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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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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荿身旁放着两个行李箱,其中一个行李箱上放着猫包。他翘着二郎腿气定神闲地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
苏淮在电梯里接到了约车司机的电话:“您好,门口无法长时间停车,我预计五分钟后到达,烦请您提前下楼等待。”
“嗯好,我已经快到门口了……”苏淮拖着行李箱,从沙发旁路过时,一只手懒洋洋地举起,朝他打了招呼,他猛然止步,惊魂未定地问道:“什么意思?”
“啊?我说……”司机师傅以为是对方没有听懂他的意思,准备再解释一遍,结果被他顾客冷冷地打断了:“不好意思,我这里处理点事,五分钟后会到门口。”
电话嘟地一声挂断,苏淮缓缓走到江荿面前,冷冷地说:“你怎么在这,什么意思?”
江荿两手一摊:“回福海啊。”
“你?”苏淮微微眯着眼睛看江荿,怀疑昨天他鼓起勇气问江荿什么时候回福海的时候,江荿在看他笑话。
“嗯。”江荿尾音微微上扬,抬了抬下巴。
“……你房子退好了?”苏淮上前一步。
“跟房东说租到这月底,提早交房了。”江荿好像又看到了苏淮身上腾飞的气焰,他把话说的底气很足,但其实心里早就没了底。
苏淮突然想到昨天吃饭时江荿的古怪之处,冷冷地问道:“你哪班的飞机?”
江荿两手再一摊:“12:55啊。”
“你怎么知道?”苏淮瞪着他。
哈哈赌对了。江荿挑眉坏笑道:“今天就五个直飞航班,排除法一下。说明我运气挺好。”心里没底归没底,看到苏淮这个样子,江荿还是忍不住想要逗逗他。
“所以你昨天问我起飞时间?”
“蛮问,票早买了,”说得潇洒,其实他已做好改签的准备。
苏淮:“……”
破罐子破摔。
苏淮再次确认:“你真的现在就回去?”
“真的啊,”江荿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姿态,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你再多问几个问题,我们可能就赶不上飞机了噢。”
“……快走,”苏淮拖着箱子往前,“我叫了车。”
“得嘞!”江荿一跃而起,叽里咕噜地拖着行李箱跟在苏淮后面往外走。
他们各自把行李搬到了后备厢,然后江荿抱着猫包拉开了右侧的后车门,正准备招呼苏淮坐进去,结果苏淮余光一扫他的方位,就大步流星地绕到了车的左侧,两人之间无声地隔开了一个座位。在江荿眼中这可是一条银河的距离,他迟来地汗流浃背了。
苏淮感觉自己被看了笑话,心里恼火,想找个地洞钻了,但因为没料到江荿居然会跟他一起回去,心又轻得像羽毛一样飘上空。那感觉就像把没有打结的气球扔到地上,明明要摔到泥里,却飞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江荿瞥到苏淮别过去的脸颊,轻声问道:“生气了?”
司机师傅好奇的目光从后视镜中灼灼地投射过来。
江荿:“……”
苏淮:“……”
苏淮拿起手机,点开对话框,戳了几下屏幕:可以不说话吗。
【C】:我错了[跪],下次再也不骗你了。
“……”
苏淮偏过头,看了江荿一眼,怎料直接对上了对方的视线,于是悻悻地又把头转走了。
江荿盯着他的后脑勺,联想到醉酒后那天早上苏淮气急败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平时冷冷的人,生起气来怎么像只炸毛的小猫一样?
江荿默默拎起猫包,隔着透气网和小黄对视,皱着眉用口型说:“你生气就学的他是吧!”
小黄靠着透气网,慵懒地舔了舔爪子的毛。
江荿抓了一把猫粮,放到包里,小黄马上放下爪子,低头温顺地用舌头把猫粮卷进嘴里,和苏淮一样吃起饭来都吃得很香,而且还会发出满意的“喵喵”叫。
“望着你可爱脸盘,和你纯真的模样,我傻傻对你笑……”(《豆浆油条》)
江荿突然满脑子都是这句歌词的旋律,被贯耳得心跳有点加速。
好热,江荿想,车里好闷。
手机嗡地震动了一下,江荿才回过神来,新改的备注旁亮着个红点。
【苏小鱼儿】:笑什么?
江荿欲盖弥彰地咳了一下,收起自己都不知道何时上扬的嘴角,然后啪嗒啪嗒敲起键盘。
【C】:我给你推荐张新头像?[偷笑]
然后江荿发了一张龇牙咧嘴对着镜头秀扁桃体的小黄。
苏淮扭头看了江荿一眼,江荿也在这时视线离开屏幕要抬头看他,苏淮赶紧收回目光。
【苏小鱼儿】:?
【苏小鱼儿】:你什么意思。
【C】:别生气了。
【苏小鱼儿】:没生气。
江荿轻轻拍了下苏淮的肩膀,做了个抿嘴把自己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
苏淮听到身旁小黄的动静,按捺不住好奇心,但又怕司机师傅投来诡异的目光,所以他继续拿起手机打字。
【苏小鱼儿】:你刚是在喂小黄吗?
江荿看了眼信息,然后又拍了一下苏淮的肩,点了点头。
【苏小鱼儿】:它吃饭的声音好可爱。
江荿再次拍了一下苏淮的肩,然后又点了点头。
苏淮感觉有被戏耍了,上半身靠过去压着声音说:“说、话。”
江荿含笑着抿了一下嘴唇,亮晶晶地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
苏淮:“……”
江荿给功臣小黄再记上一笔,回家势必要用小鱼干好好犒劳一下。他拉着苏淮的袖子,低声说:“有没有觉得它吃饭很香,看着很有食欲?”
苏淮正准备点头,猛地想到刚才江荿恶意的点头三连,于是硬生生控制住脖子的肌肉,也低声地说道:“嗯。”
两个人在车后座像做贼一样,又是拿手机交流又是轻声细语交谈的,好像在偷摸做什么不光彩的事。司机师傅听着车后座窸窸窣窣的声音,又看了一眼后视镜,把两个屁股都在原来座位上但头快要靠在一起的人看得又是一僵。
苏淮坐在飞机上靠窗的位置,看着一片汪洋大海渐渐缩略成一点,两小时后,目光所及之处是另一片蔚蓝沧海。
他回头看了一眼戴着眼罩睡觉的江荿——薄唇紧闭,黑发凌乱,露出的下半张脸白皙透亮,散发着冷漠的气息——他恍惚地想,这五天仿佛是时间沙漏里漏下的一抹细沙,稀里糊涂地被他私自藏匿占有,梦幻又短暂得像是在空旷寂寥的黑夜中绽放的烟花,宛如白昼的光亮转瞬即逝,碎钻散落后,仍是亘古长夜。
他自私地想留住那道绚烂夺目的花火,可是很烫,握不住,消失得也很快,抓不到。
他盯着看了很久,心想这或许就是最后一面了。
江荿好像感应到了他的目光似的,不自觉地动了动脖子。
苏淮慌乱地收回视线。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预计将于三十分钟后抵达福海国际机场……”
苏淮推了推江荿的手臂:“到了。”
江荿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声回道:“真快呀”,然后伸了一个大大懒腰。
在福海生活了二十年的苏淮,只是离开了五天,重新踩在这块土地时,竟油然而生一种落叶归根的情愫,好似他是在外打拼二十年重归故里的游子。
“想小黄的话告诉我,随时都可以来看他,”江荿站在路边,约车的司机正帮苏淮把行李搬上后备厢。
苏淮愣了一下,转而心想:“大概又是一句客套话,”于是配合地点了点头,然后就上车回家了。
车刚刚汇入车流,苏淮手里的手机就震了一下,然后屏幕也跟着亮起,显示出一条庄乐天的短信:“回来了吗?”
“我回来了!” 江荿打开家门,照例仰头大喊,然后“噔噔噔”跑上了楼。
“回来了?”奶奶探头,乐呵呵地说。
“奶奶,看!”江荿抱着猫包,兴奋地说,“我带回来了什么!”
“……猫?”江奶奶愣了愣,很快又咧开了嘴,“好呀好呀,家里有新成员咯!”
“到时候我去上学,奶奶就要帮忙照顾它啦!对了,它叫小黄,”江荿把小黄抱出来放到椅子上,小黄懒懒地朝江奶奶“喵”了一声,“我下楼搬行李去。”
江奶奶应了声,然后转身偷偷抹了下眼泪。
“喵~”小黄仰着头叫了一声。
“小黄?”江奶奶弯腰摸了摸小黄的头,“阿荿和你待在一块儿的时候一定很开心吧。”
“喵~”小黄更响亮地叫了一声。
从机场驱车,穿过玉林路,在一个很大的十字路口右拐进去,就是榕里了,之所以叫榕里,是因为街道两侧的榕树盘虬卧龙,气根像神明的头发洋洋洒洒地垂落下来,树叶四季常青,慷慨地投下一片浓郁的绿荫,风过时,碎金般的光斑在叶隙间流转。
叮——
苏淮拖着行李箱从电梯走出来,一梯两户的楼道内感应灯倏地亮起,他抬手按开指纹锁,推开家门。
张姨听到动静便从房间里出来,默不作声地接过苏淮的行李箱。
“脏衣服拿出来就行,其他我自己来。”
“好的。”张姨抱起脏衣服塞进了洗衣机。
张姨做完晚饭就回家了,第二天早上再过来收拾碗筷,晾前一天洗好的衣服。
苏淮拿着箱子回房间,一件件整理。碰到角落里躺着的的香薰蜡烛时,他目光一滞,小心翼翼地拿出来,起身,轻轻地放进了他房间床头柜里的抽屉。
“苏淮,回来了?”门口传来一阵放包换鞋的窸窸窣窣声。
“嗯。”
“迟了点。你爸今晚没回来。来吃饭吧。”话音跟随着庄乐天出了洗手间又进了餐厅。
“哦。”苏淮拉开椅子坐下。
“在青岛玩得怎么样?”庄乐天问。
很好,很开心。
苏淮咽下一口牛滑,淡淡地化繁为简:“还行。”
庄乐天本来也没打算在这个话题多逗留,话锋一转:“我单位里张姐的女儿,小怡,你还记得吧?去年去英国留学那个。”
“嗯。”
“她再几个月就结课了,张姐说准备过几周飞英国一趟和她女儿周边游几天。张姐说工作签已经申请下来了,一家人怕是要移民国外。”
“哦。”
庄乐天正襟危色:“苏淮,我不想你离开我。你爸不在家,你跟我说,现在谈朋友了没有?”
苏淮习惯了:“没有。”
“那你保证出国后,要是喜欢上谁了,一定要告诉妈妈。”
“嗯我保证。”
这句话说烂了,但庄乐天爱听。
庄乐天吃完了,到卫生间漱口,又折回来说:“哦对了,年前跟我去集市置办年货。外婆也去,老人家念叨半天了。”
苏淮点了点头表示他知道了,他突然联想到江荿不说话只点头的样子,低头偷偷笑了笑。
庄乐天搭着苏淮的肩:“这么开心?外婆知道你这么想她肯定更开心。”
苏淮回到房间,打开电脑,修了几张在青岛拍的照片,他正打算整理成压缩包给江荿发过去,但看到聊天框里最后几条消息,迟来的尴尬铺天盖地地把他淹没。
早上都不欢而散了。
他虽然挺生气江荿捉弄他,但江荿肯定也觉得他气生得莫名其妙。他跟江荿待的这几天,总是在生气,应该会给对方落得一个脾气很臭的坏印象,再这么贸然发消息,人家也不见得愿意看。
而且这么久了,江荿也没跟他说到家了,分明就是不打算再联系的意思。人家都这么委婉了,再烦人家真的太没眼力见了。
算了。
苏淮关掉了聊天框。
苏淮很快接受了生活里不再有江荿的现实,但不代表他是要把江荿忘掉,相反,他更深刻地记住了江荿,甚至数次回顾如梦般的那几天后,他还发现很多当时都没注意到的细节——不排除有美化加工的作用。
虽然只有五天,但那可是四十三万两千秒,一天回味一秒的话,可以回味一千多年——活不了那么长;那就按照人均寿命八十岁来算,一天能回味15秒。
苏淮就像沙漠里每天都有十五毫升饮用水的旅人一样,靠着这点食髓知味的盼头,觉得就这么度过余生也未尝不可。
半个月后的一个晚上,苏淮脑中的播放器正回放到江荿在伞下对他说不客气,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把他拉回现实。
苏淮拿起手机,烦躁地盯着前置摄像头解锁,手指划拉几下,想看看是哪位不速之客贸然打断了他——按理来说这个时间没人找他。点开微信,列表第一行居然是很多天都没有再联系的江荿:“收拾完了吗?”
现在才问是有时差吗?还是觉得他生活不能自理到要收拾这么多天?
心里这样纳闷着,落到实际上,苏淮只是点了两下键盘,心硬嘴软地回了个“嗯”。
苏淮盯着对话框静静地等下一条消息出现,然而对面没有发来新的消息。
五分钟过去,还是没有动静。
他很想问一句“怎么了”,但又觉得没有必要,对方要是回个“没怎么”,他该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了。况且已经过了五分钟,再无关痛痒地问“怎么了”,显得他这五分钟都在等着对方发消息、结果没等到才图穷匕首地没话找话似的。
也许就是没怎么,苏淮心想,他或许只是单纯地想问问我收没收拾完。
僵在屏幕上方的大拇指动了动,他向上划到了主屏幕。
屏幕刚刚熄灭,一条消息弹出,又自动亮屏了。
【C】:周末有空吗?
苏淮愣了愣,还在想问这话什么意思,但已经手比脑快地把一行字打好发送出去了:周六和我妈去集市,周天有空。
【C】:那周天要不要来我朋友开的咖啡馆喝一杯?
苏淮诧异,江荿竟还记得。原来不是客套话啊,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所以江荿说把他当朋友,是真把他当朋友?
每个人都有一个罐子,高兴的时候就放进一颗糖。有的人交换罐子里的糖果,有的人卖掉罐子里的糖果。而苏淮的罐子是空的,直到去青岛才装了五颗糖。这个罐子终于可以称作是“糖果罐”了。苏淮抱着糖果罐,每天都看不够。现在罐子里能够放进新的糖,苏淮喜出望外,冰释前嫌,想要更多的糖,于是他答应了:哦。
怕太冷漠,苏淮手指飞快地又打下几个字:行啊。
【C】:下午两点见。
紧接着是一家咖啡馆的定位。
苏淮呆呆地看着那条定位,直到自动黑屏,他盯着漆黑屏幕上自己的脸,神思流到了万里虚空。
“江荿真的把我当朋友了,”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