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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第五章:停滞的八音盒

      爸爸的“丑沙拉”获得了意外的成功——或者说,失败得如此坦率,反而成了一种新的家庭滋味。桑桑嚼着大小不一的牛油果块和切得歪歪扭扭的小番茄,觉得比任何餐厅里精致的沙拉都好吃。因为爸爸在笑,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那是真实的、松弛的笑容。

      餐后,爸爸没有立刻回到书房。他泡了茶,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鸢尾湖……你妈妈以前常去写生。”他忽然说,目光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她说那里的水光,每个季节、每个时辰都不一样,像时间的表情。”

      桑桑的心脏轻轻一跳。这是妈妈离开后,爸爸第一次主动提起与她相关的、具体而美好的记忆,而不是那些围绕病痛和离别的沉重话题。

      “她画了很多湖,”桑桑小声接话,想起阁楼那只旧木箱里卷起的画稿,“有张画的是结冰的湖面,裂缝里长出了星星似的冰花。”

      爸爸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有惊讶,也有一种被温柔击中的柔软。“你还记得那张画?那是她怀孕那年冬天画的。她说,裂缝不是终结,是光找到进来的路。”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你名字里的‘桑’,是她选的。不是因为桑树好养,是因为桑叶被蚕吃出洞时,阳光会穿过那些洞,在地上画出流动的金色光斑。她说,残缺本身,可以成为另一种完整。”

      桑桑屏住呼吸。这些话像埋藏已久的种子,突然在寂静的夜里破土而出,带着妈妈气息的温度。她看见爸爸眼角有细碎的水光一闪而过,但他很快眨了眨眼,低头喝茶。

      “下周……”爸爸清了清嗓子,“下周末如果你还想去哪儿,我可以……试试调整工作时间。”

      “嗯。”桑桑只应了一个字,怕多说会惊扰这脆弱的、新生的通道。

      回到房间,桑桑心潮难平。默克在她书桌旁的墙壁上,投射出一个安静的、倾听的影子轮廓。

      “你爸爸正在慢慢打开一扇关了很久的门。”默克说,“这需要勇气。”

      “默克,妈妈的愿望碎片……是不是不只是为了教我唱歌?”桑桑抚摸着腕上的沙漏印记,两个光点微微暖着,“它们好像……也在帮我和爸爸,一点一点地,把妈妈留下的光捡回来。”

      “所有真正深刻的愿望,都像投入水中的石子。”默克的身影在墙面上轻轻波动,“涟漪会扩散到意想不到的地方。你妈妈很聪明,她留下的不是僵硬的遗言,而是需要你去‘完成’的邀请。完成的过程,就是连接和疗愈的过程。”

      桑桑打开日记本,小心地取出夹在里面的乐谱第一页,又把今天获得的那一小段冰晶旋律的记忆画在旁边。两段旋律拼在一起,依然不完整,但已能哼出一小段连贯的、忧伤又明亮的调子。

      “第三个碎片在哪里?”她问。

      默克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感应。“很微弱……方向是城北。感觉……很‘旧’,很‘慢’,像生锈的发条,又像被反复摩挲、边缘光滑的旧玩具。还有……一点点糖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城北?旧玩具?糖和机油?

      桑桑的记忆库被触动了。城北的老工业区边缘,有一个很小的、几乎被遗忘的老式游乐场。妈妈在她更小的时候带她去过一次,说那是她小时候的乐园。那里有全市唯一还在运转的、真正的旋转木马,那不是电动的,是需要人力推动的老式旋盘,也有漆皮斑驳的摇摇鸭,还有一间总是飘出廉价糖果和机油味的、兼修玩具的旧货铺。

      “我知道在哪里了。”桑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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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城北的公交线路更长,沿途风景也从整洁的社区逐渐变得粗粝:旧厂房、堆满回收物的空地、枝叶恣意生长的老树。周六上午,天空是灰蒙蒙的铅白色,像一块旧画布。

      游乐场果然还在。比记忆中更破败了。锈蚀的铁门半开着,门口褪色的招牌上,“星星游乐场”几个字缺了“星”字的一点和“乐”字的一半。园内空荡荡的,只有风穿过破损的彩旗发出猎猎声响。

      但旋转木马在转。

      缓慢地、吱呀作响地,以一种近乎凝滞的速度旋转着。木马身上的彩漆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但马匹昂首的姿态依旧骄傲。推动旋转平台的,是一个背对着门口、穿着深蓝色工装裤的佝偻老人。他推得很慢,每一步都沉重,仿佛推着的不是游乐设施,而是某种看不见的巨石。

      空气中确实飘着淡淡的、甜腻的糖果味,混合着金属和机油的气息。

      “就是这里。”默克的声音从桑桑背包里传来,带着明显的警惕,“时间的‘淤积感’非常重。这里有一个……‘停滞’得很深的影子。它可能已经和这个地方的一部分同化了。”

      桑桑走近旋转木马。吱呀声、老人沉重的脚步声、风呜咽声,构成了诡异的背景音。她注意到,在旋转木马中央的镜柱下方,阴影格外浓重。那不是简单的阴暗,而是一团仿佛胶质般的、几乎不流动的黑暗。黑暗的中心,似乎有一个小小的、盒子形状的轮廓。

      “八音盒……”桑桑喃喃道。妈妈好像有一个很旧的八音盒,上紧发条后,会奏出和乐谱碎片有些相似的、叮叮咚咚的简单旋律。

      她正想再靠近,那个推木马的老人突然停下了动作,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眼神浑浊,但当他看向桑桑时,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极微弱的、类似 认出什么的光芒,随即又熄灭了。

      “今天不营业。”老人的声音沙哑干涩,像很久没说话,“机器老了,转不动了。小朋友,去别处玩吧。”

      “老爷爷,我不是来玩的。”桑桑鼓起勇气,“我在找一个……一个旧八音盒。也许在这里?”

      老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混浊的目光掠过桑桑,望向她身后空荡荡的游乐场,又落回旋转木马中央那片浓稠的阴影上。

      “八音盒……”他重复着,声音飘忽,“坏了。早就坏了。发条断了,曲子……卡住了。卡在某一秒,再也走不下去了。”

      他不再理会桑桑,又转回身,继续用那缓慢而执拗的步伐,推动起旋转木马。吱呀——吱呀——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拉成了黏稠的糖丝,缓慢滴落,却永远落不到底。

      桑桑感到手腕上的沙漏印记在发烫,甚至微微刺痛。第三个愿望碎片的共鸣就在这里,但被一种强大的“停滞力场”禁锢着。

      “默克,现在怎么办?”

      “那个老人……他的影子几乎看不见。”默克低声说,声音带着困惑,“太淡了,淡得像要消失了。但他身上有强烈的‘停滞’气息。他和中央那个八音盒影子之间,有某种痛苦的连接。我们不能硬来,会伤到他们。”

      桑桑环顾四周。破败的游乐场里,一切仿佛都停留在过去的某一刻:褪色的气球图案、停止走字的破钟、堆在角落的、眼睛掉了的毛绒玩具。这里拒绝变化,拒绝前进。

      她想起妈妈关于“裂缝让光进来”的话,想起爸爸昨晚打开的回忆之门。停滞,是不是因为害怕忘记?因为一旦向前走,有些东西就真的留在了后面?

      她不再试图靠近旋转木马中心,而是走到旁边一排漆皮完全剥落、只剩铁骨架的“咖啡杯”座位旁,找了个稍微干净的地方坐下。她从背包里拿出水壶,慢慢喝着。她在“等待”,也在“存在”。用一种平静的、不试图打破什么的方式,待在这个停滞的空间里。

      老人推完一圈,又推一圈。节奏没有丝毫变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老人终于再次停下。他喘着气,用一块灰扑扑的手帕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然后,他做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他从工装裤口袋里,摸出一颗包装纸几乎融化的、黏糊糊的水果硬糖,剥开,纸粘在糖上,撕得很费力,最后放进了嘴里。

      他慢慢地吮着糖,目光空茫地看着依旧在惯性下微微晃动的木马。那混浊的眼睛里,渐渐浮起一层深不见底的悲伤。

      “小桃子……最爱吃这种糖。”他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空气诉说,“每次来,都要吃一颗,坐在最漂亮的那匹蓝马驹上,听八音盒……那是她妈妈留下的八音盒,我修了好多次……她说,听着音乐转圈圈,好像妈妈还在身边陪着她……”

      桑桑的心脏被攥紧了。小桃子?

      “后来呢?”她轻声问,生怕惊飞这只停驻在往事上的疲惫老鸟。

      “后来……”老人舔了舔粘着糖渍的嘴唇,声音更哑了,“她长大了。要去外面读大学了。走之前那天,她来这里,最后一次坐旋转木马。她给八音盒上了发条,音乐响了……但转到一半,发条突然断了。音乐卡在一个半音上,戛然而止。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爷爷,连它都知道,是时候停下了。’”

      老人停顿了很久,久到桑桑以为他不会再说了。

      “她走了。很少回来了。这个游乐场也要拆了……下个月。”老人看向桑桑,眼神第一次有了焦点,那焦点里是近乎绝望的恳求,“可是八音盒……八音盒的曲子还没唱完啊。它卡在那里了,小桃子妈妈的曲子……没唱完。小桃子心里,是不是也有什么东西,跟着卡住了?我修了一辈子玩具,可我修不好这个……我修不好……”

      他佝偻的肩膀垮了下去,整个人像瞬间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而旋转木马中央那片阴影,似乎随着老人的悲伤,变得更加浓稠、更加胶着。八音盒的轮廓在里面若隐若现,仿佛一个被封在琥珀里的叹息。

      桑桑明白了。停滞的不仅是这个地方,不仅是那个八音盒影子,更是老人自己。他把自己“钉”在了小桃子离开、音乐中断的那一刻,试图用无尽的、重复的推动,来对抗时间的流逝和曲子的未完成。他的影子淡得快消失,是因为他几乎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记忆的看守者”,而非一个活在当下的人。

      而八音盒影子(很可能是小桃子“未完成”的愿望与老人“停滞的守护”共同催生的)则承载了那中断的旋律和无法释怀的离别。

      “老爷爷,”桑桑站起来,走到老人面前,仰头看着他,“如果……如果我们能让八音盒把最后的曲子唱完呢?不是修好它继续循环,而是让它把卡住的那口气,唱出来,然后……安静地停下?”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随即又被巨大的茫然覆盖。“怎么唱完?发条断了,齿轮卡死了……我试过……”

      “也许不需要修好机械。”默克的声音突然直接响起,不再隐藏。老人猛地一震,惊愕地看向桑桑——声音似乎是从她身边发出的。

      桑桑对老人点点头,表示“是的,你听到的不是幻觉”。然后她对默克说:“你是说……用‘愿望碎片’的能量,作为临时的‘发条’和‘动力’?”

      “是的。”默克的身影从桑桑背包的阴影里流淌出来,在地面上形成一个清晰的、说话的影子轮廓。老人倒抽一口冷气,后退半步,但眼里更多的是震惊而非恐惧。“你收集的前两个愿望碎片,带有‘连接’与‘打破完美’的纯粹情感能量。它们也许能注入那个八音盒影子,让它突破‘停滞’的桎梏,释放出卡住的最后一个音符——那很可能就是第三个碎片本身,也是让这一切‘完成’的关键。”

      桑桑抬起手腕,沙漏印记正在发热发光。她看向老人:“老爷爷,你愿意……让我们试试吗?不是为了永远留住什么,而是为了……好好地说一声再见,让曲子安宁。”

      老人看着桑桑手腕上奇异的光,看着地面上会说话的影子,又看看木马中央那片承载了太多悲伤的黑暗。他脸上深刻的皱纹颤抖着,最终,他极其缓慢地、沉重地点了点头。仿佛这个点头,用尽了他积攒多年的力气。

      桑桑走到旋转木马边缘。默克延伸出一道阴影的“桥”,连接着她和中央的浓稠黑暗。桑桑闭上眼,集中精神,感受手腕上两个愿望碎片的光点。她回忆起书店里帮助小影子时的连接温暖,回忆打破“圆规”完美领域时的不屈勇气。

      她想象着,将这两种感觉,化作一股温柔而坚定的能量流,顺着默克的阴影之桥,传递向那团停滞的黑暗。

      起初,毫无反应。黑暗依旧胶着。

      桑桑不放弃。她开始哼唱妈妈乐谱上已有的那一小段旋律。清澈的、带着思念的音符,飘进凝滞的空气里。

      就在这时,老人忽然也动了。他走到控制旋转木马的一个旧操作杆旁,用尽全力,不是推动,而是拉下了停止的闸杆。

      吱——呀——

      旋转木马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缓缓地、最终完全停了下来。

      绝对的静止。

      而就在这静止降临的刹那,木马中央那片浓稠的黑暗,突然开始从内部亮起一点微光!仿佛停止挣扎,反而让被禁锢的东西获得了呼吸的空间。

      微光越来越亮,渐渐勾勒出一个老式圆形八音盒的轮廓:花纹繁复的盒盖微微打开,里面小小的镜面映出虚无,金属滚筒上的凸起针清晰可见。

      然后,音乐响起了。

      不是通过机械,而是直接回响在空气里、光影里、每个人的心里。正是妈妈乐谱上那忧伤而明亮的旋律,从卡住的那个半音之后,继续流淌而出——只有短短三个小节,一个简单却完整的终止式。

      叮咚……叮叮……咚……

      旋律清澈无比,像泪水洗净后的天空。它轻轻回旋,然后,安然消散在寂静中。

      完成了。

      随着最后一个音符消逝,那发光的八音盒影子开始分解。它没有碎裂,而是化作无数极细的、闪着微光的尘埃,如同时光的金沙,缓缓升起,一部分飘向远方的天空,仿佛去向小桃子所在的地方,一部分轻柔地落在老人佝偻的肩膀上、花白的头发上。

      老人一动不动地站着,仰头望着那些升腾的光尘,泪水无声地滑过他沟壑纵横的脸颊。但他脸上的神情,不再是绝望的凝固,而是一种深沉的、释然的悲哀。他胸中卡了多年的那口气,似乎随着曲子的完成,终于吐了出来。

      金沙落尽,旋转木马中央的阴影消失了,只剩下普通的光影交错。而桑桑手腕上,沙漏印记灼热一闪,第三个光点——一个精巧的八音盒形状——悄然点亮。

      更让桑桑惊讶的是,老人的脚下,原本淡得快看不见的影子,此刻变得清晰、坚实了许多。虽然依旧是个老人的影子,却不再有那种随时会消散的虚无感。影子轻轻动了动,仿佛在舒展一个蜷缩太久的姿势。

      老人低下头,看着自己重新变得清晰的影子,愣了许久。然后,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

      “好了……”他喃喃道,“唱完了……小桃子可以安心往前走了……我……我也该收拾收拾了。”他看向桑桑和默克,深深、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你们……把我和小桃子……都送了一程。”

      他不再推那旋转木马,而是走向那间飘着糖果和机油味的旧货铺,开始收拾东西。动作依然慢,却有了方向。

      桑桑和默克离开游乐场时,回头望去,老人正把一块“停止营业”的牌子,端端正正地挂在锈蚀的铁门上。他的影子在他身后,被西斜的阳光拉得很长,稳稳地贴在地面上。

      回程的公交车上,桑桑疲惫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还会记得我们吗?记得影子会说话的事?”她问默克。

      “重要的记忆会留下,奇异的细节可能会模糊,像梦一样。”默克说,“但他会记得,一首未完成的曲子被唱完了。这就够了。”

      桑桑靠着车窗,看着城市边缘的景色向后退去。停滞被打破了,一首曲子安然终结。妈妈留下的旋律,又完整了一点点。而爸爸今晚,会不会再讲一个关于妈妈的、小小的故事?

      她摸了摸口袋里那颗出门前爸爸塞给她的、以防“肚子饿”的巧克力。糖纸微微作响,像一声轻柔的、活着的回音。

      四十五天。时光的沙漏静静流淌,而一些凝固的,终于开始松动、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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