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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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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雨夜里的第二个心跳
桑桑觉得，母亲离开后，世界被调成了静音模式。
不是真的没有声音——学校下课铃依旧刺耳，爸爸敲键盘的声音仍在深夜响起，窗外汽车驶过水洼的哗啦声也从未缺席。但所有这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来，闷闷的，远远的，与她没有关系。
真正的安静住在她的身体里。那是一种胸口沉甸甸的、连呼吸都显得多余的安静。
母亲去世已经一百一十七天了。桑桑在日历上画了一百一十七个小小的、蓝色的叉。父亲说蓝色是冷静的颜色，但桑桑知道，蓝色是下雨前天空的颜色，是母亲最后一条围巾的颜色，是洗手台上那把没人再用的牙刷的颜色。
“桑桑，晚饭在桌上，热一下就能吃。”爸爸在门口穿鞋，公文包已经挎在肩上，“我今晚要赶一个设计案，可能回来很晚。”
桑桑点点头，眼睛盯着电视。电视里正在播放一部动画片，色彩鲜艳得刺眼。
“记得锁好门。”爸爸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有些笨拙，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门关上了。钥匙转动的声音，脚步声远去的声音，电梯“叮”的一声。然后，寂静如潮水般涌来，填满每个角落。
桑桑关掉电视。突然的黑暗里，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昏黄的光。她走到窗前，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外面下着雨，细细密密的秋雨，把整个世界涂成模糊的水彩。街对面公园的秋千空荡荡地摇晃，像在等待永远不会来的玩伴。
就在她准备转身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什么。
她的影子。
被客厅落地灯拉长，投在米白色的墙壁上。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属于十岁女孩的影子：扎着马尾，穿着睡衣，微微驼着背。
但影子在动。
不是随着她身体的移动而动的“正常”的动。是影子自己在动——它的手抬了起来，不是桑桑的手在抬，而是影子自己的手，轻轻地，冲着窗外的方向，指了指。
桑桑猛地转身，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墙上只有她正常的影子，随着她的动作僵硬地摇晃。
“我太累了。”她小声对自己说，声音在空荡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爸爸说得对，我应该早点睡。”
她快步走向自己的小房间，没开灯，直接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是昨天钟点工阿姨新换的。不是妈妈常用的那种柔顺剂的味道。什么都不对了。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之间，她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温暖，像有人在她身边躺下，轻轻哼着歌。那旋律很熟悉，遥远得如同来自前世——是母亲哄她睡觉时哼的调子，没有歌词，只是温柔的“嗯嗯啊啊”。
桑桑闭着眼，贪婪地呼吸着幻觉中的温暖。如果这是梦，她希望永远不要醒来。
“你压到我的胳膊了。”一个声音说。
不是幻觉里的声音。是真真切切的、带着点抱怨的、听起来和她自己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
桑桑瞬间睁开眼睛。
月光从窗帘缝隙溜进来，刚好照亮床边的一块地板。她的影子——本该平铺在地上的、二维的影子——正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她的床沿，姿势放松得就像那是它专属的沙发。影子的“脸”转向她，虽然只是一片黑暗的轮廓，桑桑却清晰地感觉到它在“看”自己。
“你……”桑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影子接话，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我知道这很奇怪。但你能不能先挪开点？你半个身子都垂到床外了，你的胳膊，”它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你物理上的胳膊，正压着我……嗯……存在上的胳膊。有点麻。”
桑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缩到床中央，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只露出一双瞪大的眼睛。
影子活动了一下“胳膊”，发出类似纸张轻轻摩擦的沙沙声。它站了起来——或者说是那片人形的黑暗在地板上“立”了起来——走到月光更明亮的地方。现在桑桑能看得更清楚了：它确实是她影子的形状，但边缘不像普通影子那样模糊，反而清晰锐利，细节丰富得惊人。她能看见影子睡衣上的褶皱，马尾辫上橡皮筋的轮廓，甚至睫毛投下的、极其细微的阴影。
“你是谁？”桑桑终于挤出声音，颤抖着。
“我是默克。”影子说，它歪了歪“头”——一个非常人性化的动作，“也可以说，我是‘你的默克’。虽然这个名字是你四岁半的时候给我起的，你大概早忘了。”
“默克？”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转动了记忆深处某扇紧闭的门。模糊的画面浮现：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小小的自己在墙上追逐着变幻的光影，给它们起名字……“黑黑”、“团团”、“长腿先生”……还有一个她最喜欢、最安静的影子朋友，她叫它……
“默克。”桑桑喃喃重复。
“对啦。”影子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笑意，“想起来一点了？你那时候说，这个名字听起来像‘默默的、可靠的伙伴’。虽然‘默克’只是你当时胡乱发的音。”
“但影子……影子怎么会……”桑桑语无伦次。
“说话？思考？还是活了？”默克接上她的话茬，“简单说，我一直都在。只是大部分时间，我和你共享一个……嗯……‘存在通道’。你动，我就动。你停，我就停。但有些特殊的时候——比如现在——当某种情感足够强烈，强烈到在现实世界的‘膜’上激起涟漪时，像我这样的影子，就能暂时获得一点自主权。从你的……‘孤独’里借一点能量，显形出来。”
“孤独”这个词，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桑桑包裹自己的那层麻木。她感到鼻子一酸。
“所以，”她努力不让声音哽咽，“你是因为我太孤独了，才出现的？”
默克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起来，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门。
“不完全是。”它最终说，声音变得轻柔，“我是因为你需要，才出现的。但我的出现，不单单是为了陪伴。我有一个‘心灵愿望’必须完成，而我需要你的帮助，桑桑。”
“心灵愿望？”
“每个像我这样获得意识的影子，心里都埋藏着一个来自主人的、未完成的、充满强烈情感的小小愿望。它可能是主人自己都忘记的渴望，可能是某段未释怀的记忆，也可能是某个没能说出口的承诺。”默克解释道，“完成这个愿望，是我的存在变得完整的唯一方式。”
桑桑慢慢从被子里探出更多身体。“那你的愿望是什么？”
月光下，影子的轮廓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
“说来惭愧，”默克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的愿望，被分成了很多很多小碎片。它们散落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记忆里。我需要一个一个去找到它们，完成它们。就像拼图。”
“那我们就去找啊！”桑桑突然坐直了身体，一种久违的、混合着好奇和激动的情绪涌了上来，暂时冲淡了孤独。一个会说话的影子！一个需要她帮助才能完成的秘密愿望！这比她读过的最奇幻的故事还要不可思议。
但默克摇了摇头，那动作带着与它轻盈形态不符的沉重。
“有时间限制，桑桑。”它说，“从影子获得意识、脱离主人身体独立行动的那一刻起，我们只有四十九天的时间。四十九个日出与日落。如果在这期间，我无法完成所有的心灵愿望碎片，或者如果我离开现实世界——也就是离开你身边——太久，我就会……”
它停住了。
“会怎样？”桑桑屏住呼吸。
“会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散。”默克平静地说，仿佛在陈述一个自然法则，“而关于我的记忆，也会从你的脑海中慢慢淡去，就像被橡皮擦轻轻擦掉的铅笔字迹。你会彻底忘记这个雨夜，忘记我曾对你说话，忘记我曾存在过。”
一阵冰冷的恐惧攫住了桑桑。刚刚才出现的、奇妙的朋友，竟然背负着如此残酷的倒计时？
“为什么？！”她忍不住问，“这不公平！”
“因为影子本就是短暂之物啊，桑桑。”默克走近一些，它没有温度，但桑桑却奇异地感到一种安慰的气息，“我们因光而生，随光而逝。能拥有这四十九天的‘真实’，已经是奇迹了。关键在于，我们如何度过这四十九天。”
它伸出一只“手”——那片黑暗的边缘变得柔和，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
“所以，桑桑，你愿意和我做个约定吗？在这四十九天里，陪我一起，去寻找那些散落的愿望碎片。这趟旅程可能会很辛苦，可能会让你想起一些你想忘记的事情，也可能会遇到你从未想象过的……其他影子。但这也是唯一让我圆满的方法。”
桑桑看着那只伸向她的、由纯粹阴影构成的手。墙上的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在流逝。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散开，更多的月光洒进来，将她自己和默克的影子都照得更加清晰——两个并排的影子，一个属于血肉之躯，一个拥有独立生命。
她想起母亲常说的一句话：“最珍贵的礼物，有时是以倒计时的形式来到你身边的。”
深深吸了一口气，桑桑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在了那片阴影之上。没有触感，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奇妙的、坚定的“存在感”，像把手伸进一泓深邃但安全的黑暗泉水。
“我答应你，默克。”她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们一起，完成你的愿望。”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感到手腕内侧传来一阵轻微的温热。她抬起手，借着月光看去，只见皮肤上浮现出一个极淡的、银色的沙漏图案，沙漏里的“沙子”正在缓慢地向下流动。与此同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默克那黑暗的“手腕”处，也闪过一模一样的银色微光。
四十九天的倒计时，已经开始。
默克的“脸”转向窗外渐亮的东方，那里，第一缕晨光正试图撕破夜幕。
“那么，”它说，声音里重新充满了那种微妙的、期待的情绪，“我们的第一个愿望碎片，藏在城南那家快要关门的老书店里。你妈妈以前常带你去的那家。还记得吗？”
妈妈。老书店。混合着旧纸张、灰尘和咖啡香气的记忆，如同被封存的蝴蝶，突然挣开了束缚，在桑桑的心房中翩翩起舞。
她当然记得。
天，快要亮了。而一段比晨光更不可思议的旅程，即将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