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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月下交心 离开山洞是 ...

  •   离开山洞是在黄昏时分。
      夕阳的余晖将整片山林染成琥珀色,树影被拉得很长,在地上投出怪诞的图案。谢以安拄着叶杲州新削的拐杖——这次做得精细许多,顶端还细心地裹了层软布——慢慢走在林间小径上。他的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至少能自己行走了。
      叶杲州走在他身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随时准备伸手搀扶。青铜剑斜挎在背后,剑柄用布条缠过,握起来更顺手。他的脸色比早晨好了些,但眉宇间仍带着重伤初愈的疲惫。九幽蚀脉指虽然解了,但经脉的损伤需要时间修复,内力也只剩全盛时的三四成。
      两人都明白,这山林不能再待下去了。影卫来过一次,就会来第二次;血衣卫虽然暂时没找到这里,但大规模的搜山只是时间问题。他们必须尽快离开碧云山地界,前往江南。
      “按现在的速度,”谢以安估算着,“天亮前能到山脚。但山脚下一定有盘查,我们这副样子太显眼。”
      “不走官道。”叶杲州说,“我知道一条猎户走的小路,绕远,但隐蔽。从那儿下山,再找地方换身衣服,弄两匹马。”
      谢以安挑眉:“你对这一带很熟?”
      “三年前逃亡时走过。”叶杲州淡淡道,“那时后面追着十二个血衣卫,我带着伤,在山上绕了七天,最后从那条小路逃脱。”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谢以安能想象出当时的凶险——一个重伤的年轻人,被十二个朝廷精锐追杀,在山林里周旋七天七夜。能活下来,靠的不只是武功,更是可怕的意志力。
      “那条小路安全吗?”谢以安问。
      “三年前安全。”叶杲州顿了顿,“现在不知道。但总比走官道强。”
      谢以安点头,不再多问。两人沉默地走着,脚下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林间渐渐暗下来,暮色如墨,一点点吞噬最后的天光。远处传来夜枭的啼叫,凄厉悠长,为这山林之夜平添几分诡异。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彻底黑了。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在云层缝隙间闪烁。山林陷入深沉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谢以安停下脚步,喘了口气。他的内力还没恢复,走了这么久,已经有些撑不住了。胸口虽然不再疼痛,但那种空虚感——内力透支后的空虚——比疼痛更折磨人。就像身体里缺了什么东西,怎么都填不满。
      “休息一会儿。”叶杲州察言观色,扶他在一棵老树根上坐下。
      他从怀中取出火折子,想生火,却被谢以安制止:“别生火。火光会暴露位置。”
      叶杲州犹豫:“你看不见路。”
      “有星星。”谢以安仰头看了看天空,“而且,我的眼睛习惯了黑暗。”
      这倒是实话。毒医常在夜间活动,辨认草药、炼制毒药、执行一些见不得光的交易……黑暗对他而言,不是障碍,反而是掩护。
      叶杲州收起火折子,在他身边坐下。两人靠着老树粗壮的树干,在黑暗中静静休息。远处传来潺潺的水声——附近应该有条小溪。
      “渴吗?”叶杲州问。
      “有点。”
      “我去打水。”叶杲州起身,循着水声走去。
      谢以安看着他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忽然开口:“小心点。”
      叶杲州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黑暗中只剩下谢以安一个人。他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尝试调息。但丹田空荡荡的,回春诀的内力像干涸的河床,只剩几缕微弱的气流。阴阳逆转化生诀的代价,比他预想的更大——不止是内力受损,更是功法的根基被动摇。回春诀讲究“生生不息”,现在却像断了源头的泉眼,再怎么努力也只能挤出几滴水。
      他苦笑着睁开眼。三个月不能动武,在这个节骨眼上,简直是催命符。秦晖的人不会等他恢复,厉万愁更不会。接下来的路,只能靠叶杲州了。
      正想着,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叶杲州回来了,手里拿着两个用大叶片卷成的水囊,里面盛满了清水。
      “给。”他递过一个。
      谢以安接过,喝了几口。水很凉,带着山泉特有的甘甜。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品味——逃亡路上,连干净的清水都是奢侈品。
      叶杲州在他身边重新坐下,也慢慢喝着水。黑暗中,两人的呼吸声都很轻,几乎被林间的风声掩盖。
      “谢以安,”叶杲州忽然开口,“你的内力……还能恢复吗?”
      谢以安沉默片刻,实话实说:“能,但需要时间。回春诀的根基受损,至少要三个月才能恢复五成。而且……”他顿了顿,“以后可能永远无法恢复到全盛状态了。”
      叶杲州握紧了手中的叶片水囊,叶片发出轻微的碎裂声。许久,他才哑声说:“是因为我。”
      不是疑问,是陈述。
      谢以安笑了,笑声在黑暗中显得有些飘忽:“别自作多情。用阴阳逆转化生诀是我自己的选择,后果自然由我自己承担。而且——”他顿了顿,“救你值得。”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但叶杲州听清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叶片彻底碎裂,清水洒了一地。
      “对不起。”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叶杲州,”谢以安转过头,虽然黑暗中看不见,但他知道叶杲州就在那里,“我救你,不是因为同情,不是因为愧疚,更不是因为什么狗屁道义。我救你,是因为我想救。这个理由够不够?”
      叶杲州没有说话。黑暗中,谢以安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乱了节奏。
      “我是个很自私的人。”谢以安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师父死后,我只想报仇。江湖道义?天下苍生?关我屁事。我学医,是为了更好地杀人;我用毒,是为了更方便地报仇。直到遇见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你和我一样,背负血海深仇,却比我傻。明明可以躲起来,可以远走高飞,可以不管这些江湖恩怨。但你偏不。你要报仇,要查真相,要为了那些死去的人讨回公道。哪怕明知道会死。”
      “看着你,就像看着十年前的自己。固执,不要命,明知是条死路还要往里闯。”谢以安的声音低了下来,“但你又不一样。你比我干净,比我纯粹。你的仇恨就是仇恨,不是为了私欲,不是为了名利,只是为了……公道。”
      黑暗中,叶杲州的呼吸更乱了。
      “所以我救你。”谢以安总结道,“因为我想看看,像你这样的人,能走到哪一步。我想看看,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公道’这回事。我想看看,我们能不能……真的扳倒秦晖,真的揭开真相。”
      他说完了。山林重归寂静,只有风声和水声。
      许久,叶杲州才开口,声音嘶哑:“如果……如果我让你失望了呢?如果我最后也变成了那些不择手段的人呢?”
      “那就一起下地狱。”谢以安答得干脆,“反正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咱们俩,一个毒医,一个复仇鬼,谁也别嫌弃谁。”
      叶杲州忽然笑了。笑声很低,带着一种释然的苦涩:“你说得对,我们都不是好人。”
      “所以,”谢以安也笑了,“别说什么对不起。我们之间,没有谁欠谁。只有……互相利用,互相需要。”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碰到了叶杲州的手。那只手很凉,但握在手里,却觉得无比踏实。
      “叶杲州,”谢以安轻声说,“这条路很难走,但我会陪你走到底。不是因为你值得,是因为我愿意。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叶杲州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紧。他的手掌粗糙,有练剑留下的老茧,也有逃亡路上留下的伤痕。但此刻,这只手温暖而有力。
      “满意。”叶杲州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谢以安,我也一样。这条路,我会陪你走到底。不是因为你救我,是因为我愿意。”
      两人在黑暗中握手,谁也没有再说话。但一种无声的默契,在掌心交握处悄然滋生。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互相利用的盟友,不再是医患,不再是救命恩人和被救者。他们是同伴,是战友,是……彼此选择的人。
      山林寂静,星光黯淡。但前路,似乎没那么黑暗了。
      休息了约莫一炷香时间,两人继续赶路。
      这次叶杲州走在了前面。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似乎比谢以安更好用——或许是三年逃亡练就的本事,或许是破军剑法特有的感知能力。他手持一根树枝探路,脚步轻盈而稳健,为谢以安开辟出一条相对好走的路径。
      谢以安拄着拐杖跟在后面,走得很慢,但很稳。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内力虽然空虚,但体力在慢慢恢复。更重要的是,心中那股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一些。
      有叶杲州在,他可以暂时不用思考那么多。不用算计下一步怎么走,不用防备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甚至……不用强撑着那副从容不迫的伪装。
      这种感觉很奇怪。谢以安习惯了独自一人,习惯了把一切掌握在手中。师父死后,他再没有依赖过任何人。但现在,他居然在依赖叶杲州——依赖这个认识不到两个月的人。
      而且,他居然觉得……安心。
      正想着,走在前面的叶杲州忽然停下脚步,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谢以安立刻警觉,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林间有异常的声响——不是风声,不是水声,而是……某种有节奏的、轻微的踩踏声。很远,但正在靠近。
      “狼?”谢以安低声问。
      叶杲州摇头,声音压得更低:“人。至少五个,训练有素,脚步很轻。”
      追兵。这么快就找来了。
      谢以安心下一沉。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别说五个人,就是两个都对付不了。硬拼是死路一条,只能躲。
      叶杲州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环顾四周,忽然指向左前方:“那里有个山洞,很小,但够藏身。”
      两人悄无声息地向左前方移动。果然,在一片藤蔓掩映下,有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洞口很小,里面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进去。”叶杲州示意谢以安先进。
      谢以安没有犹豫,弯腰钻了进去。洞内很窄,但很深,往里走了几步,空间稍微宽敞了些,能勉强容两人并排坐下。叶杲州随后进来,用藤蔓重新掩好洞口。
      洞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两人靠坐在石壁上,屏住呼吸,仔细倾听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附近。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寂静的山林里依然清晰可辨。
      “……痕迹到这里就断了。”
      “分头搜。主人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谢以安,他身上有玄阴掌的伤,走不远。”
      “叶杲州呢?”
      “能抓就抓,不能抓就杀。铁骨令必须拿到。”
      是影卫。厉万愁的人。
      谢以安和叶杲州对视一眼——虽然黑暗中看不见对方,但都能感觉到彼此的紧张。这些影卫比血衣卫更难对付,他们擅长追踪,擅长山林作战,而且……人数占优。
      外面传来分散搜索的脚步声。有人从洞口附近经过,藤蔓被拨动,发出轻微的声响。谢以安和叶杲州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但那人似乎没发现异常,脚步声渐渐远去。
      两人松了口气,但不敢大意。外面还有四个影卫,随时可能折返。
      时间一点点流逝。洞里很冷,石壁冰凉,寒气顺着衣衫渗入骨髓。谢以安本就内力空虚,此刻更是冷得微微发抖。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是叶杲州。
      那只手很暖,掌心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老茧,粗糙但坚实。谢以安愣了一下,随即反手握紧。温度从掌心传来,驱散了一丝寒意。
      两人就这样在黑暗中握着手,谁也没有说话。但一种奇异的温暖,在冰冷的山洞里悄然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重新传来脚步声——是那几个影卫回来了。
      “没有发现。”
      “我这边也没有。”
      “奇怪,痕迹明明到这里就断了。难道他们跳崖了?”
      “有可能。前面就是断魂崖,深不见底。如果真跳下去了,神仙也活不了。”
      “回去禀报主人吧。就说……二人跳崖身亡,尸骨无存。”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林深处。
      又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确认影卫真的离开了,两人才松开手,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们以为我们死了。”叶杲州低声道。
      “暂时的。”谢以安摇头,“厉万愁没那么好骗。他会派人下崖搜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过……这至少给我们争取了时间。”
      他顿了顿:“我们不能走那条小路了。影卫既然能找到这里,说明他们对这一带很熟。小路可能已经被封锁。”
      “那怎么办?”
      谢以安沉思片刻,忽然笑了:“走最危险的路——断魂崖。”
      叶杲州一愣:“跳崖?”
      “不是真跳。”谢以安解释,“断魂崖我十年前去过,崖壁上有个天然的平台,很隐蔽,从上面看不见。我们可以从那里绕过去,避开影卫的搜索。”
      “你怎么知道?”
      “师父带我采药时发现的。”谢以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那时崖壁上长着一株百年灵芝,师父想采,但位置太险。我们找了三天,终于发现了那个平台,从那里攀上去,采到了灵芝。”
      叶杲州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师父……带你去过很多地方。”
      “嗯。”谢以安点头,“十年,走遍大江南北。他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医者更该如此。只有见过天地万物,才能理解人体奥秘。”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有种奇异的温柔。叶杲州静静听着,忽然问:“你师父……是个怎样的人?”
      这个问题,谢以安在第二十四章简单提过,但说得不多。此刻在黑暗的山洞里,在刚刚躲过追杀的惊险之后,他似乎有了倾诉的欲望。
      “他是个怪人。”谢以安缓缓道,“江湖上都说他性情古怪,救人全凭心情。有时候分文不取救个乞丐,有时候万金难求见死不救。有人说他是圣手,有人说他是魔头。”
      他顿了顿:“但对我来说,他只是师父。严格,但真心为我好。我五岁被他捡到,那时我快饿死了,倒在路边。他看了我一眼,说‘这小子眼神不错,带回去试试’。就这么一句话,我成了他的徒弟。”
      “他教我医术毒术,也教我做人道理。他说,医者仁心,但仁心不是滥好心。该救的人救,该死的人杀。分辨该救和该死,是医者最大的修行。”
      叶杲州想起谢以安之前说过类似的话。现在听来,更能理解其中的深意。
      “他死的时候,”谢以安的声音低了下来,“我十八岁,已经出师了。千机散的毒发作得很慢,他撑了三个月。那三个月,我试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翻遍了所有医书,甚至去求那些所谓的名医圣手……但没人能解千机散。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天天衰弱下去,最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叶杲州懂。那种无力感,那种眼睁睁看着至亲之人走向死亡却无能为力的痛苦,他懂。
      “他最后是自己了断的。”谢以安继续说,声音很平静,但叶杲州听出了里面的颤抖,“用金针刺破心脉。他说,他宁愿痛快地死,也不愿像条狗一样苟延残喘。但他又说,‘以安,师父对不住你,留你一个人在这世上。但有些路,你得自己走’。”
      山洞里一片死寂。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洞外隐约的风声。
      许久,叶杲州才开口:“所以你一直在查真相?为你师父报仇?”
      “十年。”谢以安说,“我查了十年。查秦晖的罪证,查厉万愁的下落,查当年那场阴谋的真相。但秦晖势力太大,厉万愁藏得太深,我一直没有进展。直到三年前,江湖上出现几起离奇命案,所有线索都指向沧州,指向叶家。”
      他转向叶杲州的方向,虽然黑暗中看不见,但叶杲州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所以我去了沧州,暗中观察了半年。你父亲叶擎天,似乎也在查同样的事。但我还没找到机会接触他,叶家就……”
      他没有说下去。但叶杲州明白了——所以谢以安救他,一开始确实是为了线索。但后来……
      “后来为什么还帮我?”叶杲州问出了同样的问题,但这次,他想要的不是之前的答案。
      谢以安静了静,缓缓道:“因为你这傻子太像我了。但又不一样。我救你,护你,帮你解毒……不是因为同情,不是因为愧疚,更不是因为什么狗屁道义。是因为……”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是因为看着你,就像看着另一种可能。如果我当年没有选择仇恨,如果我选择了别的路……会不会不一样?”
      叶杲州愣住了。这个答案,他从未想过。
      “叶杲州,”谢以安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心上,“你让我看到了仇恨之外的東西。你让我想起,我学医的初心是救人,不是杀人;你让我想起,这世上除了报仇,还有别的值得追求的东西;你让我想起……人活着,不只是为了恨。”
      他说得很慢,很认真。黑暗中,叶杲州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所以我救你。”谢以安总结道,“不只为报仇,不只为真相,也为……我想看看,我们能不能走出另一条路。一条不是只有仇恨和杀戮的路。”
      叶杲州的心狠狠一疼。他想起谢以安之前说的那个梦——等一切结束了,找个地方隐居,他练剑,谢以安研药,偶尔出去行侠仗义。那时他以为这只是个玩笑,现在才明白,那是谢以安深藏的渴望。
      渴望摆脱仇恨,渴望正常的生活,渴望……光。
      “谢以安,”叶杲州低声说,声音有些哽咽,“我们会走出来的。我答应你。”
      谢以安笑了,笑声里带着泪意:“傻子,别随便答应做不到的事。”
      “我做得到。”叶杲州握紧了他的手,“因为有你。”
      两人在黑暗中握手,谁也没有再说话。但一种比语言更深的东西,在掌心交握处悄然传递。
      不知过了多久,洞外忽然亮了起来。
      不是天亮了——离天亮还有至少一个时辰。而是月亮出来了。
      一轮明月从云层后探出头,清冷的光辉洒进山林,也透过藤蔓的缝隙漏进山洞。微弱的月光中,谢以安看见叶杲州的轮廓,看见他脸上的伤痕,也看见他眼中闪烁的光。
      “月亮出来了。”谢以安轻声说。
      “嗯。”叶杲州也看向洞口,“该走了。”
      两人松开手,钻出山洞。月光如水,将山林镀上一层银白。远处,断魂崖的轮廓在月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跟紧我。”叶杲州说,率先向断魂崖方向走去。
      谢以安拄着拐杖跟在后面。月光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落叶上交错重叠。
      这一次,他们不是逃亡,而是……走向新的路。
      断魂崖比想象中更险峻。
      崖壁近乎垂直,高约百丈,崖底深不见底,雾气缭绕。月光照在崖壁上,映出嶙峋的岩石和稀疏的植被,更添几分诡异。
      谢以安站在崖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向叶杲州:“怕吗?”
      叶杲州摇头:“三年前跳过比这更高的。”
      他说的是实话。叶家灭门那夜,他从沧州城的城墙跳下,摔断了三根肋骨,但还是活下来了。相比之下,断魂崖虽然险,但至少下面有平台。
      “平台在哪?”叶杲州问。
      谢以安指了指崖壁左侧:“从这儿往下约十丈,有一块突出的岩石,岩石后面是个天然凹洞,平台就在凹洞里。从上面看不见,从下面也上不来,只有从侧面攀爬才能到达。”
      他顿了顿:“但那条路很险。十年前我和师父是绑着绳索下去的,现在……我们只有彼此。”
      叶杲州明白了他的意思——没有绳索,只能徒手攀爬。一个人先下去,另一个人拉着,找到落脚点后,再拉第二个人。这需要绝对的信任,也需要极强的配合。
      “我先下。”叶杲州说。
      “不。”谢以安摇头,“你对崖壁不熟,我先下。我知道哪里能落脚,哪里能抓手。”
      叶杲州皱眉:“可你的伤……”
      “死不了。”谢以安笑了笑,“而且,我比你轻,你拉着我省力。”
      他说得有理。叶杲州犹豫片刻,最终点头:“小心。”
      谢以安将拐杖扔在一边,走到崖边,仔细寻找着落脚点。月光很亮,能看清崖壁的细节。他很快找到了第一处——一块凸出的岩石,距离崖顶约三尺,勉强能站一个人。
      “这儿。”他指了指,“我先下去,站稳后,你拉着我的手下来。记住,动作要快,那块岩石承受不了两个人太久。”
      叶杲州点头,握紧了剑柄——如果谢以安失足,他可以用剑插进崖壁,减缓下坠。
      谢以安深吸一口气,翻身下崖。他的动作很轻,像一片落叶,精准地落在那个凸出的岩石上。岩石晃了晃,但稳住了。
      “好了。”他抬头,对叶杲州伸出手。
      叶杲州没有犹豫,抓住他的手,翻身而下。他的动作比谢以安更利落,落地时几乎无声。两人挤在狭小的岩石上,身体紧贴,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和心跳。
      “下一个落脚点在左下方,约五尺。”谢以安低声说,指了指方向。
      两人就这样一点一点向下移动。谢以安找路,叶杲州保护。有时需要一个人先下,另一个人拉着;有时需要两人同时移动,配合默契。月光下,他们的影子在崖壁上交错,像两只壁虎,缓慢而坚定地向下攀爬。
      最险的一段是中间。那里崖壁光滑,几乎无处着手。谢以安记得十年前这里有一条裂缝,但现在看来,裂缝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几乎消失。
      “怎么办?”叶杲州问。
      谢以安静静观察了片刻,忽然眼睛一亮:“看见那丛藤蔓了吗?从左边绕过去,藤蔓后面应该有个小凹坑,能站脚。”
      叶杲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隐约可见一丛枯藤。他点点头:“我先过去探路。”
      “小心。”谢以安握了握他的手。
      叶杲州松开手,身体紧贴崖壁,缓缓向左移动。他的动作极其谨慎,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终于,他抓住了那丛藤蔓——藤蔓很结实,能承受一个人的重量。
      “这边。”他回头对谢以安说,“有个凹坑,能站一个人。”
      谢以安松了口气,开始向那边移动。但他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内力空虚让他手脚发软,一个不慎,脚下打滑,整个人向下坠去!
      “谢以安!”叶杲州瞳孔骤缩,几乎本能地伸手去抓。
      千钧一发之际,谢以安的手抓住了崖壁上一块凸起的岩石。但岩石松动,咔嚓一声断裂,他继续下坠!
      就在这生死瞬间,叶杲州做出了一个极其冒险的决定——他松开了抓着的藤蔓,整个人向下扑去,在半空中抱住了谢以安!
      两人同时下坠!
      风声在耳边呼啸,崖壁在眼前飞速上升。谢以安能感觉到叶杲州紧紧抱着他,能感觉到那人身体绷紧的肌肉,也能感觉到……那人护住了他的头。
      他要死了。还要拉上叶杲州一起死。
      这个认知让谢以安心中涌起一股绝望的痛楚。他不怕死,但他不想叶杲州死。这个人好不容易解了九幽蚀脉指,好不容易有了活下去的希望,却要因为他……
      就在这时,下坠忽然停止了。
      不是落地——离崖底还远着呢。而是叶杲州的剑,不知何时插进了崖壁,剑身深深没入岩石,硬生生止住了两人的下坠!
      巨大的冲击力让叶杲州闷哼一声,握剑的手虎口崩裂,鲜血涌出。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
      两人吊在半空中,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谢以安,”叶杲州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喘息,“你没事吧?”
      “……没事。”谢以安哑声说,“你呢?”
      “死不了。”叶杲州咬牙,“抓紧我,我拉你上去。”
      他单手握着剑柄,另一只手抱着谢以安,开始艰难地向上攀爬。每动一下,剑身在岩石中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每动一下,虎口的伤口就撕裂一分,鲜血顺着手臂流下,滴在谢以安脸上。
      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血。
      谢以安闭上了眼睛。他能感觉到叶杲州的颤抖,能感觉到那人的吃力,也能感觉到……那人绝不松手的决心。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叫“生死相托”。不是口号,不是誓言,而是实实在在的——我把命交给你,你也把命交给我。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不知过了多久,叶杲州终于攀到了那个凹坑。他先将谢以安推上去,然后自己翻身上来,瘫倒在地,大口喘息。
      两人都活着。
      谢以安挣扎着坐起身,看向叶杲州。月光下,那人的手血肉模糊,剑还插在崖壁上——刚才为了爬上来,他不得不弃剑。
      “你的手……”谢以安声音发颤。
      “皮外伤。”叶杲州坐起身,撕下衣襟简单包扎,“剑没了还能再找,人没了就真没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谢以安知道,那把剑对叶杲州的意义——那是父亲送的二十岁生辰礼物,是叶家留下的少数遗物之一。
      “对不起。”谢以安低声说。
      “别说这个。”叶杲州打断他,“看看平台在哪,我们得尽快下去。剑插在崖壁上太显眼,追兵可能会发现。”
      谢以安点点头,强压下心中的情绪,开始寻找平台。很快,他发现了目标——就在下方约三丈处,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隐约可见一个凹洞。
      “那儿。”他指了指。
      两人再次开始攀爬。这次顺利许多,很快就到了平台。平台不大,约莫两丈见方,背靠崖壁,前面是悬崖,位置极其隐蔽。从上面看不见,从下面也上不来,确实是个绝佳的藏身之所。
      叶杲州先跳上平台,然后伸手拉谢以安上来。两人踏上平台的瞬间,都松了口气——暂时安全了。
      平台很平整,上面积了层薄薄的尘土,显然很久没人来过了。靠崖壁的地方,有个浅浅的凹洞,能挡风遮雨。
      “今晚就在这儿休息。”谢以安说,“天亮再想办法下山。”
      叶杲州点头,在平台上坐下。月光从头顶洒下,将平台照得一片银白。远处,山林在月光下起伏,像黑色的海浪;更远处,天际线开始泛白——天快亮了。
      谢以安在他身边坐下,从怀中取出最后一点金疮药,拉过叶杲州的手,开始处理伤口。虎口的伤很深,皮肉外翻,能看见白骨。他清洗、上药、包扎,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宝物。
      叶杲州静静看着,忽然开口:“谢以安。”
      “嗯?”
      “如果刚才我真的死了,你会怎么办?”
      谢以安的手顿了顿,随即继续包扎:“把你埋了,然后继续报仇。还能怎么办?”
      “真的?”
      “假的。”谢以安苦笑,“我会把你的尸体带回毒谷,用冰棺封起来。然后去找厉万愁和秦晖,杀光他们,最后回来陪你。”
      他说得很平静,但叶杲州听出了里面的决绝。这个人,真的会这么做。
      “傻子。”叶杲州低声说。
      “彼此彼此。”谢以安包扎完毕,靠坐在崖壁上,“你刚才为什么不松手?松手了,你还能活。”
      叶杲州沉默片刻,缓缓道:“松手了,我活着有什么意思?”
      谢以安愣住了。他转头看向叶杲州,月光下,那人的侧脸线条硬朗,眼中却盛满了复杂的光。
      “叶杲州,”谢以安轻声说,“你……”
      “我喜欢你。”叶杲州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这句话说得很突然,很直接,没有任何铺垫。谢以安完全愣住了,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叶杲州没有看他,而是望着远处的天际线,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在黑市你救我的时候,可能是在隐雾谷你为我疗伤的时候,可能是在山洞里你听我讲往事的时候,也可能……更早。”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我知道,刚才你掉下去的时候,我想都没想就扑过去了。不是因为报恩,不是因为责任,只是因为……我不想你死。你死了,我活着没意思。”
      谢以安的心跳如鼓。他看着叶杲州,看着月光下那人认真的侧脸,看着那人眼中闪烁的、毫不掩饰的情感,忽然觉得……一切都清晰了。
      那些莫名的关心,那些拼命的保护,那些深夜的守候,那些笨拙的照顾……原来都是因为这个。
      “叶杲州,”谢以安的声音有些发颤,“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叶杲州终于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我喜欢你,谢以安。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是想跟你过一辈子的那种喜欢。”
      他的眼神坦荡而坚定,像出鞘的剑,没有任何掩饰,没有任何退缩。
      谢以安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释然的轻松:“叶杲州,你这傻子。这种事哪有这么直接说出来的?”
      “那该怎么说?”叶杲州皱眉,“拐弯抹角?写诗作赋?我不会那些。”
      “你……”谢以安笑得更大声了,笑声在崖壁上回荡,惊起了几只夜鸟,“你真是……傻得可爱。”
      叶杲州的耳根红了。他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你笑什么?”
      “笑你傻。”谢以安止住笑,看着他的侧脸,眼中闪过温柔的光,“不过……我也傻。”
      他顿了顿,缓缓道:“叶杲州,我也喜欢你。可能比你更早,可能在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所以我会救你,会护你,会为了你用阴阳逆转化生诀,会……把命交给你。”
      叶杲州猛地转过头,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亮:“真的?”
      “真的。”谢以安点头,笑容温柔得像月光,“所以,我们两个傻子,就在一起吧。一起报仇,一起查真相,一起……走完这辈子。”
      叶杲州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谢以安,看着那双凤眼里从未有过的温柔和认真,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这一次,不是战友的握手,不是医患的握手,而是……恋人的握手。
      “好。”叶杲州说,声音坚定,“一起走完这辈子。”
      月光下,两人在悬崖平台上握手,四目相对,眼中都映着彼此的模样。远处,天际线越来越亮,黎明即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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