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见前尘之亡灵疫（二） 非要这么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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靶子山。
这座废弃的刑场，在1956年的秋天，似乎比其他地方更早弥漫起早冬的寒意。
谢时凛走进铁丝网围起的区域时，秦展阅已经在那里布置些什么，手里握着罗盘，四方地面贴了一些符纸，一边测算着，一边贴上新的。
雨帘隔绝着视线，但看得清秦展阅整个人淋着雨，风衣衣尾落在地上，沾了些泥，雨伞被放置在树下，围巾下他的侧脸白的吓人，有水珠顺着脸落在肩侧。
谢时凛心隐隐地疼。
“谢医生，别过来。”察觉到爱人到此，秦展阅发出提醒，目光扫过荒草丛中残存的水泥基座，是当年行刑时留下的平台，
“这是我布置的阵法，不能受干扰的。”
说谎。
谢时凛靠近，看着雨珠打湿的符纸，在地上犹如风中残烛一般，眼睛微微眯起：“我能不能帮上忙？”
“别过来。”
秦展阅蹲下身，答非所问，从自己随身带走的箱子里取出一沓新的符纸和朱笔，现场画着，顾不上身边罗盘疯狂旋转的指针，正指向四面八方。
这片刑场自1937年起吞噬了太多生命。据档案记载，至少有三千人在此被处决，许多人连姓名都没有留下。
谢时凛继续往进走，却被这布了一半的阵拖住了脚步。
秦展阅画符的手顿了顿：“谢医生，你今天不该来这里的。这阵法对任何精神力都管用，你是活人……自然也有精神力。别再靠近了。”
谢时凛却继续往阵里走。
“你不是也有吗？”
也有着作为人类的精神力。
他的声音里带着医生的敏锐，也带着对爱人的心疼。
秦展阅笔端一滞，没有回答。
他们都知道答案。
雨越下越大，仿佛这座小山的低语，沉默却慢慢蔓延。
“我得做些仪式。”秦展阅在旁边树下无雨处站定，挑了个方位，又点燃几根红色的长香，大概是安魂香之类的，只见星火明灭了几下才终于稳定，青烟袅袅升起，却很快被无形的力量撕碎。
风中摇曳的符纸、树下微烟的燃香、疯狂转动的罗盘、还有藏在秦展阅围巾下慢慢溢散出红色微光的佛串……
谢时凛终于忍不住，撑着伞伏身下去，一把握住秦展阅持着朱笔的右手，低声喝道——
“你在做什么！”
秦展阅愣了两秒，抬头，牵起一抹自认为完美的笑。
“布阵……我在布阵。谢医生，等阵布好了，到晚上，就可以辅助那些生化武器，一起消灭这些怨力、死气……”
谢时凛手一用力，将还在喃喃解释的秦展阅蓦然拉站起身，声音里是怒意和痛惜——
“你会死、对吗！你说过，世界上的精神力是守恒的，你们只能杀人，但不能消杀精神力——秦展阅，这个阵，不是什么辅助的……这些流散的精神力，根本没有办法，对吗！这个阵到底是做什么的！”
秦展阅低下头，眼底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晌，才低声道：“有的。我有办法的。”
只要秦家血脉，任何一人，布阵困住这些无处可去的精神力，再以自身强大精神力为容器收容……就可以了。
但是这些，怎么能和谢医生说呢。
秦展阅摇摇头，固执地拿起笔，嘴巴里重复着，“我有办法，我有的，真的有的。”
谢时凛心像滴血一样。
他怎么看不出最近秦展阅的异常？秦家人来来去去辗转几趟，恐怕不为别的就为这场“亡灵疫”，可最后却只留了秦展阅这么一个小辈在这里处理这件绝密事宜——这是什么意思？
这能是什么意思？！！
这分明是打算让秦展阅献祭！
让他牺牲！让秦展阅以普通人类无法掌握的能力，去消解这些普通人解决不了的问题……可是凭什么？！凭什么是秦展阅！他们秦家人不是很厉害吗？不是什么隐世大族吗？！家主不是活了上百年么？不是能人异士很多吗？
凭什么要一个二十出头的小辈去死？！！！！！
谢时凛握着伞的手指、握着秦展阅手腕的手愈发用力、用力，像是全身力气都用在这上面就能留住眼前的这人——但是……
……
……
“……”
……
他的手终于泄了力。
此刻的他，带着现实与虚幻、崭新与陈旧的回忆，在大雨中看着眼前的人。
他的身影似乎和那个温润如玉、却拥有强大气场的秦展阅重叠……
前世的他，这么苦吗……
非要这么苦……才能成就一个人吗……？
谢时凛心头情绪万千，纷杂难言，最后到底扔了伞，蹲下身，握住秦展阅的肩头，追着他的眼睛，好好说着话：“阿衍，不可以。这世界上，没有谁天生就该是英雄，不必谁一定要作出牺牲，没人能强迫你……阿衍，不用牺牲，真的不用，相信我，我能想到办法……”
秦展阅握着朱笔和符纸，死死抓着，雨水顺着他的脸滑下来，朱墨在地上晕染开来，一道道的痕迹，比黑色泥土还要深些，像无尽的血液。他眼睛眨了眨，似乎有眼泪落下，但谢时凛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手里的人蓦然泣了一声。
谢时凛心揪的疼。
“没办法的，这是我的使命，只能由我去做。我也……甘之如饴。”他声音有些低落，“我只是有点……舍不得你——”
“你的使命不是去死！”
谢时凛怒吼一声，他握着秦展阅肩头的指节泛白，狠劲却也只有一阵，十几秒后，他感觉自己眼泪也快出来了，几乎是乞求的语气，“阿衍，对自己好一点吧……这些不该你来承担，谁都可以……不能是你、不能是你……你还这么年轻……”
秦展阅看着爱人的眼睛，看着他湿润眸子里倒映出的自己，却在雨声中慢慢冷静下来。
他缓缓开口，声音虚无，却透着牢不可破的坚持。
“谢医生，我1933年出生，你长我5岁，那时候是1928年……谢医生，你知道，1928年的中国遭遇了什么吗？你知道的，你比我清楚……是饥荒，长达三年的饥荒。我母亲在西北地区，彼时天灾不断，贫苦不堪，因此地方匪徒泛滥，烧杀抢掠，甚至警匪勾结，哀鸿遍野，而华中地区外敌入侵，上海北京南京无数异族人践踏国人尊严生命……你生活在这里，这里的事，你比我要清楚。”
“我母族岑家，虽说在西北也有守护，但是他们守护的，是古物，不是人命。凡是流古家族，很难涉政，所以那时候的西北，是人间炼狱。母亲就是在那时动了离开西北、寻找接政之法救人的念头。她一路南下，来到雁山，后来就遇到我父亲。”
“谢医生，你也亲历过的。你我都出生在乱世，我有家族庇佑，能活至今；你天资早现，远赴海外求学。你归来时，我离家时，国内已经基本太平，实际上，你我都没有完整经历过这个惨痛年代的全貌。但是，你知道，我最因什么难受吗？”
“我们秦家，以平衡精神力为使命，可自我父亲出世一代至今，我们秦家没有收割过一条人命。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越说越难受，声音是无法抑制的痛惜，
“因为，人命的消逝，已经快到像流水一样。不用我们出手，东方大地上人们的身体，就会因为饥饿、灾病、虐杀、战乱，而分成断臂残肢、碎片、骨灰、粉尘；他们的精神力，则会迅速投入下一场生命……每个人的生命都是短暂的，人均年龄甚至不超过四十岁……我们，收无可收。”
谢时凛的心从猛地一紧，变成如砂石沉水般泛起绝望……他怎么不知……他怎么会不知道？他家破人亡，亲人离心……他年少离乡，又孤勇回国……他一路踏过江南首都，所见所闻无不是人间疾苦、人间炼狱……饥荒……是啊，荒年难言，多少人子被分食，多少尸体被摧残，多少人命被践踏……多少冤魂回不了家……
他怎么不知呢……要如何眼瞎心盲，才能不知道这一切啊。
秦展阅痛苦的声音轻颤，“我未亲历，都能常常听到、见到那些惨状。谢医生……你总问我名字的由来。那时我母亲与父亲分隔两地，常以‘展信悦’作启，其实他们的分离，并不全因为世仇，也是因为当年战火流离，他们各有使命。”
“所以，我一点也不喜欢那个时代……但谢医生，你或许不知道，乱世匆匆这么多年，我真的、只喜欢遇见你的那年。”秦展阅看向谢时凛，眼底是浓深爱意，“那是我这辈子希望最浓烈、最炽热、最让人有勇气活下去的一年……仅仅因为遇见你。”
“父亲母亲生逢乱世，执手在最动荡年岁，没有善终，但是谢医生……我们相遇在最好的时代，你救我活下去，爱我七年，我自问已经知足。如今……如果还要那么多人遭受一遍曾经的绝望……我不愿意。如果还有一些祸端，刚好我能去解决……我心甘情愿。”
“谢医生，只有我能做到，那我就不能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所有人坠入地狱、不能再看着这片已经有复苏迹象的大地再次变成人间炼狱……谢医生，我想做。我得这么做。”
谢时凛咬着牙：“我知道你的意思。阿衍，任谁经历过那几十年，都无法无动于衷。我们都不想看着悲剧倒退，倒回苦难。但是阿衍，这次不一样，这不是人类之间的战争，这是人外的战争——”
“可是我能窥见这场人外的灾难……我能，我甚至可以解决……只需要付出一点代价就好了……谢医生，你……我只是希望你好好地、好好地……”
“如果这场灾难也有向你席卷而去的风险，我最想救的那个人，是你，谢医生——”
作者有话说
第145章 见前尘之亡灵疫（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