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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第三章:陶土里的风暴与星光

      第一个愿望碎片的星光,在桑桑的口袋里安静地燃烧了一整夜。她把它夹在日记本里,压在枕头下,仿佛这样就能让那微弱的银光渗入梦境。梦里没有完整的旋律,只有妈妈哼歌时下巴轻轻抵在她头顶的触感,温暖而坚实。

      第二天是周六。爸爸罕见地没有加班,但客厅里弥漫着一种比加班更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坐在沙发上,对着笔记本电脑,眉头紧锁,手指悬在键盘上久久未落。桑桑知道,他在试图写一封邮件——给妈妈生前工作的美术馆,询问是否还有她未取走的个人物品。这个动作他每周尝试,每周放弃。

      桑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脚尖蹭着地毯的边缘。默克在她的影子里轻轻波动,像在鼓励她。

      “爸爸,”她终于开口,声音比预想中稳定,“我今天……能去社区的陶艺工作室吗?陈伯——就是开书店的陈爷爷,他给了我一张体验券。”

      爸爸抬起头,眼神有几秒的恍惚,仿佛从很深的地方费力地游回现实。“陶艺?你以前和妈妈……”他停住了,喉结动了动,“好。注意安全。几点回来?”

      “下午四点前。”

      他点点头,视线重新落回屏幕,但桑桑看见他的手指终于敲下了第一个键。一种微小的、几乎不可见的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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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社区活动中心藏在公园的北侧,是一栋爬满常春藤的红砖老建筑。陶艺工作室在地下室,走下楼梯时,一股湿润的陶土气息混合着釉料矿物味道扑面而来。这里和书店的“旧时光”气息不同,更原始,更接近大地。

      体验券是昨天离开书店时,陈伯悄悄塞给桑桑的。一张边缘磨损的纸片,上面用毛笔写着“泥土听心”四个字,背面有一行小字:“给需要摔打东西的孩子——有时风暴在手里比在心里安全。”

      “陈伯好像什么都知道。”桑桑对背包阴影里的默克低声说。

      “活得足够久的人,通常都见过各种形状的风暴。”默克回答,“小心,这个地方……‘回响’很强烈。”

      工作室里已有几个孩子和大人,围着长长的木桌,专注于手中的泥团。指导老师是个扎着宽松发髻的年轻女子,正轻声指导一个男孩拉胚。空气里充满旋转的轱辘声、泥巴拍打的声音,以及一种专注的宁静。

      桑桑领了一块沉甸甸的陶土,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泥土冰凉柔韧,在她指间屈服、变形。她试图回忆妈妈带她玩橡皮泥时的形状——一只小鸟,一朵花——但手指笨拙,泥团只是一瘫不成形的灰色。

      挫败感像小虫子一样爬上心头。她加重了力气去揉捏。

      “不是这样,”一个生硬、沙哑的声音突然在她脚边的阴影里响起,“你太紧张了。泥巴感觉到你的紧张,它也会紧张。然后就什么都做不成。”

      桑桑吓了一跳,低头看去。她自己的影子在操作台下方很正常,但在旁边储物柜的阴影里,有一团更浓重、边界不断轻微炸裂的黑暗。那影子不像默克那样轮廓清晰,也不像书店的小影子那样悲伤虚弱。它显得……烦躁。边缘不断有细小的、尖刺状的阴影迸出又收回,像一团静止的黑色火焰。

      “又一个游离影子?”桑桑用气声问。

      “嗯。”默克的声音从她背包方向传来,带着警惕,“而且是个‘愤怒’的。能量很不稳定。”

      柜子下的影子蠕动着,似乎想更靠近些,但又抗拒着。“看什么看?”它冲着桑桑(或者默克)的方向“说”,声音直接砸进脑海,像粗粝的石子,“你们也是被‘丢’到这里来的?这个破地方,全是软趴趴的泥巴和假装平静的人。无聊透了!”

      桑桑没被吓退,反而有点好奇。这个影子……像只随时会哈气的野猫。

      “你为什么在这里?”她问,手指无意识地继续糟蹋着泥团。

      “为什么?因为我那伟大的主人——‘小雷’大人,”影子的声音充满讽刺,“他在这里做了一个丑得要死的陶罐,带回家,他妈妈夸了几句。后来罐子被猫碰碎了,他大发脾气,把碎片扔了,发誓再也不玩泥巴。然后呢?然后他就把我留在这儿了!留在这些碎片和没用的回忆里!”

      影子越说越激动,储物柜附近的几块备用陶土似乎都微微震动起来。指导老师疑惑地朝这边看了一眼。

      “冷静点。”默克的声音平缓地介入,“你的能量在干扰现实物质了。这很危险。”

      “危险?哈!”愤怒的影子——姑且叫它“爆雷”吧——嗤笑,“消散才危险!被遗忘才危险!你们懂什么?小雷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会大笑,会跑得满头汗,会为了赢一场游戏拼命!可现在……现在他只会生闷气,摔门,说一切都没意思!都是因为他爸爸离开后,他妈妈总哭,总说‘要懂事’、‘要坚强’!他就把所有的‘不乖’、所有的‘生气’都塞给我了!然后把我丢在这里!”

      爆雷的控诉像一连串滚石,砸在桑桑心上。她突然明白了那种“愤怒”之下的东西:被遗弃的委屈,无法表达的痛苦,还有对主人变化的不解和担忧。

      “你想回去找他吗?”桑桑轻声问。

      爆雷沉默了片刻,边缘的尖刺稍稍收拢。“……想又怎样?他现在不需要‘生气’。他需要的是当个‘完美’的好儿子,不惹麻烦,不添乱。我回去干嘛?提醒他有多失败吗?”

      “也许,”桑桑慢慢地说,手指终于不再用力摧残陶土,而是轻轻捧着它,“他需要的不是忘记生气,而是学会……和生气待在一起。像和这泥巴待在一起一样。”

      她想起陈伯纸条上的话:“有时风暴在手里比在心里安全。”

      “默克,”她转向自己的影子伙伴,“我们能不能……帮爆雷做一个东西?一个能容纳‘生气’的东西?就像陶罐能装水那样?”

      默克思考着,阴影丝线轻轻缠绕桑桑的手腕。“理论上,强烈情感凝聚的实物,可以作为临时的‘锚点’,加强影子和主人之间的微弱联系。但需要爆雷自己参与,注入它的情感本质。”

      “怎么做?”爆雷听起来既怀疑又隐隐有一丝期待。

      桑环顾四周,看到工作台上有各种工具:刮板、切割线、刻画针。一个念头冒出来。

      “我们不做完美的罐子,”她说,“我们做……一个‘风暴瓶’。”

      她向指导老师又要了一大块陶土。在默克细微的指引下(它似乎对物质形态的“情绪承载性”有本能理解),桑桑开始揉捏。这次不是为了成型,而是为了释放。她捶打泥土,拍击,戳刺,把对父亲沉默的失望、对母亲离世的悲伤、对孤独夜晚的恐惧,全都揉进那团越来越韧的灰色里。

      爆雷起初只是看着,但渐渐地,它从柜子阴影下流淌出来,贴近陶土。桑桑感到手中的泥土温度似乎在微妙变化,质地也变得更致密,仿佛吸收了某种看不见的能量。

      “现在,”桑桑额头冒汗,对那团愤怒的黑暗说,“把你觉得最生气的东西……‘放’进来。不是丢掉,是放在这里,让它有个形状。”

      爆雷犹豫了一下,然后,整个影子猛地收缩,化作一道深灰色的、几乎实质的“气流”,钻进陶土中心。

      桑桑手中的泥团剧烈震动起来!它内部仿佛有风暴生成,表面凹凸不平地鼓动,颜色从灰转深褐,甚至出现细微的、闪电状的纹理裂痕。工作室里其他人都看了过来,指导老师惊讶地睁大眼睛。

      “稳住,桑桑!”默克的声音在她耳边急响,“想象一个容器,一个能包裹风暴的坚固形状!用你的意愿去引导它!”

      桑桑闭紧眼睛。她不再想小鸟或花朵。她想象山谷——深邃、坚固、能容纳所有雷鸣与闪电的山谷。她想象妈妈拥抱的手臂——能承受所有眼泪和颤抖的圆圈。她手指凭本能动作,环抱,托起,拢合。

      震动渐渐平息。

      她睁开眼。

      手中是一个……很难称之为“器皿”的东西。它粗犷、不规则,表面布满怒涛般的纹理和细微裂痕,边缘并不光滑,甚至有些锐利。但它整体是一个浑厚的、收口的瓮形,稳稳地立在她掌心。颜色是深邃的、风暴过后的青灰色,内壁却似乎隐隐有暗红色流动,像冷却的岩浆。

      它不美,但充满力量。一种诚实、原始、被接纳了的愤怒的力量。

      爆雷的影子从陶土中缓缓析出,落回地面。它看起来不一样了。边缘的尖刺消失了,虽然轮廓仍显得坚硬,但不再炸裂。它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第一次看清自己的模样。

      “……这就是我?”爆雷的声音低哑,却平静了许多。

      “这是你的一部分,”默克温和地说,“现在它有了形状,就不再是失控的洪水。你可以选择把它留在这里,也可以选择……让它成为一座桥。”

      “桥?”

      “把这个‘风暴瓶’烧制成型。然后,想办法让你的主人小雷看到它,触碰到它。”桑桑接口,思路越来越清晰,“不需要说话,不需要解释。让他碰触这个承载了他所有‘不被允许的生气’的实物。影子与主人之间的共鸣,也许能通过实物传递。他可能会记起你,可能会感到一种奇怪的熟悉,甚至可能……接纳他心里那个同样在生气的自己。”

      指导老师走了过来,好奇地看着桑桑手中那个充满原始张力的陶瓮。“这是……你想烧制的作品?很有表现力。需要我帮你标记,等下一窑烧制吗?大约一周后可以取。”

      一周。桑桑看向爆雷。

      “我等。”爆雷简单地说,它的影子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个未烧制的陶瓮。一瞬间,陶瓮表面那些闪电状的纹理极微弱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一周,我还等得起。”

      它转向桑桑和默克,那个“点头”的动作依然有些生硬,但包含了郑重的意味。“谢谢。你们……和别的家伙不一样。”说完,它退回储物柜的阴影深处,仿佛要开始一场专注的等待。

      桑桑将陶瓮交给老师,写下“小雷(爆雷)”的标记。离开工作室时,她感到手腕上的沙漏印记再次微微发热。低头看去,沙漏下方,除了书本光点旁,又多了一个极其微小、闪电形状的银色印记。沙漏上方的银沙,似乎又稍微充盈了一点点。

      “你又帮助了一个。”默克说。

      “不只是帮助。”桑桑走在公园的小径上,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我觉得……我好像也帮了自己。”她摊开自己的手,上面还沾着干涸的陶土,“把生气做进泥巴里……它好像就没那么可怕了。”

      她想起爸爸紧锁的眉头,想起他未发出的邮件。也许爸爸心里也有一团需要被塑形、被容纳的风暴,而不是只能僵坐在电脑前。

      快到家时,默克突然开口:“桑桑,第二个愿望碎片的感应……出现了。很模糊,但方向和‘水’、‘倒影’有关。可能在下个周末。”

      “水边?”

      “嗯。而且,陈伯给你的陶艺体验券,也许不只是为了让你遇到爆雷。”默克的影子在夕阳下拖得很长,“他可能知道更多关于‘游离影子’和‘愿望碎片’的事。我们可能需要再去拜访他,在他书店完全关门之前。”

      桑桑点头。她摸到口袋里陈伯给的纸条,“泥土听心”。这个沉默的老人,像是这场影子之旅的无声向导。

      推开家门,爸爸还在沙发上,但电脑合上了。他面前摆着两杯冲好的橙汁。

      “回来了?”他说,“陶艺……好玩吗?”

      桑桑看着他,第一次没有感到那种惯性的沉默压力。“我做了个很丑但很结实的东西。”她说,坐到他对面,拿起橙汁,“老师说要烧一周。到时候……爸爸你想看看吗?”

      爸爸愣了一下,然后,一个非常轻微、却真实无比的微笑,在他疲惫的脸上慢慢展开。

      “好。”他说,“我很想看。”

      窗外,暮色四合。桑桑脚边的影子与屋内阴影融为一体,宁静而深邃。她知道爆雷在等待,小影子在“光影之间”安息,而妈妈留下的星光旋律,还有更多篇章。

      四十七天。下一片星光,在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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