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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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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旧书店里的歌声碎片
晨光像小心翼翼的访客，一点点挪进桑桑的房间。
她整夜没怎么合眼，一半因为兴奋，一半因为害怕一睁眼发现一切都是梦。但默克就在那里——现在它恢复了普通影子的形态，平铺在地板上，随着晨光的角度变化缓缓移动。只是当桑桑看过去时，那片影子会突然比个“V”字手势，或者迅速摆出一个小狗的形状，然后又恢复正常。
它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还在这里，这不是梦。
“你不需要睡觉吗？”桑桑一边套上毛衣一边小声问。
“影子不需要睡觉。”地板上的影子轻轻波动，像水面的涟漪，“但我们喜欢安静。安静的时候，我们能听见更多……比如记忆的回声。”
“记忆的回声？”
“嗯。比如现在，我能听见你三岁时在这房间里摔倒磕到膝盖的哭声——哦，抱歉，不是故意要听的。”默克的声音带着歉意，“还有些更轻的声音：你妈妈在这张床边讲《月亮晚安》的声音，你第一次独立读完一本厚书时骄傲的呼吸声……房间记得一切，影子只是偶尔能听见。”
桑桑抚摸着床沿，仿佛能触碰到那些被时间封存的声音。她突然想起什么：“你说第一个愿望碎片在老书店？妈妈常去的那个？”
“是的，‘墨香书屋’。你妈妈叫她‘时间胶囊店’。”
记忆的闸门打开了。桑桑想起那家藏在城南小巷尽头的书店：木门上的铜铃，踩上去会吱呀作响的旧地板，一直堆到天花板的书墙，还有那个总在柜台后打盹的老爷爷——店主陈伯。妈妈总说，那里的书不是用来卖的，是用来“遇见”的。
“但书店……去年不是说要关门了吗？”桑桑记起曾在本地新闻里瞥见过。
“这周末是最后一天营业。”默克的声音变得低沉，“所以我们的时间不多。那个愿望碎片，和书店里的一本书有关，也和你妈妈的一个承诺有关。”
爸爸已经出门了，桌上留了张字条和早餐钱。桑桑匆匆喝了牛奶，将默克“装”进背包的阴影里——这是他们实验出的方法，只要桑桑背着包，且包里有足够的阴暗角落，默克就能藏在里面自由活动、说话而不被外人发现。
“我们像不像间谍搭档？”桑桑小声对背包说。
“更像‘时光侦探’。”背包里传来闷闷的、带着笑意的声音，“现在，出发吧，搭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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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城南的公交车摇摇晃晃，像一艘在晨雾中航行的老船。桑桑找了个靠窗的座位，背包放在旁边的空位上。阳光透过车窗，在她的脚边投下清晰的影子——那是她“正常”的影子。而在背包的阴影深处，她能感觉到默克的存在，像第二颗轻轻跳动的心脏。
“能跟我说说那个愿望碎片吗？”桑桑压低声音。
“它是一首歌。”默克说，“准确说，是你妈妈曾经承诺要教你，但还没来得及教完的一首歌。她在一本旧乐谱书上找到了它，说那旋律像‘会流动的星光’。她计划在你十岁生日时，和你一起弹奏演唱——那本该是上个月的事。”
桑桑的心揪紧了。她的十岁生日，是在沉默的蛋糕和爸爸疲惫的笑容中度过的。没有人提起妈妈原本的计划。
“那本乐谱书还在书店里？”
“应该在。但问题在于，书店里有成千上万本书，而我们只有今天的时间找到它。更麻烦的是……”默克顿了顿，“书店里，可能有另一个‘游离影子’。”
“游离影子？”
“就是像我一样获得意识，但暂时没有主人陪伴，或者与主人失去联系后，滞留在某个地方的影子。它们通常……状态不太稳定。有的很悲伤，有的很愤怒，有的甚至忘记了原本的愿望，只是在执念中打转。”
桑桑抱紧了背包：“会有危险吗？”
“危险不至于，但可能会很……麻烦。我们需要小心。”
公交车到站了。桑桑跳下车，循着记忆拐进那条熟悉的小巷。巷子比记忆中更旧了，墙上的爬墙虎枯黄了一半，石板路缝隙里长出倔强的青苔。巷子尽头，那扇熟悉的木门还在，门上挂着手写的牌子：“墨香书屋·最后三日·清仓惜别”。
铜铃依旧。
“叮铃——”
门推开的声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陈旧纸张、轻微霉味、木头和岁月混合的香气扑面而来，瞬间将桑桑拉回那些被妈妈牵着手走进来的午后。
书店里比想象中热闹。也许是清仓的缘故，不少人在书架间翻找，低声交谈。陈伯还是老样子，坐在柜台后的藤椅里，戴着老花镜，对着一本泛黄的书点头打盹，仿佛即将关门的不是他的店。
“从哪儿开始找？”桑桑犯了愁。书店有两层，书堆得到处都是，有些走廊窄得只能侧身通过。
“先试试‘听’。”背包里的默克说，“闭上眼睛，深呼吸，试着感受有没有特别的‘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是心里听到的。”
桑桑依言闭上眼。嘈杂的人声渐渐退去，她专注于自己的呼吸。起初只有黑暗和寂静，但渐渐地，一些模糊的“感觉”浮现出来：左手边传来温暖的、蜂蜜色的感觉（大概是儿童绘本区），右前方有种冷静的蓝色（可能是科学书籍），而深处楼梯附近……
那里有一种颤抖的、银色的微弱光亮感，像风中残烛，一闪一闪，几乎要被周围的“声音”淹没。
“楼梯那边……”桑桑睁开眼。
“你感觉到了。”默克的声音带着赞许，“那就是游离影子的‘存在信号’。小心靠近，别惊动它。”
桑桑侧身穿过一排哲学书区，朝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走去。楼梯下有个被遗忘的角落，堆着一些破损待修的老书。而在那片阴影最深处……
一个小小的、蜷缩着的影子。
它比默克小得多，大概只有五六岁孩子的影子大小，轮廓模糊不定，像随时会散开的烟。它正在哭泣——没有声音，但桑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种细微的、持续的悲伤波动，像涟漪一样从它身上散发出来。
“你好？”桑桑蹲下身，轻声说。
那小影子猛地一颤，缩得更紧了。
“别怕，我们不是来伤害你的。”桑桑尽量让声音像妈妈那样温柔，“我叫桑桑，这是我的朋友默克。你……你迷路了吗？”
影子缓缓“抬”起一点“头”。它的形态比默克更不稳定，边缘不断有细小的阴影碎屑飘散，又勉强聚合。
“……我找不到她了。”一个细若蚊蚋的声音，直接传入桑桑脑海，不是通过耳朵，“我的小晴……她把我忘了。”
“小晴是你的主人？”
影子点了点头（如果那团波动的黑暗能算点头的话）：“我们以前总一起来这里。她最喜欢坐在那个窗边，”影子用一道微弱的阴影指了指二楼靠窗的位置，“读图画书给我听。她说我是她最好的听众……可是后来，她长大了，不常来了。上次来，是一个月前，她看了一本很厚的、没有图画的书，看得很入迷。走的时候……她忘了带上我。”
影子又抽泣起来，这次散发出的悲伤涟漪更强了，连附近几本书的书页都无风自动，轻轻翻动了几下。
“它太虚弱了。”默克的声音直接在桑桑耳边响起（它似乎能从背包阴影里延伸出极细的“丝线”与桑桑沟通），“如果继续这样悲伤下去，等不到四十九天，它可能很快就会彻底消散。消散时，它的主人关于它的最后记忆也会消失，它会像从未存在过。”
桑桑感到一阵心痛。这个小影子，曾经也是某个孩子最亲密的伙伴啊。
“我们能帮你做什么吗？”她问小影子，“帮你找到小晴？”
“她……她已经不需要我了。”小影子的声音充满绝望，“她有了新的朋友，看更厚的书，聊我听不懂的话题。我只是个……过时的影子。”
“不对。”桑桑突然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期的更坚定，“妈妈说过，真正的朋友永远不会过时。他们可能暂时被放在记忆的抽屉里，但抽屉会打开。也许小晴不是忘了你，只是……只是暂时不知道你还在这里等她。”
小影子微微波动了一下。
“我有个想法。”默克说，“这个小影子的‘心灵愿望’，很可能与小晴有关。如果我们能帮它完成那个愿望，也许不仅能帮它获得平静，还能让我们感应到类似‘频率’的愿望碎片——比如你妈妈留下的那个。”
桑桑转向小影子：“你还记得你的愿望吗？你心里最想为小晴做的事？”
小影子沉默了很久。书店里，人们讨价还价的声音、翻书的声音、陈伯偶尔的咳嗽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我想听她再读一次书。”小影子最终说，声音里带着无限的渴望，“像以前那样，坐在窗边，阳光照在书页上，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那本她最喜欢的图画书，《月亮唱的歌》。她答应过我，会读七遍……可只读了六遍。第七遍，她忘了。”
“《月亮唱的歌》……”桑桑记得这本书，妈妈也给她读过，讲的是一个寂寞的月亮学会用星光唱歌，找到朋友的故事。
“书应该还在店里。”默克说，“但问题是，小晴不在这里。我们怎么能让主人给影子读书呢？除非……”
桑桑的目光落在自己背包上，一个大胆的想法冒了出来。
“除非，由我来读。”她说，“我虽然不是小晴，但也许……也许声音能唤起一些联系？就像钥匙不一定要原配的，能打开锁就行？”
小影子怯生生地“看”向她：“你……愿意吗？”
桑桑用力点头。她在书店里找了一会儿，终于在儿童区一个矮书架的最下层找到了那本《月亮唱的歌》。封面已经磨损，月亮婆婆的笑脸都有些模糊了。她拿着书，走到二楼那个窗边的位置——果然，那里有个小小的、褪色的软垫，像是专为某个孩子保留了多年的宝座。
阳光透过格子窗，在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斑。桑桑坐下，将书放在膝头。她深吸一口气，翻开第一页。
“在很远很远的天上，住着一个月亮婆婆……”
她的声音起初有些生涩，但渐渐地，记忆里妈妈读故事的语气、节奏、那些温柔的停顿，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她仿佛不是在用自己的声音读，而是在借用某个温暖的、存在于时光里的声音通道。
小影子慢慢挪过来，停在桑桑脚边的阳光下——奇怪的是，它明明是个影子，却在光里显得更清晰、更稳定了。它依偎着桑桑的影子的边缘，安静地“听”着。
一页，又一页。故事里，寂寞的月亮用星光编织成歌曲，吸引了星星、云朵，甚至一只夜莺来与她做伴。桑桑读着读着，自己的心也仿佛被那星光般的语言轻轻洗涤。她想起和妈妈一起读书的无数个夜晚，想起那些被故事喂饱的梦。
“……于是，月亮婆婆明白了，歌声不是为了被听见，而是为了连接。每一缕星光，都是一根看不见的线，将孤独的心串成星座。”
读到最后一页，桑桑的声音有些哽咽。她合上书，发现不知何时，小影子已经不再颤抖。它变得清晰、宁静，像一片完美的深色剪纸，贴在洒满阳光的地板上。
“第七遍。”小影子轻轻地说，“谢谢你……完整了我的循环。”
就在这时，桑桑看到，从小影子的“心口”位置，飘起一点极其微小的、银色的光点，像一颗迷你星辰。那光点在空中盘旋一圈，然后轻轻落在桑桑手中的旧书上。
书页自动翻动，停在中间某一页——不是图画页，而是一页手写的乐谱。娟秀的字迹，桑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妈妈的字。
谱子旁有一行小字：“给十年后的桑桑——愿你能唱出这星光的旋律。妈妈。”
桑桑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滴在乐谱上。墨水微微晕开，但那些音符却仿佛在泪光中亮了起来。
“第一个愿望碎片。”默克的声音温柔地响起，“你找到了，也帮助了另一个迷失者。”
那小影子缓缓立起，它的形态变得比之前更凝聚，甚至能看出一个扎着双辫的小女孩的轮廓。它朝桑桑深深弯了弯腰，成了一个鞠躬的姿势。
“我要去‘光影之间’休息了。”它说，“我感觉到，小晴并没有完全忘记我。今天下午，她会因为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绕路经过这家书店……也许她会推门进来看看。也许不会。但没关系了，我的循环已经圆满。谢谢你，桑桑。”
它向后退去，融入书架深处的阴影中，消失了。
几乎就在同时，桑桑手腕内侧那个银色的沙漏印记微微发热。她低头看去，只见沙漏上方代表“剩余时间”的部分，那些银沙似乎……稍稍变多了一点点？而沙漏下方代表“已收集”的部分，出现了一个极小极小的、书本形状的银色光点。
“你帮助一个影子完成心愿，时光会给予一点点善意的回赠。”默克解释道，“虽然无法增加总天数，但能让沙漏流动得更……从容一些。”
桑桑抚摸着那页乐谱。音符她还不全认识，但旋律似乎已在心中响起。她小心地撕下这一页（对旧书做这样的事让她有负罪感，但默克说“这本书完成使命了”），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
下楼时，她看到陈伯不知何时醒了，正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洞悉的温和。
“找到你要的了，孩子？”老伯的声音沙哑得像旧书页。
“嗯……谢谢您。”
“你妈妈是个特别的人。”陈伯缓缓地说，“她说书不是商品，是时光的容器。每一本被真心读过的书，都会在世界上多留下一个影子——不是地上的那种，是心里的那种。你刚才，是不是见到那种‘影子’了？”
桑桑惊讶地睁大眼睛。
陈伯笑了，皱纹像书页的折痕：“这家店开了六十年，我见过很多……特别的东西。快关门啦，以后这些‘影子’们，得自己找地方待喽。不过，”他看向桑桑的口袋，“你好像已经找到了保管它们的方法。”
桑桑深深鞠了一躬，跑出书店。铜铃在她身后叮当作响，像是道别，又像是祝福。
回家的公交车上，夕阳西下。桑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车厢地板上。而在那影子的旁边，似乎总有一小块更深的、轮廓分明的阴影，紧紧依偎着。
“默克。”
“嗯？”
“你说，妈妈现在是不是也像那个小影子一样，在某个‘光影之间’休息？”
“……我相信是的。而且，她一定很高兴，你找到了第一片星光。”
桑桑将手放在衣袋里，触碰着那张乐谱。纸张粗糙的质感，墨水的微小凸起，都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连接。
她没有告诉默克的是，在读到《月亮唱的歌》最后一段时，她心里某个冻结的角落，似乎“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细缝。有光透进来了。
背包轻轻动了动，像在回应她未说出口的心情。
车窗外，城市华灯初上。每一盏亮起的灯，都像一颗地上的星星。
而桑桑知道，属于她的、需要收集的“星光”，还有四十八天的时间，还有很多很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