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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夜宿荒祠 斜阳如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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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阳如血,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红。三道人影在荒原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像是被这血色黄昏追赶着,匆忙而狼狈。
从山谷伏击战到现在,他们已经连续赶了四个时辰的路。没有马,全靠轻功和脚力。纵使三人都是武林高手,此刻也难免露出疲态。
白无尘走在最前,白衣在暮色中显得有些灰暗,但步伐依然稳健。他手中拿着那柄透明如水晶的长剑,剑鞘在斜阳下反射着妖异的光。谢以安跟在他身后,青衫的下摆沾满了尘土和草屑,手中的扇子也不再轻摇,而是紧紧握着,像是握着最后的武器。叶寒州断后,秋水剑已出鞘三分,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荒野。
荒原一望无际,只有枯黄的野草在秋风中起伏,发出呜呜的哀鸣。远处有几棵枯树,枝干扭曲如鬼爪,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阴森。更远处,隐约可见起伏的山峦轮廓,像一头头沉睡的巨兽。
“不能再走了。”白无尘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向二人,“天快黑了,荒原夜行太危险。而且谢小弟的伤需要休息,叶小弟也累了。”
谢以安确实到了极限。虽然清心诀和丹药压制了玄阴掌的伤,但连续赶路加上内力消耗,让他的脸色又苍白起来。他靠在一块风化的大石上,喘息着点头:“白大哥说得对,我们需要找个地方过夜。”
叶寒州环顾四周,眉头紧皱:“这荒原上,哪有可以过夜的地方?”
“往东走三里,应该有一座荒祠。”白无尘指着东方,“二十年前我游历至此,曾在那里避过雨。虽然破败,但还能遮风挡雨。”
“二十年了……”谢以安苦笑,“说不定早就塌了。”
“去看看再说。”白无尘道,“总比露宿荒野强。荒原夜里常有狼群出没,露宿太危险。”
三人转向东方。暮色更浓了,天边的红霞渐渐转为深紫,最后沉入靛青。第一颗星在东方亮起,冷冷地注视着这片荒原。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果然出现了一座建筑的轮廓。那是一座祠堂,规模不大,但在这荒原上显得格外突兀。围墙已经倒塌了大半,正门的匾额歪斜着,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院中荒草丛生,有些草长得比人还高,在晚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就是这里。”白无尘率先走进院子。
祠堂的正殿还算完整,虽然屋顶缺了几片瓦,门窗也破烂不堪,但至少能挡住夜风。殿里空空荡荡,只有正中一座神像,也已经残破不全,看不清供奉的是哪路神仙。供桌倒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叶寒州检查了一遍祠堂,确认没有危险,这才松了口气。他从院中捡来一些枯枝,在殿中生起一小堆火。火光驱散了暮色和寒意,也让这破败的祠堂多了几分生气。
谢以安在火堆旁坐下,从怀中取出水囊和干粮。干粮是枫桥镇王掌柜准备的,已经变得又硬又冷,但在这种时候,有得吃就不错了。
三人默默吃着干粮,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火堆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和远处传来的狼嚎——那声音凄厉悠长,在荒原的夜风中传得很远。
“白大哥,”谢以安忽然开口,“你二十年前来这时,这里是什么样子?”
白无尘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一片沧桑:“那时这里还有人打理。虽然偏僻,但附近的村民逢年过节还会来上香。祠堂里供的是‘荒原守护神’,据说能保佑行旅平安。”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但现在……你看这荒原,已经几十里不见人烟了。战乱,饥荒,苛政……人都逃光了,谁还来拜神?”
叶寒州握紧了手中的干粮。他想起了沧州,想起了叶家。曾经的叶家也是沧州大族,门庭若市,香火不断。但现在,只剩下一片废墟,和他这个逃亡在外的遗孤。
世事无常,莫过于此。
“白大哥,”叶寒州问,“你说秦晖身边有五个顶尖高手。除了鬼手阎罗,另外四个……你能详细说说吗?”
白无尘看了他一眼,缓缓道:“血刀老祖,本名血无极,善使一把血刀,刀法狠辣,杀人无数。三十年前就是江湖上闻风丧胆的魔头,后来被秦晖收买,成了他的头号杀手。”
“毒娘子,本名苏媚,出身苗疆,擅长用毒和下蛊。此女心狠手辣,喜怒无常,杀人全凭心情。她炼制的‘万蛊蚀心散’,能让中毒者受尽折磨七七四十九天而死,无药可解。”
“铁面判官,真名无人知晓,总是戴着一副铁面具。此人武功路数奇特,像是融合了多家之长,但又自成一派。他使一对判官笔,专点人穴道,据说从未有人在他手下走过十招。”
“千面书生……”白无尘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此人最是神秘,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他擅长易容术,能化身千万,防不胜防。而且他不仅是武功高手,更精通奇门遁甲、机关消息。秦晖的许多秘密据点,都是他设计的。”
谢以安和叶寒州听得心中发沉。这四个人的名号,他们都听过,每一个都是能止小儿夜啼的狠角色。而现在,这些人都是他们的敌人。
“我们能对付得了吗?”叶寒州问得直接。
白无尘沉默片刻,缓缓摇头:“如果一对一,我能对付血刀老祖和铁面判官,毒娘子和千面书生就比较麻烦。如果是二对一,或者他们联手……我们没有胜算。”
“那怎么办?”谢以安皱眉。
“所以我们要智取,不能硬拼。”白无尘道,“而且秦晖不会轻易派他们出马。这些人都是他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动用。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快赶到京城,把罪证递上去。只要朝廷开始查秦晖,他就自顾不暇,没工夫派高手来追杀我们了。”
话虽如此,但三人都知道,这谈何容易。从这荒原到京城,还有千里之遥。沿途不知有多少关卡,多少埋伏,多少追杀。
“白大哥,”谢以安忽然问,“你当年为什么选择隐居?以你的武功和声望,完全可以在江湖上呼风唤雨。”
白无尘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苍凉:“呼风唤雨?有什么用?我年轻时也曾快意恩仇,也曾名动江湖。但后来我发现,江湖不过是个更大的牢笼。你争我夺,打打杀杀,今天你杀我,明天我杀你,永无宁日。”
他往火堆里又添了根柴,火光跳得更旺了:“三十年前,我亲眼看着最好的朋友一个一个死去。叶惊鸿被毒死,薛慕华郁郁而终,还有其他几个人……都死了。那时候我就想,武功再高有什么用?连自己最想保护的人都保护不了。”
他抬头看向谢以安和叶寒州:“所以我选择了隐居。眼不见为净,耳不听为清。我在深山里建了‘听雪庐’,种花酿酒,练剑赏月,倒也逍遥自在。”
“那现在为什么又出来了?”叶寒州问。
“因为欠的债,总要还。”白无尘缓缓道,“我欠叶惊鸿一个公道,欠薛慕华一个承诺。这三十年来,我虽然隐居,但从未真正放下。现在你们出现了,叶惊鸿的孙子,薛慕华的徒弟……这是老天给我的机会,让我还债。”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而且,看到你们,我想起了我们年轻的时候。一样的倔强,一样的固执,一样的……不肯向命运低头。”
火光照亮了三张脸,一张沧桑,一张昳丽,一张凌厉。三个不同时代,不同经历,不同性格的人,因为同样的血仇和道义,走到了一起。
缘分这东西,真是奇妙。
“好了,”白无尘拍拍手,“伤感话说够了。今晚我们轮流守夜,我守上半夜,叶小弟守下半夜,谢小弟好好休息养伤。”
“不行。”叶寒州立刻反对,“谢以安有伤,我来守全夜。”
“胡闹。”白无尘瞪了他一眼,“明天还要赶路,你守全夜,明天哪有力气?听话,就这么定了。”
叶寒州还想说什么,谢以安拉了拉他的衣袖:“听白大哥的。你放心,我的伤已经好多了,不需要特殊照顾。”
叶寒州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火堆渐渐小了,白无尘添了些柴,让火烧得更旺些。谢以安和叶寒州在火堆旁铺了些干草,躺下休息。虽然条件简陋,但至少比露宿荒野强。
谢以安很快就睡着了。他确实累了,伤病的折磨加上连日的奔波,让他身心俱疲。睡梦中,他眉头微皱,似乎在做噩梦。
叶寒州没有睡。他侧躺着,看着谢以安的睡颜。火光在那张昳丽的脸上跳跃,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薄唇紧抿,即使在睡梦中,也透着一股倔强。
这个人,总是这样。明明伤得很重,却偏要逞强;明明很累,却偏要强撑。在黑市时如此,在山神庙时如此,现在还是如此。
叶寒州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敬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伸出手,想碰碰那张脸,但又停住了。
最终,他只是轻轻拉过自己的外衣,盖在谢以安身上。
“傻子。”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总是不知道爱惜自己。”
火堆旁,白无尘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他摇摇头,继续往火堆里添柴。
夜渐深了。
子时前后,荒原上起了风。
风声如鬼哭,在破败的祠堂里穿梭呼啸,吹得残破的门窗吱呀作响。院中的荒草在风中狂舞,像是无数鬼影在夜色中扭动。
叶寒州守夜。他坐在火堆旁,秋水剑横在膝上,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风声,狼嚎,还有远处某种不知名野兽的嘶叫——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荒原之夜独有的恐怖交响。
火堆的火已经小了,他添了些柴,让火烧得更旺些。火光在祠堂的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那些影子随着火焰跳动,像是活了过来。
谢以安睡得很不安稳。他翻了个身,眉头皱得更紧,嘴唇微动,似乎在说什么梦话。叶寒州凑过去,只听他断断续续地念叨:“师父……别走……秦晖……我不会放过你……”
是做噩梦了。
叶寒州心中一阵刺痛。这个人,即使在睡梦中,也被仇恨和伤痛折磨着。他伸出手,轻轻握住谢以安的手。那只手很凉,还有些颤抖。
“别怕,”叶寒州低声道,声音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我在这里。”
睡梦中的人似乎听到了,眉头舒展了些,呼吸也平稳了。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握紧了叶寒州的手。
叶寒州没有抽回手,就这样让他握着。火光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一只有些粗糙,布满剑茧;一只修长白皙,但指间也有常年配药留下的痕迹。
两只截然不同的手,此刻却紧紧握在一起。
就在这时,祠堂外忽然传来一声异响。
不是风声,不是狼嚎,而是——脚步声。
很轻,但很多。至少有十几个人,正在向祠堂靠近。
叶寒州立刻警觉,轻轻抽回手,握紧剑柄。他摇醒白无尘和谢以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外面。
三人迅速起身,隐入神像后的阴影里。白无尘熄灭火堆,祠堂陷入一片黑暗。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院外。接着是推门的声音——那扇破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被人推开了。
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勉强照亮了祠堂内的情景。十几道黑影鱼贯而入,他们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面罩,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为首的是个身材瘦高的男子,手中提着一把细长的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搜。”瘦高男子低声道。
黑衣人们分散开来,搜查祠堂的每一个角落。他们的动作很专业,显然训练有素。
神像后,三人都屏住了呼吸。叶寒州握剑的手心渗出了冷汗,谢以安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毒药袋,白无尘则微微眯起了眼睛,盯着那个瘦高男子。
“老大,没人。”一个黑衣人搜查完毕,回来禀报。
瘦高男子环顾祠堂,目光落在熄灭的火堆上。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灰烬——还温着。
“刚走不久。”他站起身,冷笑,“追。他们跑不远。”
黑衣人们正要离开,忽然,神像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是谢以安。他伤势未愈,刚才屏息太久,忍不住咳了一声。
虽然很轻,但在寂静的祠堂里,却格外清晰。
“在那里!”瘦高男子眼中寒光一闪,挥刀劈向神像。
巨大的神像应声而裂,碎石飞溅。但神像后,空无一人——三人在最后一刻,已经转移到了房梁上。
“上面!”一个黑衣人抬头,正好对上白无尘冰冷的眼睛。
白无尘率先出手。他从梁上一跃而下,水晶剑化作一道流光,直取瘦高男子的咽喉。瘦高男子挥刀格挡,刀剑相交,火星四溅。
与此同时,叶寒州和谢以安也出手了。叶寒州剑出如龙,瞬间刺倒两个黑衣人;谢以安扇子一挥,毒针如雨,又有三人中针倒地。
“布阵!”瘦高男子大喝。
剩下的黑衣人立刻散开,摆出一个奇怪的阵型。七个人,站位呈北斗七星状,将三人围在中间。
“七星杀阵。”白无尘脸色一沉,“你们是‘天枢楼’的人?”
“眼力不错。”瘦高男子冷笑,“白无尘,三十年前你就该死了。能活到今天,是你的运气。但今天,你的运气到头了。”
他挥刀再上,这一次,刀法变得诡异莫测。其他六人也同时出手,七把刀,七个方向,封死了三人所有的退路。
这阵型确实厉害。七人配合默契,攻守一体,一人受攻,其他人立刻救援。而且他们的刀法狠辣刁钻,专攻要害。
白无尘虽然剑法高绝,但以一敌七,还要分心保护谢以安和叶寒州,一时竟落了下风。叶寒州的剑法虽然精进,但毕竟年轻,经验不足,几次险些中刀。谢以安更是吃力,他伤势未愈,不能久战,只能用毒针和毒粉勉强自保。
这样下去,必败无疑。
白无尘眼神一凛,忽然长啸一声,剑法突变。水晶剑在他手中化作漫天剑影,每一剑都快如闪电,狠如雷霆。这是他的绝学——“惊雷剑法”,威力极大,但也极耗内力。
剑光如雷,瞬间劈倒了三个黑衣人。七星阵出现了缺口。
“就是现在!”白无尘喝道,“冲出去!”
叶寒州和谢以安立刻向缺口冲去。但瘦高男子显然早有准备,他挥刀拦住叶寒州,另外三个黑衣人则围向谢以安。
“谢以安!”叶寒州急声喝道,想要回身救援,却被瘦高男子死死缠住。
谢以安陷入了苦战。三个黑衣人都是高手,刀法狠辣,配合默契。他勉强躲过两刀,但第三刀已经到了面前,眼看就要劈中他的肩膀。
就在这时,一道白影闪过。
是白无尘。他硬受了瘦高男子一刀,左肩被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他不管不顾,一剑刺穿了围攻谢以安的一个黑衣人的心脏。
“白大哥!”谢以安惊呼。
“别管我,走!”白无尘吼道,反手又是一剑,逼退了另外两个黑衣人。
叶寒州也爆发了。他将流云剑法和破军剑法融合,剑光如水又如雷,瞬间逼得瘦高男子节节败退。终于找到一个破绽,一剑刺穿了对方的右肩。
瘦高男子闷哼一声,刀脱手飞出。但他也是狠角色,竟不退反进,左手成爪,抓向叶寒州的咽喉。
叶寒州侧身躲过,反手一剑,刺穿了瘦高男子的心脏。
首领一死,剩下的黑衣人顿时乱了阵脚。白无尘虽然受伤,但余威仍在,一剑一个,很快将剩余的黑衣人全部解决。
祠堂里重归寂静,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和粗重的喘息声。
叶寒州扶住摇摇欲坠的白无尘:“白大哥,你的伤……”
“死不了。”白无尘咬牙道,但脸色苍白如纸,左肩的伤口鲜血淋漓,染红了半边白衣。
谢以安连忙过来查看伤口。伤口很深,刀刃上显然淬了毒,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发黑。
“是‘蚀骨香’。”谢以安脸色一变,“和秦晖那个老太监用的毒一样。白大哥,你撑住,我给你解毒。”
他迅速取出金针,封住白无尘伤口周围的穴道,防止毒素扩散。又从怀中取出仅剩的“九转还阳丹”,给白无尘服下一粒。然后开始清创、敷药、包扎。
整个过程,白无尘一声不吭,只是额头冷汗涔涔,显然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叶寒州在一旁警戒,同时检查那些黑衣人的尸体。他从瘦高男子怀中搜出一块令牌——青铜所铸,正面刻着“天枢”二字,背面是“七杀”二字。
“天枢楼,七杀堂。”白无尘看到令牌,苦笑道,“秦晖还真是看得起我们,连天枢楼都请动了。”
“天枢楼是什么?”叶寒州问。
“江湖上最神秘的杀手组织。”白无尘解释,“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总部在哪里,也没有人知道楼主是谁。他们接单只看价钱,不问是非。七杀堂是天枢楼最精锐的杀手堂口,专接最难的任务。”
他顿了顿:“看来秦晖是铁了心要杀我们,不惜重金请动了天枢楼。”
谢以安包扎完毕,扶着白无尘坐下:“白大哥,你的伤需要静养,不能赶路了。”
“不行。”白无尘摇头,“天枢楼的人既然找到了这里,说明我们的行踪已经暴露。留在这里,只会等来更多的杀手。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可你的伤……”
“我还撑得住。”白无尘咬牙站起身,“走,现在就走。”
叶寒州和谢以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但他们知道白无尘说得对,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三人收拾东西,匆匆离开祠堂。院中,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走出祠堂,荒原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
前方,夜色如墨,前路茫茫。
三人连夜赶路,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才在一处隐蔽的山洞停下。
山洞不大,但很深,洞口有藤蔓遮掩,不易被发现。叶寒州先进去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危险,这才扶着白无尘进去。
白无尘的伤势比看起来更严重。蚀骨香的毒虽然被谢以安及时压制,但已经扩散了一部分。他的左肩肿得厉害,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变成青黑色,触之冰冷。
“必须尽快解毒。”谢以安脸色凝重,“否则毒素侵入心脉,神仙难救。”
“怎么解?”叶寒州急声问。
“需要三味主药:冰魄草、赤阳花、金线莲。”谢以安说,“冰魄草至寒,可冻结毒素;赤阳花至热,可融化寒毒;金线莲调和阴阳,导毒出体。三药缺一不可。”
“这荒山野岭,上哪找这些药材?”叶寒州皱眉。
“冰魄草和赤阳花都是极罕见的药材,寻常地方确实没有。”谢以安沉吟,“但金线莲……我记得师父说过,金线莲喜阴,多生长在深山幽谷的溪边。这附近有山有水,或许能找到。”
他看向叶寒州:“寒州,你在这里照顾白大哥,我去找药。”
“不行。”叶寒州立刻反对,“你伤还没好,一个人太危险。我去。”
“你不懂药理,找到了也不认识。”谢以安摇头,“而且白大哥需要人照顾,他的伤随时可能恶化。你留下来,万一有事,还能照应。”
两人争执不下,最后白无尘开口了:“都别争了。叶小弟,你陪谢小弟一起去。两个人有个照应,找起来也快。我虽然受伤,但暂时还死不了。”
“可是……”
“没有可是。”白无尘语气坚决,“快去吧,再拖下去,我的伤真的没救了。”
谢以安和叶寒州对视一眼,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白大哥,你保重。”谢以安将最后一粒九转还阳丹留给白无尘,“如果情况危急,就服下这药,能暂时保命。”
“放心。”白无尘微笑,“我还没看到秦晖倒台,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两人离开山洞,向山中走去。此时天已大亮,晨光穿透林间的雾气,洒下斑驳的光影。山间鸟鸣清脆,溪水潺潺,与昨夜的血腥厮杀形成鲜明对比。
谢以安按照师父教的方法,寻找金线莲的生长环境。金线莲喜阴喜湿,多生长在背阴的溪边、岩缝中。叶子呈心形,叶脉是金色的,阳光下会发光,因此得名。
两人沿着一条小溪向上游走,仔细搜索两岸。叶寒州走在前面,警惕地观察四周,以防有野兽或埋伏。谢以安跟在他身后,目光在溪边的草丛、石缝中逡巡。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谢以安忽然眼睛一亮:“在那里!”
溪边的一块岩石下,几株金线莲静静生长着。叶子碧绿,叶脉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泽,像是用金线绣上去的一般。
“找到了!”叶寒州也松了口气。
谢以安小心翼翼地挖出两株完整的金线莲,用布包好,收进怀中。正要离开,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人声。
两人立刻隐入树后,屏息倾听。
是两个人,正在溪边说话。
“……七杀堂的人昨晚全灭了,一个活口都没留下。楼主很生气,说要亲自出马。”
“白无尘真有那么厉害?七杀堂可是咱们天枢楼最精锐的堂口。”
“不只是白无尘。还有那两个年轻人,一个用毒,一个用剑,配合默契,也不是好惹的主。听说他们是去京城告御状的,手里有秦晖的罪证。”
“那怎么办?楼主亲自出马,我们还要继续追吗?”
“追,当然追。楼主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秦晖开出的价码,足够咱们天枢楼十年开销了。”
声音渐远,两人显然是沿着溪流往下游搜索去了。
谢以安和叶寒州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天枢楼的楼主亲自出马,这可不是好消息。而且从他们的对话中,显然已经知道了三人的目的和行踪。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叶寒州低声道。
“嗯。”谢以安点头,“但白大哥的伤……”
“先回去再说。”
两人不敢停留,沿着原路返回山洞。一路上小心翼翼,避开可能的眼线。
回到山洞时,白无尘正靠坐在洞壁上调息。他的脸色更加苍白,左肩的伤口处,青黑色已经蔓延到了胸口。
“白大哥!”谢以安心下一沉,连忙上前检查。
白无尘睁开眼,勉强笑了笑:“回来了?找到药了吗?”
“找到了。”谢以安取出金线莲,“但还缺冰魄草和赤阳花。没有那两味药,解不了蚀骨香的毒。”
白无尘摇头:“那就别管我了。你们赶紧走,去京城。我留下,还能拖住追兵一段时间。”
“不行!”叶寒州断然拒绝,“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傻孩子。”白无尘苦笑,“我已经老了,死了也不可惜。你们还年轻,还有大好的前程。别为了我一个老头子,耽误了大事。”
“白大哥,”谢以安忽然开口,“还有一个办法,或许可以试试。”
“什么办法?”
“以毒攻毒。”谢以安缓缓道,“我用金线莲为引,配以其他几味药材,炼制一种‘阴阳逆转散’。这种药能强行逆转阴阳,将蚀骨香的阴毒转化为阳毒,再配合我的内力,或许能将毒素逼出体外。”
“风险呢?”白无尘问。
“很大。”谢以安老实说,“阴阳逆转的过程极其痛苦,而且稍有不慎,就会经脉尽断而亡。成功的概率……不到三成。”
白无尘沉默了。三成的概率,太低了。但如果不试,他必死无疑。
“试吧。”最终,他做出了决定,“反正都是死,不如赌一把。”
谢以安点头,开始准备。他从药囊中取出各种药材,又让叶寒州生火,取来溪水。然后开始配药、熬药。
整个过程持续了一个时辰。山洞里弥漫着浓烈的药味,混合着金线莲特有的清香。药熬好后,是一碗浓稠的黑色药汁,散发着诡异的气息。
“喝下去。”谢以安将药碗递给白无尘。
白无尘接过,一饮而尽。药很苦,苦得他眉头紧皱。但更苦的还在后面——药效很快就发作了。
他只觉得体内像是燃起了一团火,那火焰从胃部开始,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与此同时,左肩伤口处的阴寒毒质像是被激怒了一般,开始疯狂反扑。
冰火两重天。
白无尘闷哼一声,额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滚滚落下。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配合谢以安的内力引导。
谢以安双掌按在白无尘后背,将内力缓缓渡入。他的内力中正平和,擅长调和阴阳。此刻,这股内力就像向导,引导着药力和毒素在经脉中交锋、交融、逆转。
整个过程极其凶险。谢以安必须全神贯注,不能有丝毫分神。叶寒州在一旁护法,警惕地听着洞外的动静,手心全是冷汗。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白无尘的脸色时而赤红如血,时而青黑如墨,身体剧烈颤抖,汗水已经浸透了衣衫。但他始终没有哼一声,这份意志力,让叶寒州都为之动容。
终于,在持续了半个时辰后,白无尘猛地睁开眼睛,“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血。那血落在地上,竟然一半冒着热气,一半结着冰霜,诡异至极。
吐完血,他的脸色迅速恢复正常,左肩伤口的青黑色也开始消退。
“成功了。”谢以安收回手,整个人脱力般向后倒去。
叶寒州连忙扶住他:“你怎么样?”
“没事,只是内力消耗过度。”谢以安喘息着,“白大哥的毒,应该解了大半。剩下的,需要时间慢慢调理。”
白无尘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左肩。虽然还有些疼痛,但那种阴寒刺痛的感觉已经消失了。他看向谢以安,眼中满是感激:“谢小弟,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白大哥言重了。”谢以安摇头,“我们是同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三人相视而笑,这一刻,所有的隔阂都烟消云散。经过这次生死与共,他们之间建立起了真正的信任和羁绊。
“好了,”白无尘说,“此地不宜久留。天枢楼的人随时可能找来,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去哪?”叶寒州问。
“南下,去江南。”白无尘道,“秦晖的势力在北方最强,江南相对薄弱。而且我在江南有些故交,或许能帮上忙。”
“可京城……”
“京城暂时去不了了。”白无尘摇头,“天枢楼既然知道了我们的目的,一定会在去京城的路上布下天罗地网。我们先去江南避避风头,等伤势好了,再从长计议。”
谢以安和叶寒州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眼下他们伤的伤,累的累,硬闯京城确实是死路一条。
“好,听白大哥的。”两人同时点头。
三人收拾东西,离开山洞,继续向南。这一次,他们的脚步更加坚定,心也更加紧密。
因为他们知道,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难险阻,只要三人同心,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离开山洞后,三人专挑偏僻小路,昼伏夜出,尽量避免与人接触。白无尘的伤势在谢以安的调理下快速恢复,三天后已经能正常赶路了。谢以安的伤也好了八九成,只是内力还需要时间完全恢复。
这一路上,他们又遭遇了几次小规模的伏击,但都被三人联手击退。天枢楼似乎暂时没有派出更厉害的高手,也许是在等待时机,也许是在调兵遣将。
第七天傍晚,三人终于走出了山区,前方出现一片平原。平原上稻田金黄,村庄错落,炊烟袅袅。远处,一座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那是‘江宁府’。”白无尘指着城市说,“江南重镇,繁华不下于京城。我在城中有个故交,可以投奔他。”
“可靠吗?”叶寒州问。
“可靠。”白无尘点头,“‘江南首富’沈万三,表面上是个商人,实际上暗中支持反秦势力多年。我在二十年前救过他的命,他欠我一个人情。”
三人进城时,天已经全黑了。江宁府果然繁华,即使是在夜晚,街上依然灯火通明,行人如织。商铺林立,酒旗招展,处处透着江南水乡的温婉与富庶。
白无尘带着两人穿街过巷,来到城西一座深宅大院前。院墙高耸,朱门铜钉,门前蹲着两尊石狮子,气派非凡。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沈府”两个鎏金大字。
白无尘上前叩门。片刻后,门开了条缝,一个老仆探出头来:“找谁?”
“烦请通报沈老爷,就说故人白无尘来访。”白无尘道。
老仆打量了三人一番,见他们虽然风尘仆仆,但气度不凡,尤其是白无尘,白衣胜雪,气质出尘,不像寻常人。便道:“请稍等。”
不一会儿,门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大门敞开,一个富态的中年人匆匆走了出来。他身穿锦袍,头戴玉冠,面容和善,但眼中透着精明的光。见到白无尘,立刻上前行礼:“白先生,真的是您!二十年来见,可想死我了!”
“沈兄,别来无恙。”白无尘微笑还礼。
沈万三这才看到白无尘身后的谢以安和叶寒州:“这两位是……”
“我的朋友。”白无尘介绍,“这位是谢以安谢公子,这位是叶寒州叶少侠。我们遇到些麻烦,想在沈兄这里暂避几日。”
沈万三立刻明白:“三位快请进。有什么话,里面说。”
三人进入沈府。府内更是奢华,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处处透着江南园林的精致。沈万三引他们来到正厅,屏退下人,亲自奉茶。
“白先生,究竟出了什么事?”沈万三问。
白无尘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包括秦晖的阴谋,叶家的血仇,薛慕华的死,以及他们现在被天枢楼追杀的情况。
沈万三听完,脸色凝重:“秦晖这老贼,祸国殃民,天人共愤。白先生放心,在我这里,你们绝对安全。沈府虽不如相府守卫森严,但也养了一些护院,都是江湖好手。而且我在江宁府还有些人脉,天枢楼的人不敢在这里放肆。”
“多谢沈兄。”白无尘抱拳。
“白先生客气了。”沈万三摆手,“二十年前若不是您出手相救,我早就死在仇家手里了。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三位也不能一直躲在这里。秦晖权势滔天,天枢楼无孔不入,迟早会找到江宁府来。你们得有个长远的打算。”
“我们打算去京城告御状。”叶寒州说。
“告御状?”沈万三皱眉,“难啊。秦晖在朝中经营三十年,党羽遍布。你们就算到了京城,也未必能见到皇上。就算见到了,皇上也未必会信你们。”
“那怎么办?”谢以安问。
沈万三沉吟片刻:“我倒是有个主意。江南巡抚林大人,是朝中少数几个敢跟秦晖对着干的官员。而且他即将回京述职,可以请他带你们进京。有他庇护,路上会安全很多。”
“林大人可靠吗?”白无尘问。
“可靠。”沈万三点头,“林大人为官清廉,刚正不阿,在江南素有‘林青天’之称。而且……他和你师父薛慕华,是故交。”
谢以安一愣:“我师父?”
“对。”沈万三道,“二十年前,林大人还在京城为官时,曾得了一场怪病,群医束手。是你师父薛慕华出手,才救了他一命。这份恩情,林大人一直记着。”
这倒是个意外的收获。如果林大人真的和师父有旧,那确实是个可靠的盟友。
“林大人什么时候回京?”白无尘问。
“十天后。”沈万三道,“三位可以在这里住下,养好伤,等林大人启程时,一同进京。我会安排妥当。”
三人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眼下,这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那就麻烦沈兄了。”白无尘道。
“不麻烦,不麻烦。”沈万三笑道,“三位先休息,我让人准备房间和饭菜。对了,白先生,您的伤……”
“已经好多了。”白无尘说,“多亏了谢小弟。”
沈万三看向谢以安,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谢公子年纪轻轻,医术就如此高明,不愧是薛神医的传人。”
“沈老爷过奖了。”谢以安谦逊道。
沈万三安排三人住下,又准备了丰盛的晚餐。这么多天来,三人第一次吃到热乎的饭菜,睡到干净的床铺,都有些感慨。
饭后,三人各自回房休息。谢以安的房间在二楼,窗外就是沈府的花园。秋夜的月光洒在园中,假山、池塘、亭台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晕中,美得不真实。
他站在窗前,看着月色,心中却无法平静。从黑市初遇到现在,不过月余时间,却像是过了半辈子。追杀,逃亡,厮杀,疗伤……这些日子经历的事,比他过去二十年加起来还要多。
而这一切的中心,是叶寒州。
这个从一开始就让他觉得“不一样”的人,现在已经成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想起在荒祠那夜,叶寒州握着他的手,说“我在这里”;想起在山洞,叶寒州为他护法,手心全是冷汗;想起这一路上,叶寒州总是走在他身后,为他断后……
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情愫。
“咚咚”,敲门声响起。
谢以安回神:“请进。”
门开了,叶寒州站在门口。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蓝衫,头发也梳得整齐,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
“还没睡?”叶寒州问。
“睡不着。”谢以安微笑,“你呢?”
“也睡不着。”叶寒州走进房间,在桌边坐下,“想和你聊聊。”
谢以安也在他对面坐下,给他倒了杯茶:“聊什么?”
叶寒州沉默片刻,缓缓道:“谢以安,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失败了,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他问过很多次。但每次问,心境都不一样。
谢以安看着他,认真回答:“如果失败了,那就一起死。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你……”叶寒州心中一颤,“你不后悔吗?遇到我,卷入这些事,可能连命都搭进去。”
“不后悔。”谢以安摇头,“叶寒州,我这辈子做过很多选择,有些对,有些错。但救你,帮你,陪你走到今天——是我做过最对的选择。”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而且,如果不是遇到你,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有你这样的人。固执,傻气,却……让人想珍惜。”
叶寒州的心跳如鼓。他看着谢以安,那双总是含笑的凤眼里,此刻盛满了真诚和温柔。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两人身上,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涌动。
“谢以安,”叶寒州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颤抖,“我……我可能……喜欢上你了。”
这话说得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却像惊雷一样炸开。
谢以安愣住了。他看着叶寒州,那张凌厉的脸上此刻满是紧张和期待,耳根红得像是要滴血。那双狼一般的眼睛里,此刻却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温柔。
许久,谢以安才缓缓开口:“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叶寒州点头,语气坚定,“我知道这条路很难,知道前路凶险,知道我们可能没有未来。但是……我还是想说。我不想等到死了,才后悔没把心里话说出来。”
谢以安沉默了。他看着叶寒州,心中翻江倒海。有喜悦,有感动,有温暖,也有担忧。
最终,他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温柔得像梦:“傻子。”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叶寒州的手:“我也喜欢你。从在黑市见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是个傻子。但就是这个傻子,让我想救,想护,想……陪他走完这一生。”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温暖从掌心传递到心底。
窗外,月色如水,秋虫低鸣。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亥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