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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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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的尽头是蓝色大海。
朝暾初露,他们顺着山脉,沿着海岸线,在蜿蜒平坦的公路上驰骋。
江荿说喵生可能还没正儿八经看过日出日落,也没正儿八经坐车上玩过,所以也把小黄带出来了,猫大爷雍容华贵地团坐在车后座的中间,发话了:“喵~”
“怎么了?”苏淮撑着困倦的脑袋转头摸了摸小黄的头。
小黄拱了拱苏淮手心。
“苏淮!”江荿语气中带着兴奋,“看,太阳。”
苏淮回头,另一半早起的怨念瞬间被窗外的美景消除了。
在五点二十分的闹钟响起第一声的时候,苏淮的身体比大脑率先做出反应,噌地一下伸手就把闹钟摁了。虽然昨晚他早已料到了自己会是这个德行,特意每隔一分钟设一个闹钟,连着设了十个,但人算不如天算,前一天太过心力交瘁,完全起不来。五分钟后,他晕沉沉地睁开了眼,人神共愤地把闹钟都关了,然后把被子盖过头顶打算继续睡。
叮铃铃——
手机响了。
?
他忍着把手机扔出去的冲动,按下了接听键:“哪位?”
江荿低沉性感的嗓音懒懒地传来:“嗨~起了吗?”
“……”
苏淮怔了一下,起床气消了一半。
“给我……十……十分钟。”
“待会见~”
电话挂断后仍意犹未尽,苏淮生无可恋地按下了床头边灯的开关。
在苏淮眼中,日出和日落都是一个样子,既然日出一定要早起,那不如看日落。于是昨晚在江荿提议五点半起床,以便驱车前往西口的途中能看到日出后,苏淮毅然决然地就拒绝了:“为什么不下午五点半看日落?”
江荿:“也看啊。”
“……”
苏淮想再挣扎一下:“我起不来。”
“我叫你。”
苏淮不知如何继续拒绝:“……”
此时,远处翻腾着橙紫的朝霞,海平面上缓缓升起一轮绯红圆润的旭日,先是“小荷才露尖尖角”的一角,再是“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半圆,最后流光溢彩、熠熠生辉,金光万丈刺破黎明前的黑暗。
天亮了。
像是一种如约而至的释怀;一切都在欣欣向荣地变好。
苏淮突然很想好好地感谢江荿。
但没来由的“谢谢”太唐突,江荿一定会问他“谢什么”。
谢什么呢?
心里想得清楚,说出来又是另一种滋味了。
太矫情。
于是他举起相机,旋转焦距,假装不惊不喜地应道:“看到了。”
“能不能帮我拍一张我在开车,窗外是日出的照片?”
“嗯。”
江荿拖长语调说道:“拍出我的游刃有余、慵懒随性~”
苏淮:“……”
车驶进露天停车场,停下。
远处山坡上矮胖的彩色房子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地群集在山的一侧,隔海相望,像格列佛误入了小人国。码头上陆陆续续有渔船靠岸,装满各式各样新鲜海货的箱筐被搬上岸,罗列成排,热闹非凡。带有口音的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中漂浮着独属于海鲜的腥味。
“十八块一斤!”
“来啦——新鲜上岸的蛎虾——”
“挨着抓十块,挑大的十五嘞——”
……
“小伙子,拿朵花吗?”路边一位老奶奶乐呵呵地举着一朵玫瑰,草帽下的头发银白,梳得一丝不苟,“很漂亮,很香。”
“拿一朵吧,”江荿也笑了笑,“奶奶您真漂亮,像花儿一样。”
苏淮在江荿身后踩影子,落后几步,就被江荿抢了先,他偷偷看向江荿,欲言又止。
“谢谢,”老奶奶挑了朵最好看的玫瑰,看看江荿再看看苏淮,“这朵最好看,衬你们。”
“好看,”江荿接过花,付了钱,“谢谢啊。”
江荿扭头看向身后的人。想送,但莫名别扭。
红玫瑰不送姑娘,要送他?况且只买了一朵,让人拿一路,太诡异了吧。
那买来——
“小黄,”江荿拿着玫瑰在猫包的透气网前晃了晃,欲盖弥彰,“送你一朵玫瑰。”
小黄把把玫瑰当成逗猫棒,扒这纱网抓了几下。
咕噜噜。
“司机饿了,”江荿摸了摸肚子,又指了指背后的猫包,“小黄肯定也饿了,去吃饭吧。”
这里的餐馆离海近、取货快,海鲜比城区的还要鲜甜肥美。店内人声鼎沸,老板忙得脚不沾地。
江荿给苏淮烫碗筷,无心问道:“明天几点的飞机啊?”
“12:55。”
江荿像得逞了什么似的快速转动了下眼珠,把碗筷放到苏淮面前,低声轻笑道:“我猜也是。”
“啊?”这句话实在没头没尾,苏淮恍惚是别桌的杂音。
“没什么,”江荿夹了一只鱼放到苏淮的碗里,试图转移话题,“尝尝这个,刚打捞上来的小鱼过油炸一下可好吃了。”
“我知道。”细如蚊声。
除了油炸,桌上那碗红烧煎煮的鱼更是鲜嫩香甜,换平日,这是苏淮最爱吃的两种煮法,然而现在却有些食之无味。
苏淮想到明天就要回福海了,莫名悲从中来,有一下没一下地用筷子挑着鱼肉。
最后他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回福海啊?”
“啊。再过几天吧。我这个,手续比较多,要提前和房东商量退房呢。”江荿苦恼地说道。
“哦……”
江荿掀起眼皮偷偷看了苏淮一眼,看到对方脸上欲言又止的神情,抿了抿嘴唇把笑意咽了下去:“到时再联系,回福海后再搓一顿。”
到时,再联系?还会再联系吗?
苏淮惊讶地看着江荿,意外对方居然会愿意再联系他。不过客套话都是这么说的,客套而已,何必当真。苏淮的眼皮慢慢放松下来。
但有人堪堪抓住还瞪着眼的时候,心满意足道:“这鱼很好吃吧!”
考虑到今晚苏淮还要收拾行李,江荿说还是早点回去的好。六点钟,就打道回府了。
江荿把车门拉开,身后的苏淮突然说:“你先上车,等我一下。”
“啊,”江荿呆呆地应了一声,然后他反手把门关上,靠着车身目视苏淮离开的方向。
十多分钟后,江荿视线中闯入一人,手上捧着好几朵醒目的红花。像苏淮。他站直睁大眼用力辨认。离得更近了,可以看清脸了,他确认真的是苏淮抱着花在朝他跑过来。
周围的人群像潮水般远去,世界突然变得好安静,江荿直直地盯着穿越人潮、越离越近的苏淮,竟生出一种荒诞的救赎感。
新一年的第一个傍晚,远处蓝紫色的天空给一切奠定了神秘浪漫的基调,路灯的光晕在冷雾中散发着朦胧的橘黄色,而少年狂奔着,衣摆舞动,青丝飞扬,手中花的虚影红得艳丽,脸庞在暖光下经这一黑一红的极致冲击,衬托得愈加瓷白。
他跑向我。给我送花。
江荿突然感觉到鼻腔内一股暖流,他愣怔地伸手一擦——那团花越来越近,移动到指尖,也是红的。
“我操,”他赶紧打开车门狂抽了几张纸捂住自己鼻子。
苏淮跑过来撑着车门喘了几口气,额间在零下五度的天气里硬生生出了层薄汗,他看到纸上渗出来的血印,气还没倒过来就慌张地说:“你怎么了?流血了?”
“没什么……太干燥了,”江荿顿了顿,“怎么去买花了?”
“我们那么早回去,我突然想到那位老奶奶,就跑去把她全部的花都买了,她也能早点回家,”苏淮喘着气,“……剩了六朵都买了。”
“那你跑什么呀?”江荿卷了张纸塞进鼻子。
“怕你等太久,”苏淮稍微顺了顺气,平稳后,他挑了朵花插进江荿外衣的口袋,“送你一朵。”
腰侧赫然一抹浓郁鲜艳的赤红色。
江荿感觉自己好不容易止住的暖意又涌了出来,他赶紧默念了三遍“南无阿弥陀佛”,缓了几口气,如果让旁人来看,都不知道刚才是他还是苏淮跑回来的。
“上车吧,”江荿换了张干净的纸擦了擦鼻子。
“小黄,”苏淮拎着另外五朵玫瑰在小黄头顶晃了晃,“我送你五朵。”
江荿不满地“啧”了一声,说:“这也要比?敢情你去买花是为了这个啊?”
“什么啊,你也有份,”苏淮转头看了江荿一眼,“我才没这么无聊呢。”
江荿自知理亏,不再辩驳。他启动汽车,点开音乐播放软件,汇入了车流。
“望着你可爱脸盘,和你纯真的模样,我傻傻对你笑……”(《豆浆油条》)
平日里听了一万遍的歌,此时他竟无故听得浑身刺挠,什么歌词,唱得他心痒难耐的。他偷偷瞄了一眼苏淮——苏淮正歪头看窗外的风景,全然不知道某人又开始了丰富的内心戏——心想是挺纯真可爱的。
?
江荿被自己悄然冒出来的念头吓了一跳,他用力地握了下方向盘,打了个左闪灯,瞄了一眼左后视镜,脚踩油门超了前面的一辆车,试图把莫名其妙的心思抛诸脑后。
“……让我爱你爱到老,爱情就是要这样才幸福美好……”(《豆浆油条》)
江荿抬手切换到下一首歌。
苏淮扭头看江荿:“?”
江荿漠视苏淮的反应,他眼神坚定地目视前方,鼻子旁边还沾了道浅浅的血痕,滑稽中带着点匪气。
下一首歌的旋律在车内狭小的空间内盘旋:“说不上为什么,我变得很主动……”(《简单爱》)
江荿再次点了切换键。
苏淮忍不住问:“你干嘛?”
江荿咬牙:“不好听。”
“这不是你自己的歌单吗?”苏淮不解。
天知道为什么他的歌单突然都是小情歌。
江荿不动声色地嘴硬道:“听腻了。”
苏淮:“……”
这人又在抽什么风,苏淮心想。
苏淮也不打算再继续和没道理可言的人讲道理,摆了摆手,说:“好好开车。”
“……哦。”江荿只好乖乖闭嘴。
早起再加上奔波整日,苏淮在车水马龙、光线沉暗、悦耳音乐这三大催眠利器中恹恹欲睡,最终靠着椅背渐渐沉入了梦乡。
昏黄的灯光给苏淮的鬓发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不断后掠的树木投下晦暗不明的影子,光影从鼻尖浮动到下巴,他闭着眼,像没有任何防备的天真小羔羊。
江荿深呼吸了几口,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到前面的路况上。
一分心这里就会成为谋杀现场。
“……还以为殉情只是古老的传言……”(《江南》)
江荿暗骂几句:“……”真想把这首歌也切了。
不是,他纳闷地想,这个歌单就没有像《强军战歌》这样铿锵有力、满满正能量的歌吗!
x。
江荿笔直地躺在床上,他偏过头看向在枕头旁睡得很香甜的小黄,揉了揉它的肚子。小黄四脚一缩,想挂在他的手掌上,却又无力地侧倒过去,换个姿势继续睡。
他把手收回来,不扰猫清梦了。
可是一闭眼,那日雨中坐在石阶上的苏淮、苏淮发现小黄时欣喜的眼睛、给醉成烂泥的苏淮换衣服时的那截腰、拿着花朝他狂奔而来的苏淮……全都像走马灯似的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他喉结上下一滚,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脑子里的电影看到大概第三十遍的时候,他终于看累了,困意泛了上来,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然后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梦。
他梦到一只橘猫,梦里看不清脸,但他知道这是小黄。奇怪的是它的尾巴却是长尾鱼的模样,在水里搅碎粼粼波光。他跟着小黄在水里飘飘荡荡地走着,不知道要去哪里。
突然,下了一场暴雨,水里被激荡得不太平了,身边的鱼都往深处游,但小黄还不紧不慢地扭着屁股继续走着,不受干扰。他想快步走到小黄前面,但尝试了几次都失败了。
水流变得越来越湍急,他有些站不稳了。
小黄转过头,叼着一朵玫瑰花,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炫耀吗?炫耀它收到的玫瑰比自己多?
小黄坚持着这个动作往前走,他只好试着去拿小黄嘴里的那朵玫瑰,刚碰到花梗,他就被一股不知名力量推上空,然后猛地落了下来,又重又狠地砸到了地上。
还好梦里不会痛。
他抓着那朵花,撑在地上准备起身,视线里出现了一双脚,梦里还是看不清脸,但他抬头看时直觉告诉他这是苏淮。
“你怎么来这里了?”苏淮淡淡地说,像第一次见面那般冷淡。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你不属于这里,回去吧。”苏淮还是淡淡地说。
他挣扎着起身,终于勉勉强强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我带你走!”
结果他脚下踩着的土地突然以他为中心往下坍陷,他想抓着苏淮,但他不知道地下通向哪里,把苏淮带下去会不会有危险,想到这里又不敢抓了。
梦里居然会害怕。
就在他用力扒着的边缘也开裂的时候——
他肩膀猛地抖了一下,醒了。
不管是多么恐怖的梦,清醒后也只能记个碎片,拼不出完整,只是无端令人后怕。
只是梦。他长舒一口气,翻了个身,把小黄捞过来。小黄的体温让他踏实,刚刚的一切都是梦。
“啧,”他把脸埋在小黄肚子里,顺了顺它尾巴的毛,“一只猫,瞎长什么鱼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