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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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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上午八点四十七分。
江荿快一米九的身高在人群中是很扎眼的,即使他背对着苏淮低着头,苏淮还是在百米开外就认出来了。他还是戴着那副头戴式耳机,一手插兜,慵懒地站着。可能是距离约好的时间还尚早,他并没有抬头张望,而是一直头低低地看着手机。
苏淮难以置信地看了眼手机时间,再三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不禁在内心咆哮:为什么!明明已经又早了三分钟!为什么还是迟了?!
苏淮绕过江荿背后的那根柱子,抬手在他眼前上下扬了扬。
江荿一惊,抬头看到是苏淮,慌忙把耳机取下。
两人几乎同时开了口——
苏淮:“到多久了?”
江荿:“你来了!”
江荿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反应过来:“哦,刚到不久。”
苏淮:“……”
江荿举起还没熄灭的手机屏幕,朝苏淮高兴地说:“刚又学了道菜,芦荟虾仁炒口蘑!”
苏淮耸了耸肩,两手一摊,无奈地说:“我给你打下手,我还是只会西红柿炒鸡蛋。”
“好说好说,大厨是需要人手的。”
”……“苏淮已经有点习惯对方被递一层台阶就会托马斯全旋跳下来的嘚瑟样了。
“这什么?”江荿指指苏淮手上的东西。
“给奶奶带的,”早上苏淮在储物间里精挑细选,选了个他看起来最贵最好看的,红底金字,盒子里包装得也气派。
“谢谢啊。”
苏淮目光躲闪,嘀咕:“不是给你的。”
江荿努努嘴。
由于已经事先计划好菜谱,这次他们逛超市得心应手多了,推着购物车就直奔目的地。
绕了货架一圈,再迟钝如苏淮,也察觉出了一丝不对劲。青岛毕竟是中国男性平均身高第一的省市,江荿的身高还没这么突兀,但这会儿,江荿真有点鹤立鸡群的意思了。一些平视时视线只能够到江荿肩膀及以下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都会投来艳羡的目光,然后直直地追随着,很久才会转回头。
苏淮并不喜欢这种被围观的感觉,不禁想:在学校江荿也是这样的吗?
他不知道,他没见过。他们高中的班级不在一个楼层,从来没有打过照面。
苏淮从旁人的目光中,仿佛看到了五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江荿,于是独自黯然神伤。
走在路上都会被围观的人,对什么一定都宁缺毋滥。
那自己,是因为江荿“滥”了,才想往外倒一点儿吗?
不能够吧,还没到本命年啊。
如果真是这样,倒完就走了,自己还可以再拿几颗糖?
……
江荿到冷藏柜前拿了两瓶黄桃燕麦酸奶放入购物车里,回头想和苏淮说话,结果看到苏淮恹恹地耷拉着耳朵。
江荿停下,苏淮跟着停下;江荿往前走,苏淮也跟着往前走——就是看起来苏淮的灵魂不在这儿。
江荿心生一计,不动声色地推着购物车去结账。他在收银台旁的货架上偷偷地拿了两根桃子味棒棒糖,再偷偷地放到台面上结账。装好袋后,他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走在苏淮面前,然后低头偷偷地拆了一根棒棒糖。
“苏淮,啊——”
“啊?”一根棒棒糖塞到了他嘴里,甜滋滋的桃子味瞬间在舌尖扩散。
苏淮懵在原地,含着棒棒糖,眨巴着眼呆看着江荿。
江荿忍俊不禁,拆了另一根棒棒放进自己嘴里:“桃子味的,喜欢吗?”
“……嗯,干嘛买糖?”
“你喜欢吃喝黄桃味的酸奶,我验证一下你喜不喜欢桃子味的糖。”
“……”
经江荿不知有心还是无心的插科打诨,苏淮心上的石头莫名抬了一点。
像上次在青岛的路边,分不清是本来就没察觉到,还是故意想让他开心。
苏淮跟着江荿走进安庆二弄,望着街道,莫名有种熟悉感,但实在搜刮不出有关于这里的记忆,于是他自动把这种感觉归因于老城区的魔力——或称为“海马效应”。
“我奶奶在这里住惯了,一直不愿意搬。住在这里很方便,门口就是市场,但我怕你闻不惯鱼腥肉膻味,就没带你来这买菜了。前几年这条马路扩宽了点,那栋楼也重新刷了漆。”江荿兴致勃勃地给苏淮介绍这条巷子。
“我周六和我妈妈还有外婆去集市里买年货,也是这样的市场。”
“真的啊?那我下次也带你逛逛,呐——那家店的蛋饼我可爱吃了,不过这个点没卖了。”江荿说罢还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喉结上下一滑动。
“到了,这就是我家。”
苏淮脚步一顿,怔怔地看着门口方方正正但缺了一角的石凳,说:“这个石凳……”
“啊?哦,夏天可以坐在这里乘凉。”江荿从兜里摸出钥匙,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奶奶!我们回来了!”江荿习惯性地一进门就仰头大喊。
江荿勾手:“从这儿上去。”
楼梯很窄,江荿在苏淮前面挡住了全部的光线,苏淮小心地摸着墙走。
奶奶早早守在二楼的楼梯口,乐呵呵地等着他们。
江荿看到江奶奶的一瞬,便僵在原地——奶奶身上是大年初一或大喜日子才会穿的酒红色对襟盘扣暗纹唐装——他怔忪地问:“奶奶,干嘛呀?”
奶奶没说话,笑呵呵地正准备接过江荿手里的购物袋,然后看到江荿身后的人,也僵在了原地——江荿那天晚上对她赞不绝口、千叮咛万嘱咐的朋友居然是男的——她拉着江荿低声说:“回头再收拾你。”
江荿不明所以:“啊?”
苏淮默默跟在江荿后面,还在思索门口的那张石凳。
……怎么感觉有点眼熟?
江荿拐上最后一阶,阳光霎时漏了进来,视野一下明了,苏淮回过神,抬头就看到了奶奶,他马上乖巧地递上礼品:“江奶奶好。”
奶奶迅速调整好自己的心情以及表情,接过:“乖孩子好,下次空手来就好啦。常听阿荿说起你呀,别这么客气。”
苏淮:“啊……”
江荿正在把购物袋里的东西拿出来放桌上,郁闷地想他今天到底哪里惹到他奶奶了,闻言一惊:“奶奶你别乱说,我哪有!”
奶奶开口,江荿揽着奶奶的肩:“奶奶,您回屋看电视吧,剩下的交给我们。”
奶奶飞了江荿一眼,然后握着苏淮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笑呵呵道:“乖孩子,乖孩子。”
苏淮抱着几袋蔬菜到水池边清洗,江荿搬了张凳子在一旁剥壳去虾线。
苏淮戳了戳江荿,凑过去低声问道:“那个,你跟奶奶说什么了,她正式得我有点慌。”
“我也正纳闷呢,我就说带一个朋友……”江荿突然想到自己邀请苏淮来的时候用的理由是奶奶想见他,急忙改口道:“我说今天的午饭交给我们让她放心。”
苏淮:“……”
奶奶扒在墙边探头看着他们忙碌的背影,潮湿了眼眶。她摆了摆手,自言自语道:“老啦。”
江荿考虑到老人家的牙口,适时地把土豆番茄炖牛腩多炖了半小时,然后多加了一碗肉沫蒸蛋。
和上次相比,苏淮发现备菜比做饭有意思多了,菜刀破坏细胞壁和切断各种化学键的反作用力轻绵绵地弹回到他手上,很是可爱。他切得很平均,按颜色分盘装好,尽职尽责地给江荿打下手。
“奶奶,吃饭了!”江荿一手提起锅,把最后一碗菜装入盘中。
奶奶隆重地坐在中间,看着一大桌子菜,很欣慰,心想子孙满堂的天伦之乐不过如此。
“奶奶,你尝尝这盘西红柿炒鸡蛋,”江荿夹了一筷明黄鲜嫩的鸡蛋放到江奶奶的碗里。
“好——很好吃呀,”江奶奶乐呵呵地说。
苏淮紧张地问:“奶奶您能吃得惯吗?”
“当然啦,”奶奶捂嘴笑,“阿荿以前是不吃西红柿的……”
“咳咳咳!……”急促的咳嗽声响起。
“你不吃?”苏淮回头问,顺便给江荿舀了碗汤。
“那什么,人的口味改变,就一瞬间嘛,”江荿咽了口口水,“我我以前还能吃草莓,突然有一天就过敏了。这这说不准,说不准。”
奶奶拆了炸弹就走,夹一块鲜红油亮的虾仁,继续引炸弹:“这碗虾仁是谁做的呀,火候不错呀。”
江荿骄傲地举起一只手:“我!”
“呵呵呵,苏淮,吃虾仁。”奶奶对江荿慈眉善目地笑了一下,然后转头夹了一块虾仁放到苏淮碗里。
“谢谢奶奶。”苏淮受宠若惊。
“这顿饭我吃不下去了。”江荿仰天把委屈都咽进了肚子里。
“哎呦,瞎说什么话呢,吃吃吃。”奶奶也笑呵呵地夹了块虾仁放江荿碗里。
玩笑了一阵后,奶奶慢悠悠地说:“阿淮啊,今晚再留这吃饭好不好?”
“吃吃吃!”江荿拱火。
“啊?不添麻烦了吧。”苏淮缩小了自己。
“高兴的事,什么添不添麻烦的。和家里人说一下,再陪陪奶奶。”
“我爸妈去出差……”
苏淮本意是他不用和家里人说,奶奶去尾后直接变味,她高兴地一拍桌子:“哎!那今晚留下来过夜吧!”
苏淮:“啊?”
江荿:“啊?”
两人同时被这句话吓得差点摔了碗筷。
江荿眨巴着眼,紧急调动宕机的脑细胞翻炒奶奶那句话,然而不管加不加料,他都只琢磨出了一个意思:奶奶要苏淮今晚住他们家。
毛骨悚然……
“……睡哪啊?”江荿目光呆滞,心率加快,血流倒流,冷汗浸湿了后背。
“你房间啊,你的床那么大。”奶奶浑然不顾二人的惊乱,安如泰山。
“……”苏淮已经丧失了语言能力,他勉强牵扯回面部肌肉,让它们恢复如常。
江荿觉得他再不采取行动,他们就要完全被奶奶玩弄于鼓掌之间了。他皮笑肉不笑地说:“奶奶,开什么玩笑,我们都多大了……”
“那有什么,都是男生。我们以前十几个人睡大通铺也没管几岁呢。现在的小孩,一人一张大床,娇惯坏了。”
第一式——“忆苦思甜”。
苏淮终于调整好了表情,他扯着嘴角,对奶奶说:“奶奶,不了吧,不太方便……”
“好吧好吧,老了——小年轻都不愿意跟我亲了。老啦——就是不中用啦。”
第二式——“倚老卖老”。
一套组合拳下来,打得本就手无缚鸡之力的两人束手就擒。
“……好吧。”苏淮总算知道江荿的死缠烂打是跟谁学来的了。
奶奶还有第三式“揉眵抹泪”,正酝酿着悲伤的情绪,听到苏淮答应了,马上喜笑颜开:“太好咯,奶奶有人陪了。”
江荿:“……”
敢情我不是人。
苏淮想再挽回一下局面:“我……”
奶奶哪给他这个机会,一边招呼一个就张罗开了:“来来来,阿荿,你来收拾碗筷,奶奶领着阿淮到楼下看看去。”
苏淮:“呃奶奶,我先帮着收拾碗筷吧……”
江荿把苏淮从江奶奶手里拉过来,揉了揉鼻子,说:“奶奶,我待会带他下去看吧。”
“哦——行!那奶奶来洗碗!”
江荿:“别别别,我来洗!”
“好好好,乖孩子们,”江奶奶乐呵呵地让到一边,看他们收拾碗筷。
狭窄逼仄的水池旁挤着两个人高马大的成年男人,活动空间更少了。但他们仿佛一同把这件事做过无数次似的,一人打转洗碗布抹干净油渍,一人把沾满泡沫的碗放到水流下冲洗干净,有条不紊。
沉默地洗好了三个碗后,江荿清清嗓子,怕给苏淮弄出心理阴影:“苏淮……你别放心上……”
苏淮心情挺好:“没,这比我家好多了,我挺喜欢的。”
咔!
江荿差点咬到舌头,好不容易打好草稿的一百字道歉小作文如同云烟般消散得一干二净。
以后能不能不要在我念草稿念到一半的时候打断我!
我刚刚想说什么来着?真麻烦,又要重新想。
哦对,我奶奶没有别的意思……
轰隆!
脑中一颗惊雷炸开,江荿险些把手里的碗摔了。
等等!他的意思是,他喜欢我家?
这是什么意思?他非但不生气反而很享受?
喜欢我家……拜把子还是入赘选一个吧。
可惜就我一独苗,只能拜把子了啊。
……
“你怎么了?”苏淮看到江荿已经把洗碗布转了快二十圈,还迟迟没把那只都瘦了一圈的碗递给他,终于忍不住问道。
“什么?”江荿四分五裂,虚弱地用手撑了一下洗碗台边,“你……”
“?”
“……没事,我洗完了。”
“给我吧。”苏淮把最后一只碗冲洗干净,抽了张纸把手擦干净。
江荿路过挂历的时候,猛地上前靠近一步,紧紧盯着今日的“宜”,心想:“宜嫁娶,什么意思?!”
他带着一肚子匪夷所思,跟奶奶打了声招呼,领着苏淮下楼去他房间。
江荿的房间位于一楼和三楼的楼梯之间,没人进出的话房门常常是关上的。两侧是高大宽敞的柜子,桌面干净整洁,物品摆放井井有条,一览无遗。卫生间在拐角处,是老式居民楼很常见的布局。
江荿不确定苏淮有没有兄弟姐妹,于是问:“你习惯睡哪边?”问完害怕苏淮回答他平常睡中间。
苏淮看了眼床,淡淡地说:“右边吧。”
“……哦,”江荿愣了一下,“平常你是一个人睡吗?”
“是啊。但我通常也只睡半边,更有安全感。”
还有这种说法,江荿想,怪不得那次跟他一起睡也没挤我。
江荿说:“正好,我习惯睡左半边。”
“卫生间在这,洗护用品上都有标,你看着用,”江荿环视了一圈自己的房间,叉着腰,感觉也没什么好介绍的,“其他的你有什么需要再跟我说,当在自己家一样,别害怕,随便拿。”
“好。”
桌面上有个相框,背景是一片海,照片上的男子抱着个大约一岁的娃娃,女子缱绻地依偎在男子的肩上,三个人都笑得很甜蜜。
苏淮顺口一问:“这是你父母吗?”
“嗯对。不过他们都过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