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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诗剑相和 晨雾在林间 ...

  •   晨雾在林间缓缓流动,如乳如纱。三骑踏着露水,沿山道向南而行。白无尘策马在前,白衣胜雪,长发如瀑,即便是在崎岖的山路上,也显得从容不迫,仿佛不是逃亡,而是在游山玩水。
      谢以安跟在他身后,伤势在白无尘的“清心丹”调理下已好了大半。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衫,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那双凤眼里已恢复了往日的神采。他手中摇着那把绘着兰草的扇子,时不时环顾四周山色,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叶寒州走在最后,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他换上了深蓝色的劲装,腰佩秋水剑,肩上搭着一张弓——那是从血衣卫尸体上缴获的。他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落在谢以安身上,确认对方的状态,确认那一抹青衫在视线范围内。
      山道蜿蜒,转过一个山坳,前方豁然开朗。一条溪流从山中奔涌而出,在谷底冲刷出一片平坦的河滩。滩上铺着细沙和鹅卵石,溪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游鱼穿梭。对岸是一片枫林,时值深秋,枫叶红得如火如霞,在晨光中燃烧。
      “好景致。”白无尘勒马停住,回头对二人笑道,“走了半日,在这里歇歇脚吧。马也累了,让它们饮饮水。”
      三人下马,将马牵到溪边饮水。白无尘从马背上取下一个酒囊,仰头喝了一口,又抛给谢以安:“尝尝,我自己酿的‘枫露白’。”
      谢以安接过酒囊,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清冽的酒香混合着淡淡的枫叶甜香扑面而来。他喝了一口,酒液甘醇,入口绵柔,后劲却带着枫叶特有的清苦。不由赞道:“好酒。”
      “枫叶上的晨露酿的。”白无尘走到溪边一块大石上坐下,“每年秋天,我都要在枫林里住上一月,收集晨露酿酒。这酒要埋在地下三年才能喝,我带了十年份的出来。”
      叶寒州也接过酒囊喝了一口。他不懂品酒,只觉得这酒比他喝过的任何酒都要好喝,温暖中带着清冽,就像……就像谢以安给人的感觉。
      “白大哥酿酒的功夫,比剑法也不差。”谢以安将酒囊递还,在白无尘旁边坐下。
      白无尘笑了:“剑是杀人术,酒是怡情物。杀人的功夫练得再好,也不过是屠夫。酿酒的功夫练好了,却是风雅。”
      他顿了顿,看向谢以安:“你师父薛慕华当年也爱喝酒,尤其爱喝我酿的‘梅花酿’。每年冬天,他都要来我的‘听雪庐’住上几天,白天论医论剑,晚上围炉饮酒。那是我这辈子,少有的快活时光。”
      谢以安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师父很少提起过去的事。我只知道他年轻时游历江湖,结交了不少朋友。但他从不细说,问急了,就叹气。”
      “他是伤心人。”白无尘望着溪水,眼神有些飘远,“三十年前那场变故,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薛慕华本是逍遥自在的性子,却因为那件事,背上了沉重的包袱。他说他要查清真相,还死者一个公道。这一查,就是二十年。”
      溪水潺潺,枫叶在风中沙沙作响。远处山鸟啼鸣,清脆悠长。
      “白大哥,”叶寒州忽然开口,“你和我祖父……认识吗?”
      白无尘转头看他,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叶惊鸿……何止认识。当年江湖上并称‘双绝’的,就是你祖父和我。他是‘毒剑双绝’,我是‘剑仙’。我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也是最强的对手。”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可惜,他选了一条不该选的路。他说他要查明宫廷秘辛,要还天下一个公道。我劝过他,江湖人不该掺和朝廷的事。他不听,最后……唉。”
      叶寒州握紧了拳头:“我祖父,到底是怎么死的?”
      白无尘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他是被人毒死的。下毒的人,是当时还是兵部尚书的秦晖。但对外宣称,是病逝。你父亲叶擎天不相信,开始暗中调查,结果……你也知道了。”
      “秦晖为什么要杀我祖父?”
      “因为叶惊鸿手里,有他通敌卖国的证据。”白无尘一字一句道,“三十年前,北疆战事吃紧,秦晖当时是兵部尚书,负责粮草调度。他暗中勾结北狄,贩卖军粮,大发国难财。这件事被你祖父无意中发现了,他搜集了证据,准备上奏朝廷。但还没等他行动,秦晖就抢先下手,灭了他的口。”
      叶寒州的眼睛红了。虽然早就猜到真相,但亲耳听人说出来,还是让他心中翻江倒海。祖父,父亲,叶家七十二口人……都死在秦晖手里。
      “不只是叶家。”白无尘继续道,“当年知道这件事的人,除了叶惊鸿,还有七个人。后来,这七个人都‘意外’死亡或失踪。你师父薛慕华也是其中之一,他虽然侥幸逃过一劫,但最终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谢以安懂了。师父之所以隐姓埋名,之所以收他为徒后严禁他涉足江湖,之所以郁郁而终——都是因为这件事。
      “所以,”谢以安缓缓道,“我们这些人,都是那场阴谋的幸存者,或者……幸存者的后人。”
      “对。”白无尘点头,“我们都是秦晖要灭口的人。他经营三十年,权势滔天,自以为可以掩盖一切。但他没想到,叶家有后,薛慕华有徒,我……也还活着。”
      他站起身,走到枫林边,摘下一片红叶,在指尖转动:“三十年,够长了。是时候,让真相大白了。”
      谢以安和叶寒州也站起身,三人并肩而立,看着满山红叶如血。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偶然相遇的陌生人,而是背负着同样血仇的同盟。祖父的冤,父亲的恨,师父的仇,还有那些枉死者的血——所有这些,都要用秦晖的命来偿还。
      “白大哥,”谢以安问,“你为什么要帮我们?以你的武功,完全可以置身事外。”
      白无尘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沧桑:“三十年前,我选择了置身事外。结果,我最好的朋友死了,我的另一个朋友背负着秘密郁郁而终。这三十年,我每天都在后悔。后悔当时没有站出来,后悔没有和他们并肩作战。”
      他转头看着谢以安和叶寒州:“现在,老天给了我第二次机会。你们的师父,你们的祖父,都是我的朋友。他们的仇,就是我的仇。这一次,我不会再逃了。”
      叶寒州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前辈。”
      “别叫我前辈。”白无尘扶起他,“我说了,叫我白大哥。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谢以安和叶寒州同时重复。
      三人相视而笑,这一刻,所有的隔阂都烟消云散。
      “好了,”白无尘拍了拍手,“伤感话说完了,该办正事了。谢小弟,你的伤还没好透,需要继续调理。叶小弟,你的剑法虽然不错,但破军剑法太过刚猛,少了些变化。接下来的路上,我来教你们。”
      “教我们?”叶寒州一愣。
      “对。”白无尘点头,“谢小弟学我的‘清心诀’,可以加速伤势恢复,也能提升内力修为。叶小弟学我的‘流云剑法’,刚柔并济,弥补破军剑法的不足。这样,我们遇到敌人时,胜算也大些。”
      谢以安和叶寒州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喜。白无尘是江湖上公认的剑术第一人,能得到他的指点,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
      “那就有劳白大哥了。”两人同时抱拳。
      白无尘哈哈大笑:“好,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先从最简单的——呼吸吐纳开始。”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三人在溪边枫林中修炼。白无尘先教谢以安“清心诀”的心法,那是一种极其精妙的内功心法,讲究以静制动,以柔克刚。谢以安本就聪明,加上有师父薛慕华的医术底子,学得很快。
      叶寒州则跟着白无尘学“流云剑法”。这套剑法与他惯用的破军剑法截然不同,讲究行云流水,连绵不绝。开始时他很不适应,总觉得太过柔和,没有威力。但在白无尘的指点下,渐渐领悟到其中精妙——柔中带刚,绵里藏针,看似轻飘飘的一剑,却蕴含着无穷的后劲。
      “剑法的最高境界,不是刚猛,也不是柔和,而是刚柔并济。”白无尘一边演示一边讲解,“就像这条溪水,看似柔弱,却能穿石而过。你的破军剑法刚猛有余,柔韧不足。遇到真正的高手,很容易被找到破绽。”
      他手腕一抖,水晶剑化作一道流光,刺向叶寒州。叶寒州挥剑格挡,但白无尘的剑就像流水一样,顺着他的剑身滑过,剑尖停在他的咽喉前。
      “看,这就是破绽。”白无尘收剑,“你的防守太硬,缺少变化。流云剑法可以帮你补足这一点。”
      叶寒州心服口服。他重新摆好架势,按照白无尘的指点,将破军剑法与流云剑法融合。开始时很生涩,但渐渐找到了感觉。剑光在枫林中闪烁,红叶随剑气飘落,竟有种别样的美。
      谢以安坐在一旁调息,看着叶寒州练剑。晨光透过枫叶的缝隙洒下,在叶寒州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人练剑时的专注,眉宇间的坚毅,还有挥剑时的力度与美感,都让谢以安移不开眼睛。
      他想起了师父曾经念过的一句诗:“君子如玉,剑如虹。”
      叶寒州就是这样的人吧。外表冷硬如铁,内心却有着不为人知的柔软。就像他的剑,看似刚猛,实则藏着细腻的变化。
      “谢小弟,”白无尘忽然开口,语气戏谑,“看入迷了?”
      谢以安回过神,耳根微红:“我只是……在看他的剑法。”
      “是吗?”白无尘笑得意味深长,“我还以为,你是在看人呢。”
      谢以安别过脸去,没有接话。但心中那股异样的感觉,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叶寒州练完一套剑法,收剑走过来。汗水打湿了他的额发,在阳光下闪着光。他从谢以安手中接过水囊,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水珠顺着下颌滑落,没入衣领。
      谢以安看着这一幕,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怎么了?”叶寒州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问。
      “没什么。”谢以安摇头,摇开扇子掩饰,“只是觉得,你练剑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叶寒州一愣,耳根也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白无尘看着两人,眼中笑意更深。他拍了拍手:“好了,休息够了,该赶路了。天黑前,我们要赶到下一个镇子。”
      三人重新上马,继续向南。枫林渐远,山道又变得崎岖。但这一次,气氛和之前完全不同了。有了白无尘的加入,有了共同的修炼,三人之间建立起了一种微妙的默契和信任。
      谢以安的伤在清心诀的调理下快速恢复,叶寒州的剑法也在流云剑法的补充下更加精进。而白无尘,似乎很享受这种教导后辈的感觉,话也比平时多了许多。
      一路走,一路聊,一路练。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转眼已是午后。
      日影西斜时,三人终于走出了山区,前方出现一片平原。平原上稻田金黄,农舍错落,炊烟袅袅。远处,一座小镇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那是‘枫桥镇’。”白无尘指着小镇说,“因镇外有座‘枫桥’而得名。镇上有个‘悦来客栈’,老板是我旧识,我们可以去那里投宿。”
      三人策马进镇。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些商铺和民居。时近黄昏,街上行人稀少,显得有些冷清。
      悦来客栈在街尾,是一座二层木楼,门面不大,但很干净。门口挂着两串红灯笼,在暮色中发出温暖的光。
      白无尘下马,推门进去。柜台后坐着个胖胖的中年人,正在拨算盘。听到开门声,抬头一看,眼睛立刻亮了:“白先生?您怎么来了?”
      “路过,借宿一晚。”白无尘笑道,“王掌柜,生意可好?”
      “托您的福,还行。”王掌柜连忙从柜台后走出来,看到后面的谢以安和叶寒州,“这二位是……”
      “我的朋友。”白无尘介绍,“这位是谢公子,这位是叶少侠。给我们准备三间上房,再准备些酒菜。”
      “好嘞!”王掌柜亲自引路,“三位请随我来。”
      房间在二楼,干净整洁,窗外就是镇上的街道。安顿好后,王掌柜送来了热水和干净衣物。三人洗漱完毕,下楼吃饭。
      饭菜很丰盛,有鱼有肉,还有几样时蔬。王掌柜还特意送了一坛“枫桥镇”特产的女儿红,说是珍藏了十年的好酒。
      “白先生,您可是好久没来了。”王掌柜一边斟酒一边说,“上次来,还是三年前吧?”
      “是啊,三年了。”白无尘感叹,“时间过得真快。”
      “您这次来,是有什么要事吗?”王掌柜试探着问。
      “路过而已。”白无尘含糊道,“王掌柜,最近镇上可有什么异常?比如……有没有陌生人来打听什么?”
      王掌柜想了想:“还真有。前几日,来了几个外地人,穿着黑衣,腰间佩刀,看起来不像善类。他们在镇上转了一圈,问了问有没有见过两个年轻人——一个穿青衫摇扇子,一个穿蓝衣佩剑。我推说没见过,他们就走了。”
      谢以安和叶寒州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血衣卫果然追来了,而且已经查到了这一带。
      “他们走了多久了?”白无尘问。
      “两天前。”王掌柜说,“往南去了。白先生,那两个人……该不会就是……”
      “不该问的别问。”白无尘打断他,“王掌柜,今晚我们住在这里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如果有人来打听,就说没见过。”
      “明白,明白。”王掌柜连连点头,“三位放心,我王某虽然只是个开客栈的,但江湖义气还是懂的。白先生对我有恩,我绝不会出卖你们。”
      “多谢。”白无尘举杯。
      吃过饭,王掌柜收拾了碗筷,又送来一壶热茶,这才告辞离开。客栈里只剩下三人,还有一盏油灯在桌上静静燃烧。
      窗外夜色渐浓,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戌时了。
      “看来秦晖的人已经追到这一带了。”白无尘喝了口茶,缓缓道,“我们得加快速度,不能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可谢以安的伤……”叶寒州皱眉。
      “我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谢以安说,“清心诀很有效,加上白大哥的药,明天应该就能恢复八九成。”
      白无尘点头:“那就好。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走小路,避开官道。秦晖的人主要搜查官道和城镇,我们走山路,反而安全些。”
      “可山路难行,马匹……”
      “马不要了。”白无尘说,“太显眼。我们步行,虽然慢些,但更隐蔽。而且以我们的轻功,速度也不比骑马慢多少。”
      叶寒州想了想,点头同意。谢以安也没有意见。
      正事谈完,气氛轻松了些。白无尘又斟了一杯酒,看着窗外月色,忽然笑道:“如此良夜,有酒有月,岂能无诗?谢小弟,听说你擅长诗词,不如吟一首来听听?”
      谢以安一愣,随即笑了:“白大哥说笑了,我哪会作诗,不过是附庸风雅罢了。”
      “别谦虚。”白无尘摆手,“你师父薛慕华当年可是个风雅之士,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你是他的徒弟,肯定差不了。”
      谢以安推辞不过,想了想,缓缓吟道:
      “月下枫桥夜,风清酒满卮。
      江湖多少事,尽付笑谈时。
      剑影追云去,诗心伴鹤驰。
      明朝何处路,山水两相知。”
      他吟得很慢,声音清越,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诗句朴素,但意境悠远,既有江湖的洒脱,又有隐者的淡泊。
      白无尘听完,抚掌赞叹:“好一个‘剑影追云去,诗心伴鹤驰’。谢小弟果然得了薛慕华的真传。这诗里有剑,有诗,有江湖,有山水——正是我辈中人的写照。”
      他看向叶寒州:“叶小弟,你觉得如何?”
      叶寒州有些窘迫:“我……我不懂诗。但听起来,很好。”
      他是真不懂。叶家以武传家,从小只学剑法,不学诗文。那些文绉绉的东西,在他看来远不如一套剑法实在。
      谢以安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忽然心生一念:“寒州,我教你作诗,如何?”
      “我?”叶寒州一愣,“我不行的。我连字都认不全,哪会作诗。”
      “认字可以学,作诗也可以学。”谢以安微笑,“诗不一定要文绉绉的,也可以很直白,很豪迈。比如李白的‘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不就是写剑客的吗?”
      白无尘也来了兴致:“对,叶小弟,你试试。就用你最熟悉的剑,写一首诗。不用讲究平仄对仗,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
      叶寒州看着两人期待的眼神,犹豫良久,终于开口。他说得很慢,一字一顿:
      “剑出……寒光现,敌血……染衣襟。
      仇深……难入梦,月冷……照孤心。
      路远……何惧险,山高……亦可擒。
      待到……功成日,归隐……入山林。”
      他说完,自己都愣住了。这些话,是他这些日子心里一直想的,从没对人说过。没想到,今天就这么说出来了。
      谢以安和白无尘也愣住了。片刻后,谢以安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赞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好诗。”白无尘先开口,“虽然不讲究格律,但字字真情,句句血性。‘仇深难入梦,月冷照孤心’——这是你的心声吧?”
      叶寒州点头,没有否认。
      “‘待到功成日,归隐入山林’。”谢以安轻声重复最后两句,“这也是你的心愿?”
      叶寒州看向他,眼神认真:“是。等报了仇,我就找个地方隐居,不问江湖事。”
      “一个人?”谢以安问。
      叶寒州顿了顿,缓缓道:“如果……有人愿意的话,两个人也可以。”
      这话说得含蓄,但在场三人都听懂了。白无尘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谢以安则耳根微红,别过脸去,但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勾起。
      “好了好了,”白无尘站起身,“年轻人的事,我这个老头子就不掺和了。我累了,先去睡了。你们……慢慢聊。”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人一眼,转身上楼。脚步声渐远,楼下只剩下谢以安和叶寒州,还有那盏跳动的油灯。
      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窗外月光如水,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夜的寂静。
      “谢以安,”叶寒州忽然开口,“我……”
      “嗯?”
      “我刚才说的诗……是不是很傻?”叶寒州问得认真。
      谢以安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温柔得像梦:“不傻,很好。比那些矫揉造作的诗词,好太多了。”
      他顿了顿,轻声道:“‘仇深难入梦,月冷照孤心’——这两句,我也深有体会。这些年,我也常常在夜里惊醒,梦见师父死前的样子,梦见那些枉死的人……那种感觉,我懂。”
      叶寒州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共鸣。原来,这个人也和自己一样,背负着血海深仇,夜不能寐。
      “所以,”谢以安继续说,“你说‘待到功成日,归隐入山林’,我很赞同。江湖太累了,我不想再累了。等这一切结束了,我们就找个安静的地方,种点草药,练练剑,偶尔出去走走……你说好不好?”
      他说的是“我们”,不是“我”。
      叶寒州的心跳快了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好”,却觉得这一个字太轻,不足以表达心中的汹涌。
      最终,他只是用力点头:“好。”
      一个字,重如千斤。
      两人对视,月光在彼此眼中流转。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涌动,温暖,暧昧,又让人心安。
      许久,谢以安才移开目光,轻声道:“不早了,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嗯。”叶寒州起身,“你也早点睡。”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在房门口道别。谢以安推开自己的房门,回头看了一眼。叶寒州还站在门口,看着他。
      “晚安。”谢以安说。
      “晚安。”叶寒州答。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彼此的视线。但隔绝不了的,是心中那股暖流,还有那句无声的承诺。
      这一夜,叶寒州睡得很安稳。没有噩梦,没有惊醒,只有一片温暖的黑暗,和一个模糊却美好的梦境。
      梦里,他和谢以安在一片枫林中,他练剑,谢以安吟诗。剑光与诗句交织,枫叶随风飘落,一切都那么和谐,那么美好。
      而隔壁房间,谢以安也没有睡。他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月色,手中摩挲着那把绘着兰草的扇子。
      心中某个地方,柔软得不可思议。
      他想起了师父临终前的话:“若有一日,你遇上一个让你想‘救’而非‘用’的人……那便是你的劫数,也是你的生路。”
      现在他明白了。叶寒州就是那个人。是他的劫数,也是他的生路。
      劫数是因为,遇见这个人,让他原本简单的人生变得复杂,让他原本冷硬的心变得柔软,让他原本可以潇洒离去的江湖路,变成了沉重的责任。
      生路是因为,遇见这个人,让他知道了什么是牵挂,什么是守护,什么是……活着的感觉。
      “叶寒州,”他对着月光轻声说,“你可真是……我的冤家。”
      窗外,月色如水,枫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亥时了。
      夜深了,但有些东西,却刚刚开始。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叶寒州就醒了。
      这是多年练剑养成的习惯,无论多累,每日寅时必醒。他起身洗漱,换上劲装,拿起秋水剑,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客栈后院有个小院子,不大,但足够练剑。时值深秋,晨露很重,院中的青石板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几株菊花在墙角开着,黄白相间,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清冷。
      叶寒州先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开始练剑。他没有用破军剑法,而是按照白无尘昨天教的,练习流云剑法的基础招式。
      这套剑法确实与他惯用的风格不同。破军剑法讲究大开大合,气势如虹;流云剑法则讲究行云流水,连绵不绝。开始时很不适应,总觉得太过柔和,没有威力。但练了几遍后,渐渐找到了感觉——那不是柔弱,而是另一种力量,像水,看似柔软,却能滴水穿石。
      剑光在晨雾中闪烁,剑气带动院中的落叶飞舞。叶寒州全神贯注,完全沉浸在剑法中,连身后有人走近都没有察觉。
      “这一式‘云卷云舒’,手腕要再柔三分。”
      忽然响起的声音让叶寒州一惊,回头看去,只见白无尘不知何时站在廊下,正含笑看着他。
      “白大哥,你醒了?”叶寒州收剑行礼。
      “我习惯了早起。”白无尘走下台阶,“看你练剑,想起了我年轻的时候。那时候我也像你一样,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剑,无论刮风下雨,从不间断。”
      他走到院中,从叶寒州手中接过剑:“来,我带你练一遍。”
      白无尘持剑而立,整个人气势瞬间变了。明明还是那身白衣,还是那张温和的笑脸,但当他握住剑的那一刻,就像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看好了。”他说。
      剑起。
      没有破军剑法的刚猛霸道,也没有流云剑法的柔和绵密。白无尘的剑法,已经超越了“刚”与“柔”的界限,浑然天成,无迹可寻。剑光如流水,如行云,如清风,如明月。明明看得见每一招每一式,却根本抓不住轨迹,更别提预判下一招了。
      叶寒州看得如痴如醉。这才是真正的剑法,这才是真正的剑仙。
      一套剑法练完,白无尘收剑而立,气息平稳,仿佛刚才那番行云流水的剑舞只是闲庭信步。
      “看懂了吗?”他问。
      叶寒州老实摇头:“招式看懂了,但意境……不懂。”
      “正常。”白无尘将剑还给他,“剑法的意境,不是看出来的,是练出来的,是悟出来的。我练了五十年,才练到今天这个境界。你才二十出头,不急。”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你比我有天赋。当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剑法远不如你。假以时日,你的成就必定在我之上。”
      这话是极高的评价。叶寒州连忙躬身:“白大哥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话。”白无尘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看人很准。你有剑骨,有剑心,只是还缺些历练和领悟。这次去京城,对你来说既是危险,也是机缘。生死之间,最容易突破。”
      正说着,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谢以安走了下来,一身青衫,头发松松绾着,手中摇着那把扇子。晨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昳丽的容颜在薄雾中显得有些不真实。
      “早。”他微笑打招呼。
      “早。”叶寒州看着他,心跳又不自觉地快了几拍。
      白无尘看看谢以安,又看看叶寒州,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他清了清嗓子:“谢小弟,你的伤怎么样了?”
      “好多了。”谢以安走到院中,“清心诀确实神奇,我现在感觉内力比受伤前还要精纯。”
      “那就好。”白无尘点头,“既然都起来了,我们就早点出发吧。王掌柜准备了干粮,我们带上路上吃。”
      三人简单吃了早饭,收拾行装。王掌柜果然准备好了干粮——几张大饼,一些肉干,还有一壶水。白无尘付了房钱,又额外给了些银子,嘱咐王掌柜保守秘密。
      “三位放心。”王掌柜拍着胸脯保证,“我王某人虽然是个粗人,但知道轻重。绝不会泄露半句。”
      辞别王掌柜,三人离开客栈,出了枫桥镇,向南而行。他们没有走官道,而是沿着一条偏僻的小路,穿山越岭。
      晨雾渐散,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山林间。秋日的山色斑斓,红的枫,黄的杏,绿的松,交织成一幅绚丽的画卷。山鸟啼鸣,溪水潺潺,倒是有几分世外桃源的味道。
      但三人都无心欣赏美景。他们知道,秦晖的追兵就在附近,随时可能出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来到一处山隘。隘口很窄,两侧是陡峭的崖壁,仅容一人通过。白无尘忽然停住脚步,示意二人噤声。
      “有人。”他低声道。
      谢以安和叶寒州立刻警觉。侧耳倾听,果然听到前方传来隐约的人声,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
      白无尘做了个手势,三人悄无声息地摸到隘口边缘,向下看去。
      隘口下方的山谷里,果然有一队人。约莫二十来个,都是黑衣劲装,腰佩长刀。为首的是个独臂汉子,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刀疤,显得格外狰狞。
      “是‘独臂刀’杜杀。”白无尘低声道,“秦晖重金招揽的江湖杀手之一。此人刀法狠辣,擅长搏杀,手下亡魂无数。”
      “他在等我们?”叶寒州问。
      “看样子是。”白无尘点头,“这隘口是南下的必经之路,他守在这里,就是等我们自投罗网。”
      “那我们怎么办?”谢以安皱眉,“绕路?”
      “绕路要多走一天。”白无尘摇头,“而且其他路也可能有埋伏。不如……”
      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杀过去。”
      叶寒州握紧了剑柄:“对方有二十多人,我们只有三个。硬拼不是明智之举。”
      “谁说要硬拼了?”白无尘笑了,“谢小弟,你身上还有多少毒药?”
      谢以安想了想:“迷魂散还有三包,七步断魂散有一瓶,蚀骨香也还有一些。”
      “够了。”白无尘道,“我们用计。谢小弟,你先用迷魂散放倒一部分。叶小弟,你从左侧突袭,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我从右侧绕后,解决那个杜杀。一旦杜杀死了,剩下的乌合之众就不足为惧。”
      计划很冒险,但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谢以安和叶寒州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好,那就这么办。”白无尘说,“谢小弟,你先出手。”
      谢以安从怀中取出三包迷魂散,计算了一下风向和距离,然后运起内力,将药包向山谷中掷去。药包在空中爆开,化作一片淡黄色的烟雾,随风飘向那群黑衣人。
      “有毒!”有人惊呼。
      但已经晚了。靠近烟雾的七八个人吸入毒粉,立刻头晕目眩,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
      “有埋伏!”杜杀大喝,“警戒!”
      剩下的黑衣人立刻拔刀,围成一圈,警惕地看着四周。
      就是现在。
      叶寒州从左侧的树林中冲出,秋水剑化作一道寒光,直取最外围的一个黑衣人。那人挥刀格挡,但叶寒州这一剑是虚招,真正的杀招在左手——他一掌拍在那人胸口,震得对方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在这里!”黑衣人们立刻向叶寒州围去。
      而这时,白无尘已经从右侧绕到了杜杀身后。他悄无声息地接近,直到距离杜杀不到三丈时,才突然暴起。
      水晶剑出鞘,剑光如虹。
      杜杀不愧是老江湖,在最后一刻感觉到了危险,猛地转身,独臂挥刀格挡。
      “铛——”
      刀剑相交,火星四溅。杜杀被震得倒退三步,虎口迸裂。他惊骇地看着白无尘:“你……你是……”
      “猜对了。”白无尘微笑,剑光再闪。
      这一次,杜杀没能挡住。水晶剑刺穿了他的心脏,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前的剑,缓缓倒地。
      首领一死,剩下的黑衣人顿时乱了阵脚。有人想逃,有人还想拼命。但叶寒州和白无尘已经杀到,剑光所过之处,黑衣人如割麦般倒下。
      谢以安也没有闲着,他摇着扇子,不时弹出毒针,专攻那些想逃跑的人。不到一炷香时间,二十多个黑衣人全部毙命。
      山谷里重归寂静,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
      叶寒州收起剑,检查了一下战场。二十三人,无一生还。他看向白无尘,眼中充满敬佩。刚才那一战,白无尘展现出的实力,远超他的想象。
      “别这么看我。”白无尘擦去剑上的血迹,“这些只是小喽啰,真正的高手还没出现呢。秦晖身边,至少有五个人的武功不在我之下。”
      “五个?”谢以安皱眉。
      “对。”白无尘点头,“‘鬼手阎罗’,你已经见过了。还有‘血刀老祖’、‘毒娘子’、‘铁面判官’、‘千面书生’——这五个人,都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顶尖高手,被秦晖重金收买,成了他的爪牙。”
      他顿了顿:“我们杀了杜杀,等于打了秦晖的脸。接下来,他一定会派更厉害的人来。我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谢以安和叶寒州点头,心情都有些沉重。前路,果然比想象的更加艰难。
      “走吧。”白无尘说,“此地不宜久留。”
      三人迅速离开山谷,继续向南。身后的尸体和血腥,很快被抛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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