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
-
我有时候觉得我挺惨的,因为看不见别人的表情和眼神,大多数时候被骗了都没法发现,只能把这事从头到尾跟路迟说一遍,让他来判断我到底被没被骗,可这也意味着,一旦欺骗我的人变成了路迟,我一辈子都发现不了。
就像现在,路迟摸着我的头发,他说:“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辨别不出这句话究竟是不是谎言,所以我只能将它刻到脑袋里,时刻回想,反复印证,直到某年某天才能得到结论,当下却只能乖乖地点头,说:“路迟,你最好是一辈子都不忘记,不然我就算死也要拉你一起下地狱。”
路迟把脸压在我的脑袋上,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正在吹动我的头发,头发挠着我的额头有些痒,我抬起手,不耐烦地猛挠了几下。
路迟怕我把额头皮肤抓坏了,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制止我的动作,我不满地哼唧了声,嘟囔道:“路迟,你要是不想让我挠,就别把我弄得这么痒。”
“我弄的?”路迟问。
“嗯。”我说:“你的呼吸。”
路迟开始笑,或许是吵架刚和好,他格外的温柔,这种难得的温柔就像是让人无法摆脱的沼泽地,我清楚地知道不好陷进去,可还是被林中深处的幻象迷惑了,情不自禁地向前迈步,甚至还像傻子似得张开双臂,试图抓住这短暂的温柔。
我的脚踏进去了,但迎来的并非预料之中的窒息与下陷,而是路迟的臂弯,他紧紧地抱着我,轻轻拍着我的后背说:“那是哥的错…..桉宝,以后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呢。”
路迟从来没问过我这种问题,因为太敏感了,我只是个什么都干不了的瞎子,能奢求什么未来呢,活下去都够艰难的了。
我将脸埋进他的胸口,脸蛋被他的胸肌硌得有些麻,我先吐槽了句:“路迟,你不要继续连肌肉了,别最后搞得像男妈妈一样,硌得我躺都躺不了多长时间,怕把脸硌疼了。”
停顿了下,我又小声咕哝道:“其实你现在这样,也跟妈妈没区别了,我不就是被你养育的小孩儿吗,只不过这小孩儿有些废。”
妈妈在我心中是个极特殊的词汇,因为我妈对我特别好,从小到大只要是我想要的,只要是我妈能做到的,她都会竭尽全力、以最快的速度送到我面前,然后拍拍我的小脑袋,弯腰撑膝笑着说:“桉宝,喜欢吗?”
喜欢,当然喜欢。我想要的东西特别多,但每当我妈把这些东西送到我面前的时候,我就会发现其实我喜欢的不是这些东西,我喜欢的是我妈看着我的眼神,那眼神在告诉我,我是被爱着的。
在家里,我爸是个赌.博嫖.娼的畜生,哪怕国家禁止这些,甚至大力打击,可他就像天生狗鼻子似得,总能嗅着腐烂的臭味找到能做这些事的地方,小到开在老小区里的小卖部、按摩店,大到洗浴中心的最顶层。
我特别恨他,他做这些东西根本不避讳,甚至是为虎作伥,连我的一些玩具他都要偷偷摸摸地攒起来,然后拿出去卖,在他眼里,只要是钱不管大小,他都要。
我以前还打电话给警察举报过他。
但后来我发现没有任何用,那些场所里的老板都花钱打点过关系,想要这些地方关门根本就是无稽之谈,他们甚至会专门抽出一部分收入去孝敬警官。
我有时候怀疑我和教材上的那些人生活在两个连交界都没有的世界里,老师站在讲台上举着教科书,有条不紊地教导着我们,为我们描述这个世界的公平公正与美好,可当我放下课本,抬头看一眼我的生活,我就发现书本中的内容完全像是编造出来的谎言。
它告诉我美好,却无法阻止我陷入深渊。
我爸是畜生,路迟不理我,只有我妈爱着我。
可我妈杀了人。
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我妈杀的是个坏人,哪怕我根本没见过这个坏人,问路迟时,他也只是说“那人毁了很多人的生活”,我还是觉得,像我妈这样的人,她绝不会主动触犯法律,所以那人肯定是丧尽天良、坏到骨子里的。
我妈是为了自卫。
路迟顶替了我妈的位置,可他表达爱的方式和我妈完全不一样,所以我表达爱的方式也发生了改变。
面对我妈,我会飞奔过去抱住她,用脑袋蹭蹭她的胳膊,然后撅着嘴说:“我想你了妈。”等我妈笑着说我也想你了,我会特别用力地在她脸上亲一下。这是我表达爱的方式。
可面对路迟,我只会笨拙地反复试探,再默默地躺在他怀里,享受来之不易的温暖,待温暖消失,我们又会开始恶语相向。这也是我表达爱的方式。
其实有时候,我觉得这不算爱。
但只有爱一个人才会离不开他。
我离不开路迟,所以我爱他。
可我现在离开了我妈,难道我就不爱她了吗?
我搞不懂,我想让一个人来手把手教我,却羞于启齿。
现在,我试探着叫路迟“男妈妈”,其实是希望他能把自己摆到妈妈的位置上,希望他再温柔一点儿对待我。
我抱着路迟的胳膊收紧了些,因为脑袋里飞速涌过太多信息,我的心情一时有些乱糟糟的,像是因为想我妈了而忍不住想哭,又像是因为路迟正在温柔地对待我而感到开心。
我把脸埋得更深了,生怕路迟发现我的眼泪,直到我的眼泪浸湿路迟胸前的衣服,我还在心底祈祷着路迟能再神经大条一些。
“头发长了,吃完饭我给你剪头发吧。”路迟说。
太好了,路迟没发现。
我闷闷地“嗯”了一声。
路迟接着说:“那我现在去做饭。”
我却不想松开抱着他的手,当然,这绝对不是因为我舍不得他身上的温度与气味,单纯是因为我不想让他看见我的眼泪。
我是个坚强的男人,怎么能流眼泪呢。
“我不想动。”我等着路迟自己想办法把我弄下去。可腾空感瞬间袭来,我的头发都要炸起来,抱着路迟的力道也加重了几分。
“草,路迟,你干什么?”我大喊。
路迟单臂抱着我说:“带你一起去做饭。”
“我不要!”我已经顾不得路迟是否会看见我的眼泪了,当即说道:“我要在床上躺着,不要跟你一起去厨房,你炒菜的时候油烟味太大,呛得我脑袋疼。”
“你以前躲在厨房借着油烟味偷偷抽烟的时候我可没见你嚷过味道大。”路迟直接拆穿我。
我确实干过这种蠢事。
路迟大我五岁,但他上学晚,我上学早,所以通常我上初一的时候他还在初三,刚好在一个学校里,他能照顾我一年。
这其实也是我妈考虑周到,特意安排的。
那时候我总是往高年级跑,去找路迟一起吃饭,后来我俩都上了高中,我就会经常在厕所里撞见偷偷吸烟的高三生。
没接触过的东西总是好的,那时我看着他们吞云吐雾,随意聊些时髦的话题,就开始憧憬自己上高三之后能达到如此境地,可我天生就不是个耐心的人,所以在撞见了十多次后,我就开始想,如果我以前学会了这些东西,是不是就能提前变成熟。
可事实证明,这只能让我多挨一次揍。
那是我妈揍我揍得最狠的一次,往常她打两下就舍不得继续打了,还会边抹眼泪边问我疼不疼,可那次,我妈把扫帚柄都打断了,把我屁股打得都肿成白面馒头了。
我怀疑路迟爱打屁股的毛病就是跟我妈学的。
那也是我妈最后一次打我。
我抱紧路迟的脖子,恶狠狠地咬住他的肩膀,口齿含糊地说:“路迟,你就会用话怼我,根本就不在乎我。”
“我不在乎你?”路迟的脚步停了,他将我往上颠了颠,笑着问:“路桉宁,你告诉我怎么才算在乎?”
我当然不知道,学校里又没教。
我嘴硬地说:”至少应该我说往左你就不能往右,我说你干这个,你就不能做那个。”
“你这不叫在乎。”路迟说:“叫殖民。”
他总是仗着比我多上两年学就往外甩牛逼哄哄的词,我瘪瘪嘴,说:”那你说什么是在乎?”
路迟似乎在盯着我看,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我身上的衣服是他买的、他给我穿的,头发是他给我剪的,洗澡、洗脸我也是任他摆布,我身上有什么是他没看过的?
反倒他身上,我没看过的就多了。
我等着路迟回答我的问题。
但路迟走进厨房后就直接把我放到了椅子上,自顾自地开始洗菜备菜。我晃悠着小腿,不满地拉长尾音:“路迟——”
路迟的刀停了,他说:”干什么?”
我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路迟轻笑了声,说:“你就这么想知道?”
“不是想知道。”我说:”我这是在考验你的知识储备量。”
又过了几秒。
路迟的声音轻飘飘的传来,他说:“桉宝,在乎不是说得出来的东西。”
有什么东西是说不出来的呢?
我觉得路迟保准是在故弄玄虚。
“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