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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前世之死 如此梦轻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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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时凛突然一愣。
过往之事尽皆被想起,在系统里相处的一点一滴也被统统记起。
那个在亥帕斯勒堡里替自己解决了不少麻烦的秦展阅,那个在阿秀耶寺后山独自来救自己的秦展阅,那个在疗养院非要定位来自己身边的秦展阅……那个时时刻刻都跟在自己身边的秦展阅。
哪怕编不出什么理由、或者说不愿编理由来欺骗自己,让自己对他数次存疑、质问、冷淡,他也依然跟在自己身边……恐怕是,真的、真的怕自己死在系统里。
秦展阅挣脱谢时凛的手,重新拿起朱笔,蘸着朱墨,在黄色符纸上写写画画,看起来娴熟、是可堪一付的样子。
谢时凛看着他样子,思绪又落回1956年……不知不觉,这七年时光,他已经成长为一个可堪托付的男人了。
他倒还始终把他当从前病床上那个别扭的少年看。
“好。”
谢时凛终于下定决心,“阿衍,我知道你在说什么。这个世界,我也很喜欢……我也同样不愿意看到悲剧往复。阿衍,你的想法,我同意了。我帮你。需要我做什么,告诉我。”
他不再阻挠,他愿意助他一臂之力。
秦展阅看着谢时凛的样子,张了张嘴,拒绝的话没说出口。
谢时凛主动找活,拿起秦展阅新写好的几张符,看着罗盘跳跃的指针,不由分说就起身,“别淋雨了,我替你摆。布阵总不会伤到我,阵成之后,我就离开。”
秦展阅其实不想让谢时凛插手任何一件事,但谢时凛怼在他面前,“你是秦家人,只有你能做到。我只是帮你分担些……我不想看你这么辛苦。阿衍,你来指挥我就好。”
他又不擅长拒绝谢时凛,便无奈答应。
一眼扫过罗盘,指了几个方位点,指导了符位,又从箱子里拿出两串铜钱给谢时凛让他以不同顺序和数量点在符之间。
……
足足二十分钟,秦展阅才收了手。
这要是真让秦展阅一个人搞,指不定得淋一小时雨。
两个人站在阵外的树下,静默,秦展阅有些疲惫,他退到树下燃香边一颗大石上坐下。
谢时凛过去,蹲下,握住他的手:“累了?”
“还好。”
“嘴硬。”他坐在秦展阅身边,让对方靠在自己肩膀上,发现他躺的有点别扭,轻笑,“长高了。”
以前明明刚刚好能靠着自己。
好久没有这么安静的坐在一起了。
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谢时凛用指尖轻轻挠着秦展阅的掌心,感受到他不安地动了一下。
“阿衍,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肩上久久没传来回答,就在谢时凛以为他睡着的时候,秦展阅抽出手,搂住自己,说:“会的。很久以后。反正,我的精神力很厉害,压得住他们,等他们全部都找到新的身体,我就回来了。”
谢时凛哪听不出秦展阅是在哄他,只是拍拍他的手臂。
“那就好。那我等你。”
秦展阅应了一声。
又觉得不够,补充道:“你一定要等我。我还没爱够你。”
谢时凛轻笑,摩挲着他:“说话要算话的。你要是不回来,我就亲自把你抓回来,锁在身边,以后只见我一个人。”
秦展阅只应着:“好,以后就是你一个人的……只和谢医生在一起。我开心的。”
“那我等会儿陪着你,看着你,好不好?”
秦展阅考量了一下,摇头说“不好”,又想到什么似的,轻轻点头说“好”,总之是想再多看谢时凛一眼。
那副样子,让谢时凛看得心里钝痛。
……
两个人在树下雨前,坐了许久,许久。
乌云将太阳遮得很深,天空是白色的,也只能隐隐约约瞧见一点光的影子。
好暗的天。
秦展阅坐起身,眨了两下眼,抓着谢时凛的手,说道:“谢医生,我忘记带朱砂了,你能帮我去取吗?”
谢时凛无言看了一眼秦展阅,他很快移开视线。
“一定要用吗?”
“嗯。必须得是我的朱砂。”
“在哪里?”
秦展阅轻声道:“就在书房左侧柜子内屉。有个盒子,你见过的,是一罐纯度很高的朱砂。”
谢时凛说了声“好”,就起身拿着伞转身向入口处走去。
……
身后有道视线,穿过雨幕,步步追随,直到感受不到那道低沉而灼热的目光,谢时凛才停下脚步。
已经真的快要走出靶子山外围了。
……阿衍啊,你真的很不擅长撒谎。
他清呵一口气,转身,看着伞内上方干净的空间,驻足,听见伞外有雨滴噼里啪啦砸在伞面上,静静站着,脑海中是他离开时,树下燃香还剩下一寸的模样。
他估算着时间。
三分钟后。
谢时凛扔了伞。
重新往回走。
走。
走。
……
脚步越来越快。
……
他开始跑起来。
跑。
奔跑。
……
……阿衍,香燃尽了吗。
他余光看天,虽然看不见太阳,但是他知道,太阳马上就到正中间了。
阿衍,已经准备好了吗。
已经站在阵中了吗。
……
别急,等我。
……
虽然下着雨,但刑场的正中午,可能是一天之中阴森感最少的时分。
用秦家话来说,阳气足,流动的精神力最为稳定。
这也是他选择在今早来提前布置的原因,就是为了卡中午十二点,提高成功率。
秦展阅独自立于“缚灵归墟阵”中心,眼前一枚浸染了他鲜血的铜钱,正燃烧着最后的红色光焰。
佛串拨动,他默念口诀。
“引!”
缠绕着佛串的手忽然双手合十,手印变幻,眉间血光冲天而起,化作一道无形的漩涡。无数气流被这股力量牵引,哀嚎着、挣扎着,却无可抗拒地涌向他的灵台。
他告诉谢时凛他的精神力是唯一的容器,但却没告诉他,他的身体是即将崩塌的堤坝——肌肤寸寸龟裂,鲜血尚未淌下便蒸腾为血雾,他的指尖已经开始化为光点飘散。
对不起,我的爱人。
亡灵疫真正的代价不仅是献祭、不仅是身体损毁,更重要的,是遗忘。
每个人的精神力都是独一无二的,天地间,怎么可能会有什么特殊的精神力作为容器,去容纳那么多流散同类呢?如果有,那是逆天而为,代价巨大。
但是,这是我的选择。
……
就在他的身体承担不住、即将被彻底毁坏的刹那——
“阿衍!”
一声熟悉的、撕心裂肺的暴喝,如同惊雷,劈开了无数精神力的合唱。
秦展阅眉眼俱动,心下一惊,未及反应,就看见谢时凛一道离弦的箭,冲破狂暴的乱流,一身尚算妥帖的衣物,瞬间被撕扯得褴褛不堪!
不、不对——
怎么可能……谢医生怎么能进得来他亲自驱引的“缚灵归墟阵”!!
不可能——!
他心下根本反应不及,神思刹乱,自己精神力一阵动荡,荡的原本正在进入自己大脑的那些精神力停了动作,只间隔了0.01秒,竟然开始从他大脑中退散……?
几乎同一瞬间,身体突然被人从后面抱住,那双手死死按压着自己的脊背贴合他的胸膛,仿佛要将他重新按回人间。
“阿衍。”
我来了。
谢时凛低唤了声,便将双唇贴上秦展阅的脖颈,吻了一下,很快,狠狠一咬。
秦展阅霎时巨痛,血液溢出皮肤,被谢时凛尽数吮尽口腔的刹那、秦展阅猛地一惊,忽然明白过来——
他想代替他!他要代替他!
秦展阅猛地剧烈挣扎,撕心裂肺大喊:
“你会死!”
谢时凛不语,只是拼命抱着他,吸吮着他的鲜血,让秦展阅的血液灌入喉咙。
好甜。
他想,顺手又按了按怀里拼命挣扎的男人,腾出一只手,将口袋里一枚装着朱砂的佛龛拿出来,噙到嘴边。
还是当初秦展阅送他的,说什么是他们秦家的传家宝,有秦家血脉在之上……他当时哪信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不以为意,但毕竟是小孩送自己的心意,就搁盒子里供着了。
后来想了很久,觉得逻辑上可以这么用……现在看来,的确可以让自己代替秦展阅。
阿衍,你的想法,我同意了。我同意这场灾祸有人牺牲。但那个人,不能是你。
血液和佛龛接触的一刻起,蔓延出一阵不属于他们的红色光芒。
意识到那是什么后,秦展阅痛苦地闭上眼。
……是朱砂!
他不是不信这些吗?他怎么身上带着那只通秦家之灵的佛龛?他不是从来都搁在盒子里没取出来过吗?
怎么现在会出现在他身上!!!
从前送他的礼物、如今成了他即将代替自己去死的罪魁祸首——
怎么可以这样————————
不可以————————不可以啊!!!
“……谢……”话哽在后头,半个字也发不出来。
谢时凛衔着佛龛,等到光芒最盛时,吞进咽喉。
不…………………………不要…………………………不要…………………………别…………………………
秦展阅几乎泪血。
“………………………………”
“阿衍,你的路,我来走。”他在他耳边说话,声音在一片凉雨中带着温柔的坚定,“你的责任,我来担。”
……
……
命运的轨道,在这一刻被强行扭转。
原本涌向秦展阅的精神力洪流,在阵法和佛龛的共同作用下,以秦家血脉鲜血为引,被谢时凛这具更“新鲜”、更充满生命力的“容器”所吸引,发出震天的呼啸,疯狂地改道、尽数灌入谢时凛的体内!
“不————————!”
秦展阅双目泪血,他感受到那熟悉的怀抱与力量的剥离,发出绝望的哀鸣。而抱着他的谢时凛,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承受着他原本的命运。
谢时凛看着自己的手臂、身体,血肉之躯在精神力的冲刷下变得透明,仿佛一盏即将燃尽的琉璃灯。他紧紧抱着秦展阅,用最后的力量,将下巴抵在爱人的肩头。
秦展阅活了二十三年,头一次体会到什么是心脏痛到想剜出来,想剖开来……他这辈子没有因为在乎一个人而有过这样的体验,但此时此刻他当真已经痛到无法呼吸。
谢时凛意识已经混沌,他感觉大脑一片眩晕,无尽的痛感从四面八方涌来……身体那么痛,像在被什么东西从内挤压,然后破损,五脏六腑俱是巨痛。
……终于脱力,怀里的人挣脱了自己的怀抱。
谢时凛抬起痛到垂下的头,努力掀起眼皮,嘴角带着血,用尽全力将注意力放在眼前的爱人身上。
好想再多看看阿衍。
真舍不得……
秦展阅称得上方寸大乱,双目混血,眼泪都顾不得流,只是拼命的画着符纸、拼命的转动着佛珠、拼命的挥舞着戒指、手里的罗盘拨转一次又一次、符纸一张一张烧的干干净净……任所有法宝使用的干净,但是都……无济于事。
更可怕的是,阵法已成,“遗忘”的惩罚降临了。
谢时凛看着秦展阅的脸色一变再变,难过、不舍、不忍、痛苦……
“………………”
他想说话……但是根本说不出口。
就连摇摇头也没有力气。
阿衍……别为难自己…………
时间很快,又很慢。他感觉到身体在慢慢变轻,轮廓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素描,开始模糊、淡化,一切他存在的证据——他温热的体温、他急促的呼吸、他紧紧环绕的手臂,都慢慢变淡、如烟、流散,他甚至能够感觉到,自己正在从秦展阅的感知里,从这个世界的基础规则中,被一点点彻底抽离。
是,这种感觉吗。
谢时凛竟然觉得几分有趣。
像是彻底的旁观者,从这世界分割开来,像一个没有任何存在感的事务、风雨都感受不到,连呼吸也不必要……连爱人的衣角都触不到……
原来是这样,结束了生命吗。
……
雨滴真重啊,砸的眼睛好痛……痛到想哭。
如此梦轻泪重。
……
至此,前世今生,他的记忆已经全部接受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