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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回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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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西山别墅时，天已彻底黑透。山间的夜似乎比城里更沉，别墅灯火通明，却照不暖轮廓分明的冷清。沈覆径直上楼，脚步声消失在书房门后，连一句“到了”都欠奉。
温聆雪站在空旷的客厅，口腔里临时填充物的异物感和隐约复苏的疼痛清晰提醒着下午的经历。那句“定位”的谎言像一枚生锈的钉，扎在意识深处，碰一下就泛着酸涩的疼。她下意识地，又用舌尖顶了顶那颗牙。
次日清晨，她在餐桌上依旧沉默。沈覆看完一份财经报纸，折叠好放在一旁，抬眼时目光掠过她没什么血色的脸。“下周复诊别迟到。”他陈述，不带关切，只是提醒义务。她点头，指尖捏着温热的牛奶杯壁，热度传不到心里。
白天，沈覆不在。别墅静得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和窗外偶然掠过的鸟鸣。那份隐秘的、关于身体另一处变化的疑惧，在独处时悄然膨胀。她第一次认真回想末次月经的日期，心跳在寂静中咚咚作响，像在敲打一扇禁忌的门。
几天后，她独自下山，去了另一家僻静的私立医院。检查过程简洁而机械，直到那张轻飘飘的报告单被递到手中。β-hCG，阳性。几个拉丁字母和数字，冰冷地印在纸上，却在她眼前灼烧。
她坐在医院走廊冰凉的椅子上，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初冬稀薄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她摊开的掌心，却感觉不到暖。报告单上的墨迹似乎要晕开，化作一团浓稠的、无法定义的未来。身体里确实多了一个坐标，与那颗牙里的虚幻坐标截然不同，这个坐标连接着真实的心跳和血脉。
回到别墅，她将报告单小心折好，藏在行李箱夹层的最深处，压在几件从未穿过的旧衣物下面。像藏起一簇不该在冬季点燃的火种。
晚餐时，沈覆似乎比平时更显冷淡。或许是公司事务不顺，他眉宇间锁着一层薄薄的躁意。汤盅见底时，他忽然开口，语气是一种事不关己的告知：“年底家里有聚会，父亲希望看到和睦场面。你提前准备。”
她捏着汤匙的手指微微一顿，瓷勺边缘轻碰碗壁，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叮”。“……好。”她应道。小腹深处，就在这一刻，那奇异的跳动感再次传来，比上次更清晰一些，像隔着水波的轻叩。
她整个人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强迫自己放松。沈覆没有察觉，他已拿起餐巾擦手，目光落在远处，心思显然不在餐桌上，更不在她身上。
原来人真的可以靠一个谎言的坐标活着，直到血肉孕育出另一重再也无法删除的导航。这念头无声地滑过她脑海，清晰得令她自己都感到一丝寒意。她低下头，慢慢喝完最后一口已经微凉的汤。
夜更深时，她躺在床上，手轻轻覆在小腹。那里依旧平坦，但存在感却前所未有地明晰。牙髓深处传来隐隐的、周期性的钝痛，与掌心下那静谧却不可忽视的潜在生命，形成一种诡异的共生。
窗外山风呼啸而过，别墅如同黑色海面上孤独的礁石。她知道，自己正带着两个秘密在这礁石上艰难栖身：一个是他随口烙下的、疼痛的谎言；另一个，是她身体里悄然生长的、滚烫的真实。而前者，正冷冷地俯瞰着后者，随时可能将其碾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