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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确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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孕吐来得毫无道理,像一场针对她身体的隐秘叛乱。起初只是晨起时喉头莫名的哽塞,紧接着,对气味变得异常敏感。厨房飘出的油烟、沈覆雪松尾调的须后水、甚至别墅里每日更换的鲜切白玫瑰那过于甜腻的香气,都能轻易掀起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开始害怕用餐时间。长餐桌那头,沈覆进食的动作利落而规范,刀叉与瓷盘碰撞的声音清晰可闻。她必须调动全部意志,才能将那些精心烹制的食物,一小口一小口地、扮演正常地咽下去。有时一阵毫无预兆的恶心涌上,她只能死死掐住自己大腿,借助疼痛压下喉间的痉挛,脸色白得透明。
沈覆不是没有察觉。有一次,她对着面前微腥的煎银鳕鱼,动作凝滞了太久。他抬眼,目光锐利地扫过她青白的脸和微微泛红的眼眶。“不合胃口?”他问,声音里没有关心,只有一丝被打扰的不悦,“让厨房重做。”
“不用……有点着凉。”她慌忙摇头,几乎是强迫自己叉起一块鱼肉送入口中。鱼肉滑腻冰冷的触感让她胃部剧烈收缩,她猛地捂住嘴,强忍着咽下,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沈覆看了她两秒,那眼神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性能是否稳定。最终,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明天让家庭医生来看看。”他丢下这句话,结束了晚餐,也结束了对她异常状态那点有限的、基于“所有物不应损坏”原则的注意力。
家庭医生当然没有来。或许他忘了,或许他觉得这点“着凉”不值一提。温聆雪在提心吊胆与隐秘的庆幸中,挨过了一天又一天。
真正让她确认的,是那天午后在衣帽间。她试图取下衣柜高处一个轻巧的收纳盒,只是踮起脚,手臂微微伸展这样一个寻常动作,眼前却骤然一黑,强烈的眩晕感如同潮水灭顶。她踉跄着扶住冰冷的衣柜门,才勉强没有摔倒。心脏在胸腔里慌促地擂鼓,耳朵里嗡嗡作响,全身力气像被瞬间抽空,只剩下虚浮的冷汗爬满脊背。
她顺着柜门缓缓滑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坚硬木质,急促地喘息。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面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灰尘在光柱中无声飞舞。她低头,看着自己不受控制微微颤抖的指尖,然后,慢慢地、缓缓地,将手掌平贴在小腹上。
那里依旧平坦,安静。可她知道,不一样了。这份突如其来的、超出她掌控的虚弱,这具身体悄然的改变,都在指向那个藏在行李箱夹层里的、冰冷的医学结论。
他给的谎言在牙髓里生根,而我怀揣的真实,却先一步抽干了我站立的气力。
晚上,沈覆有应酬,回来得晚。她一直没睡,坐在卧室窗边的单人沙发里,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当他带着一身酒气与夜寒推开卧室门(他偶尔会回主卧,像巡视领地)时,看到的便是她蜷在沙发里、望着窗外侧影。她穿着单薄的丝质睡裙,肩胛骨在布料下显出脆弱的形状。
他扯松领带,动作有些迟滞的烦躁。酒精让他比平日更显不耐。“还不睡?”他问,声音微哑。
温聆雪转过头,脸色在昏暗壁灯下依旧没什么血色。她看着他,忽然很轻地开口,声音飘忽得像呓语:“沈覆,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有了你的孩子,你会……”
“孩子?”他打断她,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又麻烦的事情,眉宇间那点醉意都被骤然的冷冽压了下去。他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俯视她,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清晰的警告与厌烦,“温聆雪,别动这种可笑的念头。用婚姻绑住我已经是你能力的极限,别再试图用子虚乌有的‘孩子’来加码。”
他弯下腰,浓重的酒气混合着雪松的冷香将她笼罩。指尖用力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他冰冷刺骨的眼睛。
“记住,”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碴,“我不需要,也不想要。别给我,更别给你自己,找这种多余的麻烦。听懂了吗?”
他松开手,仿佛碰到什么不洁的东西,转身走向浴室,再没看她一眼。
温聆雪僵在沙发里,下巴被捏过的地方隐隐作痛。窗外风声更紧了,像野兽的呜咽。她慢慢抱住自己的手臂,指尖深深掐进胳膊的皮肉里,却感觉不到疼。
小腹深处,那微小的存在依旧静谧。它还不知道,它的存在本身,已经被它的父亲,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夜晚,定义为“多余的麻烦”。
牙髓深处,那临时填充物硌着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而身体里另一个更真实的坐标,此刻却沉甸甸地坠着,比任何金属填充物都要冰冷,都要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