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
-
雨水落在伞上，隔绝出一方天地，又仿佛直接砸在了心脏上，奏响了咚咚的二重奏。
苏淮眼前逐渐模糊，阴郁的灰蓝色慢慢淡化，转而鲜亮的胡桃色缓缓显现，雨声夹杂着远处的浪声一并远远退去，纷纷扬扬化作另一个场景。
灯光耀眼璀璨，周围坐满了穿着校服的同学，前后左右都有人在交头接耳，传来阵阵窃窃私语声。
他坐在礼堂的观众席上，无聊地打开一本题册。
话筒被轻轻吹了一下：“大家好，我是高三一班江荿，很荣幸能够代表全体高三学子在此发言……”
苏淮抬头。
十七八岁的少年，张扬得好似坐拥世界，绚烂得令人移不开眼。台上的少年笑眼盈盈，女生们的讨论声大都聚焦在他那张俊美的脸上。
“这个时候还能看看帅哥真是太好了。”
“怎么又帅成绩又好的！？”
“你们都不知道吗，我们年级第一一直都是他啊。他收到的表白信比他做的卷子都多。”
……
“回望披星戴月走过的路……秣马厉兵一百天，落笔生花凯歌旋……我们就算是其间的一棵小草，也是野火烧不尽的草……”
视线无法聚焦，苏淮看向少年的方向，渐渐放空了。等到少年与苏淮目光对上的那一秒，苏淮的呼吸停了一瞬，同时一道道细小的电流在他体内乱无章法地窜来窜去。
小太阳。当时苏淮心里情不自禁地冒出这三个字。
像是穿透浓密云层的一缕阳光，报告厅里普通的暖光灯也鸡犬升天成了煦日，为少年镀上了一层金边。
小太阳又为苏淮镀上一层金边。
澄明微光飞舞，至此成为苏淮记忆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台下掌声经久不息，好像和现在的雨声融为一体，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江荿短促地蹙了下眉心，黑白分明的眼里闪着疑惑的光，半响迟疑道：“……我们见过吗？”
苏淮出神地看着他，没说话。
江荿见对方不回答，心里闪过一百个对方要花式趁火打劫的念头。长这样不至于吧……人不可貌相。但对方慢吞吞的动作实在太像被人遗弃的流浪猫，他又怕对方把他当成图谋不轨的坏人，于是解释道：“那什么，你这样会感冒的，我才……”
湿透的脸在阴沉的天气下显得更加苍白，江荿留意到苏淮鼻梁上和颧骨旁各有一颗痣。
苏淮收回视线，怔怔看着远处的海面两秒，揉了揉被雨淅淅沥沥淋湿的头发，再次转头看向伞下的江荿，打断道：“谢了。”
江荿感到真是见鬼了，可是如果他现在直接走掉，那他干嘛要过来！怎么是这个走向……雷锋叔叔也有过这样的窘境吗……
“不客气，”江荿僵硬地吐出三个字，还是决定好事做到底，“你是没带伞吗？我带你去附近的便利店买把伞吧。”
苏淮像是没听到江荿说什么，等久久一直漂浮着的如麻思绪终于着陆，他想开口拒绝，结果嘴动得比脑子还快，尽管语调还是慢悠悠的：“不用，我住的酒店就在附近——”
“你是来旅游的？一个人？”江荿看到对方的头轻微地向下动了下，大概只完成了正常点头动作的五分之一，就马上接进去说道：“我也是！好巧啊！这样，你去酒店洗个澡换身衣服，咱一起吃顿饭呗！不‘打’不相识，我们打伞也是打，怎么样？”
这下苏淮还没有任何表示，就被江荿扶下了小石台。苏淮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一只手伸过来揽着他肩，他僵硬地推开江荿，江荿笑了笑，会错了意：“不怕你湿。”
江荿的伞不算大，两个成年男人同撑一把还是稍显局促，但好在雨伞不用倾斜迁就太多，也不用特意举高举低，就能将他们遮得严实。江荿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握着伞柄，就这样蹚着水花和苏淮并肩走向街道。
“等等，”江荿在一家药店门口停下，“帮我拿下伞。”
苏淮恍惚地接过伞，感觉肩上一轻，等江荿转身进入药店，防风门帘合上，他才感觉有点冷。他盯着手上的伞，又低头看了看狼狈的自己，懊恼地闭上了眼。
一分钟后，江荿拿着一袋东西出来：“洗澡前泡袋姜茶喝了，出门前再喝一剂感冒药，知道了吗？”
“不用。我……”
“不想明天发烧躺床上就拿着。”
苏淮：“……”
“走吧。”江荿把伞拿回来往前走了一步，人没跟上，他回头看到身后的人还在看塑料袋里的东西，“还是你想直接去医院挂急诊？”
“知道了。”苏淮尴尬地钻进伞下。
回到酒店，苏淮擦着头发，很难受。
失态了。对一个陌生人，像他妈久别重逢似的。
对方该不会以为他是变态吧，大白天没喝醉在街上乱认人。
发梢的水珠滴到领子上，洇出了几个标准的圆形。苏淮把额前的湿发抓到脑后，拿起吹风机开始吹。他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越看越后悔，乱麻地想该怎么办。
他不打算告诉对方前因后果，说太多，刻意得像要非揪出一点关系不可。同一个年段而已，又不特别。反正吃完饭，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就到这了。
其实饭也不该吃。
唉。要是有微信就好了，随便扯个身体不舒服的理由……等等，你还想有他微信？
苏淮惊讶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还湿热的手掌对着镜子一抹，留下一道水痕。
换上一套干净衣服后，苏淮又回到镜子前，仔细整理领子，捋好，抚平，轻拍掉胸前的灰尘。
半晌，他抓了抓头发，拧了把脸，准备出门。
经过玄关的时候，苏淮余光扫到放在门口柜子上的感冒药，又折回去泡了袋喝。温热药汤入喉，暖意充盈全身。本来是不想喝的。
苏淮捏着撕开的外包装袋，上下摩擦。
他又想到百日誓师大会上的那一幕。
“世界葱蔚洇润，我们就算是其间的一棵小草，也是野火烧不尽的草，行不可阻山川之势，乘不可灭枯荣之风，扶摇直上青云。”
……
塑料的摩擦声迫使苏淮回到现实。他停止无意义的胡思乱想，赶紧下楼了。
江荿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大拇指机械地滑动屏幕，注意力却完全不在手机上。他琢磨刚才对方那个反应到底是什么意思。
算账吗，还是搭讪？
但我没拉着他回来他就走了啊。
像在国外生活过。我认识的那几个……不是。
到底谁啊？？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双运动鞋停在了他面前。
江荿抬头，盯着苏淮的脸愣了一下，恍惚中轻抖眼睫。刚洗完澡的苏淮清爽干净，皮肤还带着被热气氤氲而微微发红的颜色，右脸的那两颗痣中和了五官的清冷，头发自然蓬松卷成好看的弧度，卫衣帽子懒散地堆在棉服外面。
气质太像他朋友圈里在国外留学的那几位了，江荿想。
江荿紧急在脑海中搜索，尝试检索出能与苏淮匹配上的人，但他毕竟没有拥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其次他见过的人更是数不胜数，他也不敢打包票他确实没见过苏淮。
但从他看我的反应……不是开心也不是生气，而是意外。像不该见到我似的。像我辜负了他似的。
难道我像他前男……啊？
通了。一切都通了。所以他躲着我，所以他不敢看我！
苏淮受不了对方如此直白浓烈的注视，他捏了下手指，开口道：“久等。”
江荿猛然回过神：“哦！呃，那什么……走吧！这附近有家海肠捞饭很不错。”
苏淮点点头，跟在江荿身后。
江荿看着他的头顶，抹了下鼻子：“对了，刚才走得急，还没自我介绍呢。我叫江荿，草头成，是种草！”
……小草。
苏淮抬头看向江荿。
江荿被他盯得不自在，他轻咳两声：“不好笑吗？我每次这样介绍自己大家都会笑呢！”然后干笑了几声。
“苏淮，淮水的淮……是条河。”苏淮勾起一抹浅笑，随后低下头。
江荿觉得这人挺有意思，很幽默，揶揄道：“学得挺快。”
“这样介绍自己挺有意思。”
“哥的创意这么快就被你给偷走了——对了，你多大啊？”
“20。”
“那我确实是你哥，我比你大一岁哦～”江荿伸手一指，“这家，到了。”
店面不算大，门上贴着可爱式的创意春联，他们推开木门，屋内暖黄温馨。店内的小方桌最多只能坐到四人，左侧连着墙壁的是一排长桌，更适合一个人来吃饭时入座。店里的一切装潢都是接近原生态的那种，麻花绳吊着用藤草编织的罩灯，墙顶贴着几束满天星，墙边一根树干上挂着一个装了五个橘子的编制网兜和三个空的草编篮子。
江荿找了张方桌坐下，扫了桌上的二维码，然后把手机给苏淮：“你看看，想吃什么？”
“啊，我随意，你点吧。”
“至少看看点一样吧。”
“有忌口吗？”
江荿摇了摇头。
苏淮上下划拉菜单页面，点了海肠捞饭，然后把手机递给江荿。
江荿看到购物车里的是海肠捞饭，承认有点被对方打败了：“哈？这必点的，耍赖不算，你再点一样！”
点了又说不算数，不知道是谁赖。不过苏淮也不打算争执，拿过手机又点了蒜蓉粉丝虾，“好了。我也没有忌口的。”
江荿满意点头，看了看菜单，点了香酥鸡和酱香鱿鱼，然后提交了订单。
江荿帮苏淮烫碗：“你准备玩几天啊？”
苏淮算算时间：“五天。”
“今天是你的？”
“第一天。”苏淮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呢？”
“我旅居来的，还没想好待到什么时候。”
苏淮闻言，兴趣盎然地看着江荿：“好厉害。”
毫无保留流露出的崇拜之情让江荿感觉脸被火烧了。
“对了，”江荿把烫好的碗摆在苏淮面前，苏淮轻声说“谢谢”。然后江荿摸了摸鼻子，不自然地动了动，吞吞吐吐地问道，“你刚才……是……因为以前见过我吗？”
以免有多余的交集，苏淮想都没想就否认了：“看错人了。”
还好不是像什么前男友，江荿可算松了口气：“哈哈哈我就说，我想了半天，完全没有见过你的印象——”
你当然不会有，苏淮暗想。
“——不过你干嘛要淋雨？”
“这个，三两句说不清，”苏淮倒没想过这个问题，就是想淋啊，他随便绉了个借口，“放松吧。”
江荿揶揄道：“真独特啊，想大病一场反其道而行来放松？”
“我不怎么生病。”
“还没到时候！等你到了我这年纪……”江荿突然想到他们才差一岁，赶紧改口：“……等你再过个五年十年，就是门诊的常客了！”
苏淮低头笑了笑。
就在这时，老板娘端着菜，稳稳地走上前：“二位，慢用啊！”
桌上两人一人看着老板娘一人看着菜，异口同声道：“谢谢。”
话音未落，两人呆呆地看着对方，江荿低头轻笑，苏淮继续呆呆地看着他。老板娘看现在的年轻人这么有礼貌笑得更灿烂了，朝他们摆摆手，高兴地走了。
大块海肠和着肉沫，再剁上碎碎的韭菜，做成咸香码子浇在长粒香米上，脆嫩爽滑的海肠中和了肉沫的软烂，与米饭拌好后，舀一勺入嘴，口感丰富，鲜上加鲜。
用砂锅煲着的蒜蓉粉丝虾在桌上还在咕噜咕噜冒着热泡，上面点缀着少许葱花和胡萝卜碎，只有虾尾带壳，吃起来十分方便，虾肉弹弹嫩嫩，鲜香可口，裹着蒜香味撞击味蕾。
香酥鸡外酥里嫩，撕咬开鸡肉后汁水横流，因为腌得很入味，所以不需要蘸额外的蘸料，咸淡适中。
一整只大鱿鱼切成段，鲜嫩弹牙，每一块都裹满了酱汁，带点烧烤酱香味，鱿鱼须上的吸盘口感格外酥脆。
江荿夹了一块鱿鱼入嘴，赞叹道：“这海鲜鲜得没话讲。哦对了，你吃得惯海鲜吗？”
苏淮的腮被鱿鱼顶得鼓出一块饱满的弧线：“吃得惯。”
江荿边听边点头，咽下后抬头看到苏淮鼓起的腮帮子愣了愣，赶在苏淮也抬头前移开视线，边舀海肠捞饭边问道：“你是哪里人？”
“福海。”
“巧！太巧了！我也是！”江荿赶紧把嘴里那口饭咽下，他怕再晚点都要被呛住，“苏淮，我们要不要拜个把子啊，这太——有缘了吧！”
“哈哈……”是挺有缘的，从见到你开始。
苏淮往嘴里送进一只大虾，咬下的一瞬间虾肉在牙间爆开，他满足地闭眼咀嚼起来。又吃了几口，他抽出一张纸巾擦嘴，用茶水漱了口。
“不吃啦？”对面的人点头示意后，江荿扫视一圈桌上基本未动的菜，感叹道，“你平常是只喝露水吗？”
“……那个，”苏淮没搭腔，他偷偷扫了桌上的二维码才知道江荿已经结过账了，他不想让对方破费，“你收款码给我一个，转你饭钱。”
江荿拿出手机，点了几下，再把手机转了一面，屏幕对着苏淮：“扫这个。”
苏淮没多看就扫了，结果那是江荿的微信二维码，扫完就跳转到他的名片上去了。
“等等，这个不是……”
江荿伸手点了绿色的申请按钮，然后擦了擦嘴，长腿跨出座位，无视苏淮剩下的话：“走吧！”
苏淮呆在原座上，江荿回头，朝他歪了歪头示意“走啊”。苏淮姿势僵硬地站起身。两人和老板娘打过招呼后，推门离店。苏淮再一迈腿，就被后面的人抓着帽子拽了回来。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