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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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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了,江荿没收到任何来自苏淮的消息。他觉得这个走向不太妙,但也不敢贸然去问,只好自己一个劲的胡思乱想。他觉得自己就是一根富有弹性的橡皮绳,无力地被拉过来扯过去,不得安宁。
他慢慢接受这是苏淮在躲他。被一直以来都是朋友身份、还是男生……表白,换谁都会被吓跑吧。
“……江荿?”
“……”江荿回过神看到是林淇,像是商场门口的气球人一样绕着圈摇摆地伸出手按住林淇的手,“嗯?怎么了?”
“我叫你半天了,是入定了,还是被什么附身了啊?”林淇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看着他说。
“没什么……”江荿搓了把脸,“什么事啊?”
“太难了,”林淇拿起桌上的书翻开一页指了指,讨好地笑了笑,“给我讲讲呗,写不出来了。”
林淇宿舍就在江荿旁两个。刚入学时不知道,后来熟了,他没想到他居然和江荿一样都是从附中毕业的,江荿一班他十班。同专业碰到高中校友不容易,他总觉得江荿比别人亲切些,因此他有事没事都来找江荿。
开学后不久,两人一起报了天文社,江荿成功竞选社长,他常常近水楼台地求着江荿带他去郊外看月亮看星星。现在他和江荿保研到了同一所学校,虽然导师不一样,但方向差不多,他们仍能继续学术交流。
江荿扫了一眼林淇手指的地方,闪过一个想法,说:“我给你讲完,交换一个问题好不好?”
“你不会的我哪会啊?”林淇愣了。
“不是题……是偏……私人的一个问题……”江荿顿了顿,心想还是不太好,于是去接林淇手里的书,嘴皮子也跟着快了起来,“算了当我没说我看一下哦这个是……”
“别,”林淇手一缩,书本划过江荿的手指,被卷入了林淇的掌中,“见外了是不是,想问就问,我愿不愿意说另说——开玩笑,你先问吧,难得你要问我问题。”
江荿心中求解的欲望大过了难堪的情绪,他沉默了几秒,扣了扣手,开口说道:“我先铺垫一下,你考虑考虑要不要继续听。”
“嗯,”林淇点了点头。
“汪俊怿你认识吗?”
“嗯,”林淇又点了点头,不带什么情绪地问,“你也认识他?”
“……嗯,”江荿说,“他说他向你……”
“表白了,”林淇替江荿接上,看向江荿,“他找你给我带话吗?”
“不是不是,”江荿连忙摆了摆手,速度快得都扇出了风丝,“你们之间的事我不掺和,你们自己解决。我是想问,你是不是,在躲他啊?”
“是啊,”林淇轻轻地叹了口气。
“因为他是男的?”
“不是,”林淇摇了摇头,“因为我不喜欢他。男的女的都一样,女生对我表白我不喜欢人家她再对我死缠烂打的,我也躲。”
“哦……”江荿摩挲着下巴,轻轻重复着,“男女都一样……”
“你怎么了?”林淇向前探了探身子,“你表白被人躲了?”
“差不多吧,”江荿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没回应,算躲吧?”
“也不一定啊,兴许是因为对方没想好呢?”林淇说。
“没想好?”江荿牌复读机又重复了一句。
“汪俊怿跟我告白后我马上就拒绝了,那是因为我明确知道自己不喜欢汪俊怿,不想耽误他,他一直不放弃我才开始躲的,”林淇交叉着手,靠回椅背,“如果是对方对你也有意思,但碍于其他什么原因在考虑,才会一直不给你答复。不管怎么样,我觉得肯定回应是会有的,你得耐心等等……”
桌上的手机突然响起来,两人都被吓了一跳。江荿打了个抱歉的手势,捞过手机一看,居然是苏淮的微信语音通话!他一下子攥紧手机,看着屏幕上苏淮的微信头像,不禁微微颤抖。
“怎么不接?”林淇问。
“接接接,我出去接一下。等等我回来再说,”江荿腿软着站起来,差点双腿交叉绊倒了椅子。他怕通话断了,等不及关上宿舍门就接通了,然后为了缓解自己的紧张,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喂?”江荿努力让自己放松,紧绷的声线还是出卖了他。
“有空吗?”苏淮的声音久违地夹杂着电流音传到江荿耳中,江荿竟突然有了要落泪的冲动。
“嗯,”江荿清了清嗓子,“一个人在外面散步……”
“江荿!这干嘛呢?”话音未落,一个认识的同学从楼道拐上来看见了江荿,兴奋地打了声招呼。
“啊……打电话呢,”江荿侧身指了指电话,同学默声做了个“哦”的口型,比了个OK的手势,继续上楼了。他听到电话那头苏淮的轻笑声,自己也没忍住笑了起来,气氛一下子轻松下来。
江荿走了几步,才想起来没披外套就出门了,有点冷。他想问苏淮有没有看到他的信,看到了是什么反应,打这个电话来是要最终宣判吗。只要不是死刑,什么都好。可是他张嘴就止不住地抖,声音都发不出来。
太冷了。是太冷了吧。
苏淮那边也没有说话,只有电流的杂音。过了半分钟,苏淮磕磕绊绊地开口道:“我……我看到了……你那个。还……作数吗?你那晚,是不是也喝酒了啊?”
“当然作数!每一个字都作数!”在公共场合,江荿努力控制音量,他不自觉地加快脚步,“我没醉,我现在都能给你重头复述一遍,倒着来也没问题——你欢喜……”
“嗯!行了!”苏淮连忙打断他。
“你呢?你打电话来……是要……”判我死刑,还是无期徒刑?我还能见你吗?
“如果只有三个月,你还愿意吗?”
身旁一辆汽车鸣笛而过,江荿压着嘴角:“是……是试用期吗?”
“如果只能跟我三个月,你愿意吗?”苏淮又问了一遍。
江荿眼前浮现出一道孤独的背影,海风卷起他的头发、衣领,当时他暗自下定决心,要让那个人开心起来。
三个月。
现在他发誓,要让那个人永远开心。
“就算只有一天,我都愿意,”心脏越跳越快,血液呼啸着涌上大脑,江荿嘴皮子哆哆嗦嗦,他咬着牙,才能勉强吐字清晰,“一直到最后一秒,我都不会放弃让你生出明天还想见我的冲动。无数个明天,就是永远。”
“……”
江荿过了三个路口,苏淮都没出声,江荿也没催,就默默地等着。高峰期车水马龙,但属于他们的小小世界似乎被屏蔽了,特别安静。
“嗯,”久到时间的概念都要消失了,苏淮才轻轻地说,“好。”
江荿在人行道上停住脚步,抓着手机的手止不住颤抖,快哭了:“我听到了。你说话算数。”
“那天……”苏淮回忆起那一天,还是像梦一样。
那天早上,苏淮醒来时,发现自己一个人躺在床上。他喊了声“江荿”,没人应。他揉了揉眼睛,下床走出卧室,家里空无一人,垃圾桶很干净。
不对啊,苏淮五指按了按头皮,昨晚好像是看到江荿了。苏淮皱了皱眉,心想难道是自己做的梦吗。
苏淮洗漱完喝了杯水,还是觉得口干舌燥,打开冰箱看到还剩一瓶酸奶,心想好像是上两周买的,转到瓶底一看果然过期了。
算了,他想,就过期了两天,又不是过了保质期就会迅速变质,哪有那么准时。
他喝了一口,没尝出什么别的味,于是拎着酸奶坐到沙发上。
他边把酸奶放到茶几上,边拿出手机点开江荿的对话框,敲字间余光突然瞥到了茶几上的罐子底下压了一张纸,发消息的那只手便停下动作。
难道江荿真的来过?
他放下手机拿起纸,足足有三张。
这么话痨,留言能写三张啊?
苏淮觉得很好笑,同时也留意到江荿的字。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江荿写的字,既与本人的那份阳光不同,也与微信主页的那份高冷不同,江荿的字居然是小学生字体,走的是幼稚风,一笔一划从不连着写,有折的笔画写得圆滚滚的。
他哑笑着,开始看第一张纸上写了什么——
苏淮,我曾读过这样一段话:
“爱恋,既是借助肉身而冲破肉身,性别就不是绝对的前提,既是心魂与心魂的相遇,则要紧的是他者。他者即异在。异性只是异在之一种,而且是比较习常的一种,比较地拘于肉身的一种,而灵魂的异在却要辽阔得多。”
“一切爱恋与爱愿,都是因异而生的。”
“异是隔离,爱便是要冲破这隔离;异又是禁地,是诱惑,爱于是有着激情;异还可能是弃地,是险境,爱所以温柔并勇猛。”
这是史铁生在《病隙碎笔》里谈到的对爱恋的理解。
他们说,只有少数人才能找到通向永生的窄门。我常常觉得,望着你,就好像望着一扇通往永生的窄门,门的那头云蒸霞蔚,我此前从未见过。
我想,如果有重来的机会,不管是午夜梦回,还是平行时空,我都会在你身后,递出那把伞。在那个时点,我们注定是要相遇的。其实去青岛前的那段时间我特别倒霉,现在想想,是我把运气都攒起来了,攒到时来运转,遇到你了。
我想一直在你身边,看着你笑陪你吃饭,和你一起淋雨,总之就是还想和你一起做很多很多事。
爱是可以冲破“异”的,我们是不是也可以
写到这里就断了。
刚开始读的时候,苏淮不知道江荿摘的那段话是什么意思,这跟他设想的留言不太一样,不是什么“饭在锅里记得吃”,像是江荿不小心把读后感落他家了。接着往后读,傻子都能读出江荿浓烈的情感。
我们可以干嘛?
话说到一半和随地乱吐痰一样可恶。
苏淮拿起酸奶,想喝一口又放下了,恨自己想了个恶心的比喻。
他翻开那张纸叠到了最后,看第二张有没把话接上。
没有。
第二张的字明显潦草了一些,像是站着弯腰写的,一些笔画的力度都没收住,脱离了规整的框架。他带着好奇开始看这一张——
苏淮。我刚干了件特别过分的事。我亲你了。
???
什么?
苏淮顿时瞪大了双眼,手一松,三张纸“哗哗哗”地掉下,散落一地。同时他尝试开启时光回溯装置,可是不管回溯几次,都只能回溯到在包厢里看到江荿冲进来,后面一片空白,像被人分割了记忆片段,然后整段删除似的干净。
谁亲谁??
他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捡起纸,把纸抓得更紧了,然后他继续看——
我没忍住。我不知道你醒来后会不会记得。但我都要和你说。这事无论如何都发生了。所以索性把话都说清楚吧。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是认真的。我很喜欢你。从很早就开始了。我本来是想在你身边当一辈子朋友的。我没忍住。你想怎么样都可以。但我一定要告诉你。你应该知道。我喜欢你。
写得很没章法,语句极其不通顺,全是句号。但过了很久,苏淮把纸稍微移开一点时,赫然在目一张泪眼婆娑的脸,眼泪无声溢出眼眶,顺着脸颊滑下,滴落。
他怕抹了眼泪的手沾湿了纸,于是先把纸放到茶几上,然后抽了几张纸巾擦干自己满脸的咸湿,愣神了。
喜欢。
……喜欢。
如果要从友人的身份跨越到恋人,依据是什么?是什么发生了质变?
悸动。心动。情动。
忍不住……忍不住想要更进一步。
喜欢……是喜欢吗?
写得前言不搭后语的,是冲动吧。留下几张纸却不愿意等我醒来,是后悔了吧。只是想要把曾经的心路历程给我看看而已。
……
苏淮觉得很有道理,抬手轻轻拂走第二张纸,放在沙发上。最后一张纸上的字写得很大,醒目到苏淮不用凑近看就能看清上面写了什么,也写得很重,用力到最后一划落笔时把纸划破了,留下一段圆珠笔头特有的锯齿划痕。
上面横平竖直地写着七个大字——
我真的很喜欢你
苏淮心跳停了一拍,心想自己没救了。
那个早上,他喝了一瓶过期的酸奶,得到了一份新鲜的告白。
“嗯,你……”江荿带着电流音的犹豫的声音传来,说了两个字后又停下了。
“谢谢你,”苏淮说得很轻,好像生怕吵醒谁似的,“但你随时可以后悔,我没关系的。”
“我不,我不会后悔的,”江荿语速很快,还莫名喘上气,喘息声越来越急促,“你在哪?”
“下班了,等车,准备去吃饭,”苏淮说。
“等我。”
对面的背景音里似乎有因为奔跑而引起的呼啸风声,江荿也不说话了,苏淮能听到的比较清晰的只剩江荿的呼吸声。
江荿没挂电话,苏淮也没敢挂断电话。
此时江荿归心似箭,想立刻就到苏淮身边。他原本以为自己是漫无目的地闲逛,其实早有预谋——他已经快到苏淮公司楼下了。只是时间在心急如焚中被拉得更长。
“喂?”
“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