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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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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眼睛是被人揍瞎的,那人在半夜黑灯瞎火、大家都睡熟的时候摸到我家里来,我当时刚偷摸看完从同学那儿借来的漫画书,准备睡觉,结果意识刚像溺水的鸭子似得坠下去,就被猛得一声“啪”给吓得重新扑腾起翅膀。
心脏扑通扑通得跳,完全是把我给撞醒的,我像个从棺材里苏醒的老僵尸,笔直笔直地从床上猛地坐起来,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听见一阵又一阵的砸打声,噼里啪啦的声响像雨夜的雷霆,劈得我脸色煞白,疯了似得往外跑。
我原本以为是我爹喝多了又要和我妈干仗,毕竟他以前就总操着从饭店里揣回来的空酒瓶,一推开家门就开始用玻璃瓶到处乱挥,嘴里还胡乱嚷嚷着:“都他妈的是死人,老子回来了没一个知道来问一嘴我饿不饿的。”
我妈以前天天问他,他嫌我妈黏牙,说别人家的媳妇都不像我妈似的东管西管,后来我妈不问了,他又开始整这傻逼样儿。
我以为这次也是。
可等我出去,就看见倒背影压着路迟打,高扬的拳头隐藏在黑暗中,我还是一眼就捕捉到那抹影子,因为我的眼睛特别好使,要不我也不可能天天不学无术,还偶尔考个中下游的“好成绩”来哄我妈开心。
我能有那好成绩全靠这双好眼睛来到处偷瞟,要我说,学校里那不知道安了多少年的清朝画质监控都没我的眼睛好用。
我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路迟被人打,尤其是路迟他躺在地上像死了似的,连反抗都不知道,我以为他是还没睡醒就被人从被窝里拖出来了,立马撸起袖子往过跑,边跑边喊:“傻逼你他妈打路迟干什么。”
我以为压着路迟打的是我爹,但等我过去,双手掐住那人的脖子猛地往后一拽,脚也利落地往他腰上一踹,就发现不是。
我爹的身板没这么瘦,也没这么脆,我明显听见当我的脚踹过去时,他身上的骨头嘎吱了一声。
我把他拖着扔到了地上,之后做了个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像无数恐怖电影里的脑残主角一样,没补刀。我把他扔在那儿就不管了,着急忙慌地跑过去想把路迟扶起来,等走近了,我才发现,路迟鼻青脸肿的,嘴角都被打裂开了,鲜红的血液刺激着我的眼睛,我的心脏骤停一瞬,几乎想扭过头把那人的嘴给撕开,可路迟已经被打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他要是接着躺在那儿,谁要是一时没看见踩他一脚,他就完了。我弯下腰想给他抱起来,但我手刚伸过去,就被人从后面薅住了头发。
“小畜生给我过来。”那人骂。
他开始打我,一拳一拳朝着我的脸砸。
我被他砸到地上,脑袋撞得直嗡嗡响,像个被迫和世界切断连接的机器人,怎么都无法恢复正常运转,更别提干脆利落地躲开他不断砸过来的拳头。
我不知道我被揍了多久,只知道我的视野变得模糊起来,就在我以为我要被活活打死的时候,路迟拿着木头板凳直接砸到了那人脑袋上。
板凳直接被砸碎了,木屑像漫天飞雪,侵占了我剩余的小部分视野。
男人的注意力重新回到路迟身上,他骂骂咧咧地摇晃着身体,弯腰从地上捡起木椅碎裂下来的木头板,用最尖锐的那一角往路迟身上砸。
我连滚带爬地起身,死死抓住他的衣角,不断咒骂,即便从额头上淌下来的血液已经流进了眼睛里,视野变成骇人的血红色,我也根本不敢松开抓着他的手。
我怕路迟被他打死。可他一反手,木板直接照着我的脑袋砸过来。
我彻底被砸懵了,直挺挺地倒到了地上,世界也变成了死寂一片,眼前的光影不断变化,我能感觉到是有人在动,却无论如何都没法分辨出真正的局势。
等我再次爬起来时,那人手里拿着啤酒瓶往路迟脑袋上砸,我想都没想,直接就扑过去了。
我走路总是慢悠悠的,在学校里跑步排名也总是倒数,因为我不愿意在这种没啥意义的事情上花费过多精力,跑第一了又能怎样,班主任也不会夸我,只会说我学习不好是因为把心思放到了不该放的事情上,我妈知道我跑步得第一还得紧张兮兮地抓着我问累不累。
但跑向路迟那次,是我这辈子速度最快的一次,这不是跑步比赛,没有夸赞嘉奖,没有排名奖品,只有“啪”得一声,世界彻底变成黑色。
从那之后,我就变成了瞎子。
我猜是玻璃渣扎进了我眼睛里,当然只是我猜的,毕竟路迟不愿意告诉我,我醒来之后我妈就见过我一面,她还摸着我的脸一直哭。
从小到大,我只见我妈哭过两次,一次是我姥去世,还有一次就是我变成瞎子。不对,准确地说,第二次我根本没看见,我听见了、摸到了、也感受到了。
原来眼泪就像生锈的斧头,你感受到它却无法触摸到它时,就会因未知而战栗颤抖,生怕迎来更痛苦的凌迟,可无论你怎么恐惧,你最终感知到的疼痛都比你预想中的要更加猛烈、更加难以接受。
我不想让我妈哭,我觉得我是她悲伤的源头,作为一个曾拥有完美视力的“健全人”,瞎了眼睛几乎就等同于毁了我的半边天,压着我的脊背逼着我往下跪,被迫过上我曾经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的屈辱人生。
我觉得只要见不到我,我妈就不会哭了。
我记得护士因为我说房间闷,把窗户给打开了,我感受着风飘过来的方向,几乎抱着必死的决心,想要从窗户跳出去。
但我没死成。
我爹在,他冷眼旁观,从进到病房开始只说了句干巴巴的“疼不疼啊乖儿子”,废话,我当然疼。后来还是路迟把我抓回去,摁到了病床上,告诉我“老实点儿路桉宁”。
那时候听着我妈的哭声,摸着她脸上的湿润温度,我以为就算我自己不寻死,也要像我姥一样躺进棺材里,再也见不到我妈了,可事实上,我安然无恙地出院了,却也再没见过我妈。
因为我妈进监狱了,路迟说她杀了个畜生,我猜到什么,抓着他问我妈是不是为了我干了傻事儿。
路迟说不是,我其实觉得路迟在撒谎,可他说话说得太厉害,有理有据有细节,我妈因自卫过度入狱。
其实我不懂为什么会有“自卫过度”这个罪名,难道当有人举着刀来杀你,就因为他的刀没砍到你的大动脉上,没让你直接死在原地,因为你提前阻止了他的这个行为,你就有罪吗。但我只是个法盲,小县城里没人来特意交我,学校里难得有警察局的去开讲座,讲的也是些虚头巴脑的东西,靠举两三个出了人命的例子来吓唬我们,让我们珍惜生命。
谁不知道珍惜生命?还轮得到他们来废话,每次我想在讲座上听到点儿有用的东西,就只会看见警察局那些人边喝着手边热茶,边随便说些有的没的来糊弄时长,差一不二就使眼色示意班主任把我们分批带回去。
经过我妈这事儿,我想学法律,但一个瞎子能学习的方式有限,我求路迟教我,他却总是不耐烦,他根本不记得我是为了他才瞎的,我讨厌他敷衍我的态度,就开始一遍遍地提醒他,结果就导致我和他之间的关系变得有些…..复杂。
说好也不算太好,说差也不算太差。
哎,难搞。
我也不想只折磨他,毕竟害我眼瞎的人其实不是他,但说来奇怪,后来无论我怎么回忆,我都想不起那让我瞎了眼的人的脸。路迟说他是入室抢劫的小偷,已经被判了死刑。
入室抢劫会被判死刑吗?我不知道。
后来,我的世界只有路迟,我问过畜生爹哪去了,但路迟只会冷冰冰地告诉我“他因为赌博欠钱被人打死了”。
畜生爹欠钱那么久,偏偏这时候被人打死了,或许是老天终于开眼了,但老天既然都开眼了,能不能先别闭上,让我妈平平安安地回来之后再装瞎。
我的眼睛偶尔会痛,偶尔会痒,我觉得是那里面的死肉长虫子了,故意凑到路迟脸旁边让他闻臭不臭,但路迟每次都说“不臭”,然后掰过我的脸,用冰冰凉凉的眼贴给我敷眼睛。
我问他这是管什么的,要是治眼睛的我就不用,因为治眼睛的东西肯定特别贵,路迟穷,肯定负担不起。
路迟告诉我这是除臭的,得每隔一段时间敷一回这个才能香香的,我故意恶心他,说:“那我不敷了,等哪天它臭了,我就专门趴你脸旁边,熏死你,让你总不听我的话。”
路迟根本不在意,他直接停了给我敷眼贴的动作,说:“我不怕臭,你故意这样干也没什么用,但是你想好了,等你眼睛臭了,你身上一辈子都臭烘烘的,熏得你自己都睡不好,连狗都不愿意理你。”
“啊?”我脸垮下来,立马放软态度,说:“那我要敷,求你了路迟,我要是臭了你在别人面前也会很丢脸的。”
路迟嗤笑着说我没骨气。
我呲牙一笑,理直气壮地说:“我就是没骨气,谁让我有个有骨气的好哥哥呢,我就要赖着我的好哥哥。”
虽然我看不见路迟的表情,但我知道他肯定很开心,因为他给我敷眼贴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根羽毛,弄得我痒痒的,想挠。
可我又不知道到底该挠哪儿,那种痒意完全是从骨子里钻出来的,我举着手好半晌,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去挠路迟这个罪魁祸首。
我无赖般用手挠着他的脖颈、嘎吱窝、侧腰,他完全没有痒痒肉,连半点儿反应都不给我。我瞬间泄气,嘀咕道:“路迟你就是钢铁直男。”
我不太清楚“钢铁直男”是什么意思,但经常听见别人用这个时髦的字眼,我不好意思去问,只能自己参悟,不过也挺好懂的。
钢铁就是刀枪不入,直男就是喜欢女人的男人,跟路迟现在不怕痒的状态差不多,我就理所应当地追起了潮流,用这个词来形容他。
路迟听了就问我:“我不解风情吗?”
我不懂他怎么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但想想,估计是哪个客人撩拨他的时候表现出了不满,骂他不解风情,他才开始反思。
其实路迟刚开始选择做按摩完全就是因为这工作不需要高端上档次地店面,只要有个地点,有张按摩椅就行,按摩椅便宜,路迟负担得起。而且按摩的手艺也很好学。
但路迟不知道,他按摩的手艺真比不上县城里其他老牌按摩店,能主动来找他的客人都是看上他的脸。
路迟的按摩手法也是在这些客人恨铁不成钢的“点拨”中一点点提升起来的,之后老顾客带新顾客,生意才彻底好起来。
但路迟对客人的态度依旧无法达到客人的另类要求,所以路迟问出这个问题完全在我的意料之内。
我“啧”了一声,说:“何止不解风情,你连最基本的暗示都看不懂。”
“什么时候暗示了?”路迟问。
我想都不想就说:“很多时候啊。”
那些客人话里有话,我这个毛头小子都听得脸红,我不信路迟他会听不懂,这家伙绝对是在故意装纯。
路迟沉默几秒后,“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