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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第六章:不敢开放的花

      第三个愿望碎片——八音盒的光点,在桑桑的腕间沉静下来,带着一丝完成使命后的安宁。回家路上,她特意绕到花店,用零花钱买了一小束白色的雏菊。不是祭奠,只是一种安静的致意,对那位守候多年的老人,也对所有安息在时光里的未完成之事。

      她把雏菊插在餐桌一个旧玻璃瓶里。爸爸晚上回来看到,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给瓶子加了水。但第二天早餐时,桑桑发现花瓶旁边,多了一小袋晒干的、妈妈以前最爱用来泡茶的金盏花瓣。

      “阁楼箱子里找到的。”爸爸简短地说,耳朵尖有点红,“可能没新鲜的好,但……味道应该还在。”

      他们一起喝了金盏花茶。味道很淡,带着阳光和尘土封存后的微微涩意,但喝下去,喉咙里却泛起记忆里那种熟悉的、温暖的甘甜。爸爸说起妈妈如何迷恋种植金盏花,说它们是最“乐观”的花,掐掉一朵,旁边会立刻冒出两朵花苞。

      “她说你就像金盏花,”爸爸看着桑桑,眼神有些遥远,“看起来纤细,但生命力藏在根里。”

      桑桑捧着温热的茶杯,感觉心里某个角落,又有一小块冰融化了。

      接下来几天,日子有了新的节奏。桑桑会在晚饭后和爸爸一起整理阁楼的老物件,不急于翻找,只是把妈妈的书稿、画作、收集的树叶标本一样样拿出来,轻轻拂去灰尘,说一两句相关的记忆。悲伤还在,但它不再是一片冻结的湖,而是变成了可以流动、可以谈论的河水。

      默克在这段时间里异常安静。它不再频繁提示下一个愿望碎片的方向,只是静静地待在桑桑的影子里,像一个沉思的守护者。但桑桑能感觉到,它在“积蓄”着什么,或者在“等待”某个时机。

      周六早晨,桑桑手腕上的沙漏印记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不同于以往温和的共鸣或发热。她疼得轻吸一口气,同时,一阵强烈的心悸感袭来——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沉的悲哀和渴望,浓烈得让她瞬间眼眶发热。

      “默克?”她低声呼唤。

      默克的影子在地板上剧烈地波动了一下,显示出它同样受到了冲击。“第四个碎片……出现了。但这次的信号……很痛苦。它在‘求救’。”

      “求救?”

      “不是物理的危险,是心灵层面的……‘窒息感’。方向……城东,植物园附近。”默克的声音紧绷,“桑桑,这次可能不一样。之前我们遇到的影子,虽然困在执念里,但核心还是完整的。这个……我感觉它的‘存在’本身正在被某种东西……‘侵蚀’。”

      桑桑立刻想起爸爸今早的叮嘱:他要去邻市开一个重要的研讨会,晚上才能回来,嘱咐她照顾好自己。她留了张字条,背起背包。出门前,她犹豫了一下,把妈妈那本夹着乐谱碎片的日记本也塞进了包里。仿佛那是一个护身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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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东植物园占地广阔,周末游人不少。但默克指引的方向并非热闹的主园区,而是偏向角落一个略显荒僻的、老式的玻璃温室。温室看起来年代久远,玻璃模糊,钢结构锈蚀,门口挂着的牌子字迹斑驳:“蕨类与荫生植物区——维护中,暂不开放”。

      然而,那尖锐的刺痛和悲哀的渴望感,正是从这扇紧闭的、挂着锁的生锈铁门内传来。

      桑桑绕到温室侧面,发现有一扇玻璃窗的铰链坏了,虚掩着一条缝。她费劲地钻了进去。

      内部景象让她怔住了。

      与外面的破败截然不同,温室内部仿佛一个被精心凝固的微型丛林。空气湿热粘稠,弥漫着浓重的泥土和腐殖质气味。高大的蕨类植物舒展着羽毛般的叶片,苔藓厚厚地覆盖着每一寸地面和假山石,滴水观音巨大的叶片下垂着晶莹的水珠。光线被模糊的玻璃过滤成朦胧的、绿莹莹的一片,一切都静谧得近乎诡异,只有隐约的滴水声。

      而那种“窒息感”在这里达到了顶点。不是因为缺氧,而是因为这里的一切都太完美、太静止了。每一片叶子都碧绿无瑕,没有虫洞,没有枯边,苔藓均匀得像绿色的天鹅绒。但这里没有风,没有昆虫,甚至感觉不到植物应有的、向上的“生长”气息。它们只是“存在”着,像博物馆里精致的标本。

      “这里的时间……被‘过度保护’了。”默克的声音带着寒意,“不是自然的长寿,是一种拒绝变化、拒绝风险的僵化保存。那个影子……就在最深处。”

      桑桑踩着湿滑的苔藓,小心地向温室中心走去。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石头砌成的圆形水池,池水是深不见底的墨绿色,水面漂浮着几片睡莲叶,却不见花朵。水池中央,立着一株桑桑从未见过的、极其奇异的植物。

      它像一棵微型的树,主干黝黑扭曲,枝条却纤细如发丝,垂落下来,末端结着数十个紧闭的、珍珠般的白色花苞。花苞表面光滑莹润,仿佛由玉石或蜡制成,一动不动。整株植物笼罩在一层极其微弱的、珍珠白的晕光里。

      而就在这株植物的正下方,地面上,桑桑看到了那个“影子”。

      它几乎不能称之为影子。那是一团极其稀薄、不断逸散的灰白色雾状轮廓,勉强能看出一个蜷缩着的、孩童的形态。它不像默克那样轮廓分明,也不像之前遇到的影子那样有清晰的黑暗形态。它就像即将消散的晨雾,边缘不断化作更淡的烟气,升腾、消失。而每消散一点,那株奇异植物上的某个白色花苞,似乎就更莹白、更紧闭一分。

      “它在把自身的‘存在’……喂给这株植物?”桑桑震惊地问。

      “不是喂,是‘被汲取’。”默克的声音充满警惕和一丝愤怒,“这株‘梦昙’不是普通植物。它是‘执念’与‘过度保护欲’结合现实物质催生出的变异体。它靠吸收‘恐惧’、‘怯懦’、‘对成长的抗拒’为生,并开出永远不会真正开放的‘永恒花苞’。那个影子……被它困住了,成了它的养料。影子消散之时,就是梦昙‘成熟’(永远凝固)之日。而影子的主人,将永远失去‘尝试’和‘成长’的勇气,灵魂的一部分会永远困在怯懦里。”

      “那我们得救它出来!”

      “没那么简单。”默克阻止了桑桑贸然上前,“直接触碰梦昙或影子,可能会加速汲取过程。必须切断它们之间的连接,但连接的核心是影子自己的‘恐惧’。我们需要知道它为什么恐惧,是什么执念让它甘愿被汲取。”

      桑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靠近那团稀薄的雾影,尽量让声音柔和:“你好?能听见我吗?我们来帮你。”

      雾影微微颤动了一下,一个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声音,像风中残烛般飘来:

      “……冷……好安静……外面……有声音……可怕……”

      “外面有什么可怕?”桑桑蹲下身,不敢靠太近。

      “……长大……变化……犯错……被看见……不好……不够好……在这里……安全……永远……这样就好……”

      声音充满了孩童式的、对未知的极端恐惧和退缩。桑桑忽然明白了。这个影子(或许该叫它“琥珀”,因为它像被封在琥珀里的昆虫)的主人,一定是个被过度保护、从未被允许尝试、从而对“成长”本身产生了深度恐惧的孩子。ta的愿望,或许就是“永远不要长大”、“永远安全地待在原地”。而这株梦昙,正是这种扭曲愿望的实体化,它“满足”了影子的愿望——通过汲取影子的生命力和勇气,将ta凝固在这片永恒的“安全”里。

      “可是,永远不开放的花苞,算活着吗?”桑桑对着雾影说,也像在问自己,“我妈妈种的金盏花,如果因为怕被掐掉,就永远不开放,那它还能感受到阳光和雨露的快乐吗?”

      雾影沉默。

      桑桑想了想,从背包里拿出妈妈的日记本,翻到贴着乐谱的那一页。“我妈妈给我留了一首歌,但只有碎片。我得自己去寻找,去拼凑。有时候我会害怕找不到,害怕弹不好。但是……”她抬头看着那株发光的梦昙,看着那些紧闭的、完美的花苞,“但是如果因为害怕不完美,就永远不去唱,那这首歌就真的永远消失了。我妈妈留下的光,就永远照不到我了。”

      她开始哼唱已经收集到的三段旋律。声音在寂静的、过度完美的温室里响起,显得有点跑调,有点生涩,但真实。音符碰触到潮湿的玻璃,发出轻微的回响,惊动了凝结的水珠,一滴,两滴,落下来,在墨绿的水池里荡开涟漪。

      雾影随着歌声,波动得明显了一些。那些逸散的灰白烟气,似乎减缓了速度。

      “你叫什么名字?”桑桑问。

      “……没有名字……主人叫我‘小乖’……因为我不吵……不闹……不出门……很乖……”雾影的声音带着茫然的悲哀。

      “小乖,”桑桑的心揪紧了,“你的主人,是不是很害怕你变得‘不乖’?害怕你受伤,害怕你失败?”

      “……主人身体不好……总是躺着……房间很白……很干净……我不能跑……不能大声笑……会把细菌带进去……会吵到主人……我要一直很安静……很干净……像梦昙的花苞一样……完美……安全……”

      真相残酷地展开。一个体弱多病、被无菌环境禁锢的孩子,将自己的影子投射成“完美的乖孩子”,而影子承载了所有对“活泼”、“尝试”、“甚至犯错”的渴望与恐惧,最终被这扭曲的愿望催生的梦昙捕获、汲取。

      “可是,小乖,”桑桑的声音带着哽咽,“你的主人,他/她躺在那里,是不是也很想看看外面的花,听听雨的声音,哪怕一次?他/她让你‘乖’,是不是因为太害怕失去你,所以用这种方式……把你留在身边?”

      雾影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这句话击中了某个核心。它开始发出低低的、呜咽般的声音。

      “……我想……我想摸摸雨……想踩一下水坑……想大声唱一次歌……哪怕跑调……哪怕弄脏衣服……就一次……可是……我怕……我怕我做了……主人会难过……会不要我……梦昙说……留在这里……就永远是主人的‘小乖’……”

      “梦昙在说谎!”默克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而响亮,它的影子在绿莹莹的光线中陡然膨胀,展现出一种桑桑从未见过的、凛然的气势。“真正的爱护,不是把对方变成不会犯错、不会变化的标本!那是占有,是恐惧!你的主人如果真正爱你,会希望你哪怕短暂,也要真实地活过一次!而不是作为一株永远不开的花的养料,慢慢死在这里!”

      默克的话如同惊雷,在密闭的温室里炸响。那株梦昙似乎感应到了威胁,珍珠白的光晕猛地一亮,所有紧闭的花苞同时震颤,发出一种低频的、令人牙酸的嗡嗡声。更多的灰白烟气从雾影中被强行抽离!

      “来不及慢慢劝说了!”默克疾呼,“桑桑,用你所有的愿望碎片!对准梦昙的根系与影子连接的地方!用‘连接’的温暖、‘打破完美’的勇气、‘完成’的释然——去冲击那道扭曲的链接!那是纯粹的情感造物,只有更纯粹、更明亮的情感能量能打断它!”

      桑桑没有犹豫。她闭上眼,将所有精神集中在手腕的沙漏印记上。三个光点灼热发烫,她回想起书店里与小影子的共鸣(连接),想起湖心亭里打破“圆规”的决然(勇气),想起旋转木马前完成曲子的安宁(释然)。她将这些情感,想象成三道不同颜色的光——暖黄、炽红、宁静的蓝——汇聚成一股清澈而强大的暖流,从她的掌心涌出,顺着她的目光,射向梦昙根部与雾影之间那一道几乎看不见的、不断流动着灰白能量的“丝线”!

      “嗡——!!!”

      梦昙发出尖锐的、非植物的鸣响,整个植株疯狂摇摆,白光刺目!那些珍珠花苞剧烈开合,仿佛在痛苦地挣扎。灰白色的汲取丝线在桑桑情感能量的冲击下,发出如同玻璃碎裂的声响,出现道道裂痕!

      雾影“小乖”发出一声解脱般的、尖锐的嘶鸣,那是它第一次发出如此“不乖”的声音!它猛地从地面上挣扎着“站”了起来,虽然依旧稀薄,但形态清晰了许多,是一个双手紧握、似乎在用力挣脱什么的小小身影。

      “就是现在!”默克喊道,“小乖!想象你最想做的事!最‘不乖’、最真实的事!用那个意象,去切断最后的连接!”

      小乖的雾影头部位置,猛地亮起两点微弱的、但坚决的光芒。它用尽全部力量,对着梦昙,发出无声的呐喊。与此同时,桑桑“看到”了它想象的画面:

      一个苍白瘦弱的孩子,光着脚,跑过雨后湿润的草地,不顾溅起的泥点,对着天空,张开嘴,发出无声但畅快的大笑。

      咔嚓!

      最后的汲取丝线,彻底崩断!

      梦昙的珍珠白光瞬间黯淡,所有花苞迅速失去光泽,变得灰败、枯萎,如同风干的蜡制品。整株植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焦黑,最后化为一小撮黑色的灰烬,散落在水池边。

      而雾影“小乖”,在丝线断裂的瞬间,并没有像之前影子那样获得平静或消散。它变得异常明亮、活跃,那团灰白的雾气急速旋转、凝聚,颜色从灰白转为一种半透明的、带着虹彩的莹白,形态也迅速变化——不再是蜷缩的孩子,而变成了一只振翅欲飞的、光芒组成的小鸟的形状!

      它绕着桑桑飞快地转了三圈,留下一串悦耳的、如同风铃般的叮咚声,那是欢欣,是感谢。然后,它毫不留恋地、笔直地向上冲去!

      “砰!”

      它撞破了温室顶部一块本就脆弱的毛玻璃,化作一道流光,冲向外面广阔而真实的天空,消失在秋日明亮的阳光里。

      它自由了。去追寻它那短暂却真实的“奔跑”与“大笑”了。

      温室里令人窒息的完美静谧被彻底打破。玻璃碎裂处,真实的空气涌入,带着灰尘、草木气息和远处隐约的人声。那些过度完美的蕨类叶片,边缘开始微微卷曲,出现了第一抹自然的枯黄。苔藓上,一只小小的潮虫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缓慢爬过。

      生命,重新开始呼吸,包括那些不完美的部分。

      桑桑虚脱般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手腕上的沙漏印记灼痛未消,但光芒渐息。第四个光点——一只极简线条的小鸟形状——缓缓点亮。

      默克的影子恢复了正常大小,但桑桑注意到,它似乎比之前……淡了一点点?不是虚弱的那种淡,而是能量消耗后的暂时稀薄。

      “默克,你没事吧?”

      “消耗大了些。”默克的声音听起来确实有些疲惫,但透着欣慰,“不过值得。我们救了一个差点被‘永恒宁静’杀死的灵魂。而且……”它顿了顿,“桑桑,你做得很好。你妈妈如果看到,一定会为你骄傲。”

      桑桑心里暖洋洋的,但看着地上那撮梦昙的灰烬,又有些沉重。“那个主人……小乖的主人,会怎么样?”

      “影子带着‘真实的渴望’回归,虽然是以另一种形态。那种强烈的、对‘活一次’的渴望,会像一颗小小的种子,落在主人沉睡或压抑的心田。也许不会立刻改变一切,但至少……一扇窗被打开了。他/她可能会梦到一只发光的小鸟,可能会突然想看看窗外的树,可能……会对自己说,‘偶尔不乖,也没关系’。”

      他们离开温室时,阳光正好。桑桑回头看了一眼那破败的玻璃房子,它现在看起来不再诡异,只是旧了,破了,像所有终将逝去的事物一样自然。

      回家的公交车上,桑桑累得几乎睡着。蒙眬中,她感到背包里有什么在轻轻颤动。是妈妈的日记本。

      她拿出来,翻开。只见那页贴着乐谱的纸上,在已获得的三段旋律下方,原本空白的地方,悄然浮现出了一行新的、妈妈娟秀的字迹:

      “给勇敢的小园丁:有些花,只为一场暴雨后的晴天开放。别怕弄湿双手。——妈妈”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桑桑把日记本紧紧抱在胸前。

      妈妈一直看着。以她自己的方式。

      而一直安静陪伴的默克,在夕阳斜照的车窗影子里,第一次,用一种极其复杂、混合着深深眷恋与决绝预感的眼神,静静凝视着抱着日记本睡去的桑桑。

      四十四天。他们救下了一只渴望天空的小鸟。而有些关于离别的课程,似乎正随着花瓣的舒展,悄悄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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