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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月下交心 巨石堵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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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石堵路,追兵临门。
狭窄的山道如同一线天堑,前后皆无退路。谢以安与叶寒州背对而立,马匹受惊嘶鸣,蹄铁在青石上踏出火星。
“下马。”谢以安低声道,声音里已无半分玩笑之意,“马目标太大,我们上崖。”
他说话时,左手已从腰间取下三只玉瓶,指尖微动,拨开其中墨黑瓶的塞子。叶寒州会意,长剑出鞘,剑光在昏暗中划过一道冷弧。
身后追来的血衣卫共有八人,皆是黑衣劲装,腰佩长刀,为首者脸上有一道狰狞刀疤,从眉骨斜划至下颌,在火把光下如同蜈蚣爬行。
“谢以安,叶寒州。”刀疤脸声音粗哑,“秦相有令,交出九龙令罪证,可留全尸。”
谢以安笑了。即便此刻脸色苍白,胸口的玄阴掌伤还在渗血,他笑起来时那双凤眼依旧含情,只是笑意未达眼底:“这位兄台,秦晖的话若能信,母猪都会上树了。你说是不是?”
话音未落,他手中墨黑玉瓶陡然倾倒。
不是粉末,而是液体——漆黑如墨的液体在空中散开,遇风即化作一片浓稠黑雾,瞬间弥漫整个山道。那雾中带着刺鼻的腥甜气息,吸入者立觉喉咙灼痛,眼前发黑。
“闭气!是‘阎罗瘴’!”刀疤脸厉喝,却也晚了半步,已吸入少许毒雾,顿时咳出一口黑血。
趁这混乱,谢以安抓住叶寒州手臂,低喝:“上!”
两人身形同时拔起,如鹞鹰般直扑左侧崖壁。那崖壁陡峭近乎垂直,但谢以安轻功诡异,足尖在微凸的石块上一点便能借力再起。叶寒州内力浑厚,破军剑法本就重根基,此刻虽重伤未愈,但九幽蚀脉指解除后内力运转无碍,紧随其后竟也不落下风。
下方血衣卫反应过来,箭矢破空而来。但山道狭窄,箭矢多被崖壁所阻,偶有射近的也被谢以安挥扇击落。
“追!”刀疤脸咬牙切齿,也率众攀崖。但这些血衣卫虽训练有素,轻功却远不及谢、叶二人,更兼中了阎罗瘴毒,攀爬速度大减。
谢以安与叶寒州一前一后,在崖壁上疾行。山风呼啸,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谢以安胸口的伤被牵动,每提一次气都如刀割,额上冷汗涔涔。叶寒州在他身后看得清楚,咬牙提速,与他并肩。
“撑得住?”叶寒州低声问。
“死不了。”谢以安答得简短,手中却不停,又从朱红玉瓶中倒出数粒药丸,自己吞下一颗,另一颗弹给叶寒州,“清心丸,防瘴气余毒。”
叶寒州接过吞下,药丸入腹化作一股清凉,胸中烦恶顿消。
两人攀至崖顶时,天色已完全暗下。新月如钩,悬在墨蓝天幕上,洒下清冷光辉。崖顶是一片不大的平台,杂草丛生,远处群山如黛,在夜色中起伏如兽脊。
暂时安全了。
谢以安脚下一软,几乎栽倒。叶寒州眼疾手快扶住他,触手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掌心更是一片黏腻——那是血,玄阴掌伤口崩裂渗出的血。
“坐下。”叶寒州不由分说将他按在一块较平整的岩石上,“伤口必须重新处理。”
谢以安没有反对。他确实已到极限,强行运功攀崖,又催动内力施展毒术,早已是强弩之末。此刻松懈下来,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胸口那处掌伤更是火辣辣地疼,像是有无数根针在里面搅动。
叶寒州动作利落,迅速解开他衣襟。月光下,那个青黑色的掌印更加触目惊心,周围皮肉溃烂,脓血混杂,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腐臭。
“腐肉又多了。”叶寒州眉头紧锁,从怀中取出厉万愁给的解药瓷瓶,倒出一粒塞进谢以安口中,又取出金疮药和干净纱布,“忍着点。”
匕首在火上烤过,刀刃泛起暗红光泽。叶寒州深吸一口气,手稳如磐石,开始剔除腐肉。这一次比在破庙时更熟练,但每下一刀,心也跟着抽痛一下。
谢以安咬着牙,一声不吭。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额角青筋暴起,冷汗如雨滚落。但他看着叶寒州专注的侧脸,看着那双总是凌厉如剑的眼睛此刻盛满担忧和温柔,心中竟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漂泊多年的孤舟,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叶寒州。”他忽然开口,声音因疼痛而沙哑。
“嗯?”叶寒州没有抬头,手上动作不停。
“如果……我是说如果,今天我们死在这里了,你会后悔吗?”
叶寒州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不会。”
“为什么?”
“因为和你死在一起,总比一个人活着好。”叶寒州答得平静,却字字千钧。
谢以安愣住了。他没想到叶寒州会说出这样的话,这么直接,这么……不像叶寒州。
腐肉剔除完毕,敷药,包扎。叶寒州的手法已经相当熟练,绷带打得整齐结实。做完这一切,他才抬头看向谢以安,目光坦然:“我说的是实话。”
谢以安与他对视,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没有往日的轻佻戏谑,只有一片澄澈的温柔:“你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叶寒州嘴角微勾,那是一个极淡的笑容,却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真挚。
他收拾好药品,在谢以安身边坐下,从包裹里取出水囊和干粮。干粮是厉万愁准备的肉脯和面饼,虽已冷硬,但能充饥。两人默默吃着,谁也没有说话,却有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
崖下隐约传来人声,是血衣卫在搜寻。但他们上不来——这处崖顶平台位置隐蔽,若非绝顶轻功,根本无法抵达。即使上来了,也只会成为活靶子。
暂时,他们是安全的。
吃完东西,谢以安盘膝调息。玄阴掌的阴毒虽被解药压制,但内力损耗过度,需要时间恢复。叶寒州则持剑警戒,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
月上中天时,谢以安缓缓睁眼,脸色好了许多。
“恢复几成?”叶寒州问。
“五成。”谢以安起身活动了一下,“足够自保,也足够杀人。”
他走到崖边,向下望去。山道中火把晃动,血衣卫仍在搜索,但显然已失去方向,只是在盲目乱转。
“他们不会轻易放弃。”叶寒州走到他身边。
“当然不会。”谢以安摇开扇子——那把绘着兰草的扇子在战斗中竟未丢失,此刻在月光下更显雅致,“秦晖丢了九龙令罪证,等于把命交到了我们手里。他就算倾尽所有力量,也要在我们进京前灭口。”
“所以我们要更快。”叶寒州说,“明日天亮就出发,绕道南下,从东边进京。”
谢以安点头,却忽然问:“寒州,你想过吗?就算我们把罪证交给林则徐,就算秦晖倒了,然后呢?”
叶寒州沉默。这个问题,谢以安在悦来客栈问过,他现在依然没有答案。
“我不知道。”他老实说,“从叶家灭门那天起,我活着就只为报仇。仇报了之后……我没想过。”
“那现在想想。”谢以安转身,背靠崖边一块巨石,仰头望着天上星辰,“江湖这么大,天下这么广,总有个去处。你是想继续仗剑天涯,行侠仗义?还是找个地方隐居,过安稳日子?”
叶寒州看着他。月光如水,洒在谢以安身上,那张陂丽的容颜在清辉中如同谪仙。这个人明明满手血腥,一身毒术,心机深沉如海,可此刻仰头看星的样子,却干净得像初生的孩童。
“你想去哪里?”叶寒州反问。
谢以安笑了:“我问你呢,你倒反问起我来了。”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我师父生前常说,江湖是个大染缸,进去的人没有能干净出来的。所以他一直想找个小地方隐居,种点草药,看看书,偶尔救救人。他说那才是人该过的日子。”
“那你想过这样的日子吗?”
“以前不想。”谢以安摇头,“师父死后,我只想报仇,觉得江湖再脏再险,也要把仇人拖下来陪我一起脏。但现在……”
他看向叶寒州,凤眼里映着星光:“现在觉得,如果能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建几间竹舍,开一块药田,每天看你练剑,我研药,晚上一起喝酒看星星……好像也不错。”
叶寒州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谢以安说的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投入他心湖,激起圈圈涟漪。
“那……”他喉咙有些干,“那地方,能多加一个人吗?”
谢以安挑眉:“谁?”
“我。”叶寒州说得认真。
两人对视,空气忽然安静。只有夜风吹过崖顶草丛的沙沙声,远处山涧流水的淙淙声,还有……彼此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许久,谢以安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叶寒州,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叶寒州点头,“我说,我想跟你一起,过你说的那种日子。”
“哪怕我满手血腥,一身毒术,心狠手辣?”
“你救过我。”叶寒州一字一句,“不止一次。你教我权谋自保,你为我疗伤解毒,你陪我出生入死。谢以安,在我眼里,你不是什么毒医,不是什么心狠手辣的人。你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最终说:“你是我想共度余生的人。”
这话太直白,太坦率,砸得谢以安措手不及。他一生算计,一生伪装,用轻佻的笑容掩盖内心的孤寂,用狠毒的手段保护脆弱的自己。他从未想过,会有一个人,这样直接地、毫无保留地闯进他的生命,看穿他所有伪装,还要……还要跟他共度余生。
心中那道冰封了二十多年的墙,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叶寒州,”谢以安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真是……傻子。”
“嗯,我傻。”叶寒州承认,“所以你要负责,不能让我这个傻子一个人。”
谢以安笑了,笑着笑着,眼角却有些湿。他抬手抹了一把,骂了句:“风真大,吹得眼睛疼。”
叶寒州没有戳破这拙劣的谎言。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谢以安的手。那只手很凉,掌心有常年握扇磨出的薄茧,还有刚才攀崖时擦伤的血痕。
他握得很紧,像是握着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谢以安,”叶寒州说,“等这一切结束了,我们去江南。我听说江南水乡温婉,四季如春,适合隐居。我们可以找个临水的地方,建一座小院,你种药,我练剑。春天看花,夏天听雨,秋天赏月,冬天煮酒。”
他描述的画面太美好,美好得像是梦境。谢以安听着,眼前仿佛真的出现了那样的景象:白墙黛瓦,小桥流水,竹篱笆围着药田,他在田里侍弄草药,叶寒州在院中练剑,剑光如雪……
“好。”他说,声音哽咽,“等这一切结束了,我们就去。”
两人并肩坐在崖顶,看星河流转,月升月落。这一刻,江湖恩怨,血海深仇,都暂时远去了。他们只是两个普通人,在月光下许下一个关于未来的承诺。
但江湖从不会给人太多安宁。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崖下忽然传来异动。
不是人声,而是……机关转动的声音。
谢以安和叶寒州同时警觉,起身向崖边望去。只见下方山道中,血衣卫不知何时运来了几架弩车,那弩车造型奇特,弩臂上装着钩爪,显然是专门用来攀崖的器械。
“他们要强攻。”叶寒州握紧剑柄。
谢以安眯起眼睛,仔细观察那些弩车。月光下,弩车上的钩爪泛着冷铁寒光,尾部连着粗大的绳索。一旦钩爪射上崖顶,血衣卫便能顺着绳索攀爬上来。
“不能让他们上来。”谢以安从怀中取出最后两只玉瓶——靛青瓶和一只他从没用过的纯白瓶,“寒州,你剑法刚猛,待会儿他们射钩爪时,尽量斩断绳索。我用毒阻他们上来。”
“你伤势未愈,不能再动用内力。”叶寒州反对。
“不动内力,用这个。”谢以安摇了摇纯白玉瓶,“这是我最新研制的‘蚀骨水’,腐蚀性极强,沾之即溃。用来对付绳索,再好不过。”
叶寒州还想说什么,但崖下弩车已准备就绪。刀疤脸一声令下,三架弩车同时发射,钩爪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射崖顶。
“来了!”谢以安喝道。
叶寒州长剑出鞘,剑光如匹练斩向最近的一条绳索。那绳索是浸了桐油的牛皮绞成,坚韧异常,寻常刀剑难断。但叶寒州这一剑蕴含破军剑法十成功力,剑气凛冽,竟将绳索从中斩断。
钩爪失去拉力,从半空坠落,砸在下方的血衣卫中,引起一阵混乱。
但另外两条绳索已成功钩住崖顶岩石。钩爪深深嵌入石缝,血衣卫开始攀爬。
谢以安打开纯白玉瓶,将瓶中液体倒在两条绳索上。那液体透明如水,却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酸味。触及绳索的瞬间,牛皮绳索竟发出“滋滋”声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蚀、断裂。
攀爬至一半的血衣卫惨叫着坠落,摔在山石上,非死即伤。
刀疤脸在下方看得目眦欲裂,厉声喝道:“放箭!射死他们!”
剩余的弓箭手齐齐放箭,箭矢如蝗虫般扑向崖顶。但崖顶平台地势较高,箭矢大多力竭坠落,偶有射上来的也被叶寒州挥剑挡开。
“他们上不来。”叶寒州说。
“但我们也下不去。”谢以安皱眉,“困在这里,迟早会被耗死。”
他环顾四周,月光下,崖顶地形一览无余。平台不大,方圆不过十丈,三面是悬崖,只有他们上来的那面崖壁可以攀爬,但此刻下方已被血衣卫封锁。
绝境再现。
“等天亮。”叶寒州说,“天亮后视野清晰,也许能找到其他出路。”
也只能如此。两人退回平台中央,背靠背坐下,轮流警戒休息。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也最是寒冷。山风呼啸,吹得人透骨生寒。谢以安伤势未愈,体温本就偏低,此刻更是冷得微微颤抖。
叶寒州察觉到了,犹豫片刻,伸手将他揽入怀中。
谢以安身体一僵。
“别动。”叶寒州声音低沉,“你身上有伤,不能受寒。”
他的怀抱很暖,胸膛宽厚坚实,带着剑客特有的阳刚气息。谢以安僵了片刻,终究放松下来,靠进他怀里。确实很暖,暖得让人想沉溺。
“叶寒州,”他闭着眼睛,声音闷在对方胸口,“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像话本里那些英雄救美的桥段?”
“那你是什么?美人?”叶寒州反问。
谢以安笑了:“难道我不美吗?”
“美。”叶寒州答得认真,“但我救你,不是因为你美。”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是你。”
简单五个字,却比任何情话都动听。谢以安不再说话,只是静静靠着他,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感受着难得的温暖。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晨曦微露,驱散了夜色,也照亮了崖顶全貌。
叶寒州忽然起身,走到平台东侧。那里崖壁较为平缓,长满了藤蔓和杂草。他拨开藤蔓,仔细察看,忽然眼睛一亮。
“这里有路。”
谢以安走过去,只见藤蔓后的崖壁上,竟有一条极隐蔽的裂缝。裂缝很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黑漆漆的,不知通往何处。
“可能是山体自然裂缝,也可能是采药人开凿的小道。”叶寒州说,“进去看看?”
谢以安点头:“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两人简单收拾行装,叶寒州率先侧身挤进裂缝。裂缝内一片漆黑,空气潮湿阴冷,石壁湿滑,长满青苔。走了约莫十余步,前方忽然开阔——竟是一个天然岩洞。
岩洞不大,但足够两人容身。洞顶有裂缝透下天光,隐约可见洞内景象。最让人惊喜的是,洞内一角竟有泉水涌出,形成一个小水潭,水质清澈见底。
“天无绝人之路。”谢以安长舒一口气。
两人在洞中稍作休整,喝了水,吃了些干粮。谢以安重新调息,叶寒州则探查岩洞深处。洞往里走逐渐变窄,最终又是一道裂缝,但裂缝外隐约有光亮透入——是出口。
“从这儿出去,应该是山的另一侧。”叶寒州回来时说,“我们可以绕过血衣卫的封锁。”
“事不宜迟,现在就走。”谢以安起身。
两人再次挤进裂缝。这次走了更久,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光亮越来越盛。终于钻出裂缝时,眼前豁然开朗——果然是山的另一侧。
这里是一片茂密山林,古木参天,藤蔓缠绕,显然人迹罕至。远处有瀑布声传来,水汽氤氲,在晨光中形成道道彩虹。
“往哪走?”叶寒州问。
谢以安从怀中取出厉万愁给的地图——这张地图标注了江南一带的地形,极为详尽。他辨认了一下方位,指向东南方向:“往那边,三十里外有个小镇,叫‘枫桥镇’。我们在那里补充补给,再继续南下。”
两人踏上新的路程。山林中无路可走,只能披荆斩棘。叶寒州持剑在前开路,谢以安紧随其后。他的伤势虽未痊愈,但行走已无大碍。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日上三竿时,两人终于走出山林,眼前出现一条官道。官道上车马稀少,偶有行人也是匆匆赶路。
“沿官道走,傍晚能到枫桥镇。”谢以安说。
两人踏上官道,扮作普通行旅。谢以安换了身素蓝长衫,摇着扇子,像个游山玩水的文人;叶寒州则是一身劲装,背负长剑,像是个护卫。
这组合虽有些扎眼,但在江湖上也不算罕见。只要不遇到血衣卫的眼线,应该能蒙混过关。
午后,两人在路边茶棚歇脚。茶棚简陋,只有几张破桌,一个老汉在烧水煮茶。棚里已有几个客人,都是商旅打扮,正低声交谈。
谢以安和叶寒州选了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两碗粗茶,几个馒头。茶很劣,馒头也硬,但能解渴充饥。
邻桌的谈话声隐隐传来。
“……听说了吗?京城出大事了。”
“什么事?”
“秦相府昨夜遭窃,丢了不少贵重东西。现在全城戒严,进出都要严查。”
“谁这么大胆,敢偷相府?”
“谁知道呢。不过听说秦相大发雷霆,已经派了血衣卫四处搜捕,悬赏万两黄金捉拿窃贼。”
谢以安和叶寒州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消息传得真快,秦晖果然已经开始行动了。
“不止呢。”另一人压低声音,“我还听说,秦相要亲自南下巡查,说是视察漕运,实际上……据说是要抓什么人。”
“南下?什么时候?”
“就这几天吧。沿途州县都已经接到通知,要严加盘查过往行人。”
叶寒州的手握紧了茶杯。秦晖亲自南下,这意味着他们的逃亡之路将更加艰难。
谢以安却神色不变,轻轻摇着扇子,仿佛只是听个闲谈。等那几人聊完离开,他才低声对叶寒州说:“秦晖这是狗急跳墙了。他亲自南下,说明京城那边他已经控制不住局面,必须亲自出马来抓我们。”
“那我们怎么办?”叶寒州问。
“将计就计。”谢以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秦晖南下,必然走官道,带大批护卫,行动缓慢。我们走小路,避开主要城镇,反而更快。等他到了江南,我们已经进京了。”
“可是沿途盘查……”
“我有办法。”谢以安从怀中取出两个小瓶,倒出两粒药丸,“易容丹。服下后三个时辰内,面容会有细微改变,不易被认出。虽然瞒不过高手,但应付普通盘查足够了。”
叶寒州接过药丸服下。药丸入腹,只觉脸上皮肤微微发痒,像是有什么在下面游走。他看向谢以安,发现对方的面容果然有了变化——眉梢略垂,眼角微挑,鼻梁似乎也高了些许。虽还是那张陂丽的脸,却与之前有三分不同。
“走吧。”谢以安放下茶钱,“趁药效还在,尽快赶到枫桥镇。”
两人离开茶棚,继续赶路。易容丹果然有效,沿途经过两个关卡,守卫只是简单盘问就放行了。
傍晚时分,枫桥镇在望。
那是个临水的小镇,镇外有座石拱桥,桥边枫树成林,此刻虽未到红枫时节,但绿叶成荫,也别有一番景致。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旁是商铺民居,此刻炊烟袅袅,正是晚饭时分。
两人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客栈名“悦来”,与临安城那家同名,但规模小得多,只有前后两进院子,十几间客房。
掌柜是个胖胖的中年人,见两人进来,热情招呼:“二位客官住店?上房还有两间,干净宽敞。”
“一间就够了。”叶寒州说。
掌柜愣了一下,看看两人,似乎明白了什么,笑容暧昧:“好嘞,天字三号房,临街安静,热水随时供应。”
谢以安面不改色,付了房钱。叶寒州耳根微红,但也没说什么。
房间确实不错,虽不豪华,但干净整洁,窗临后院,能看到一株老槐树。伙计送来热水和饭菜,两人简单梳洗,吃了饭。
饭后,谢以安在灯下研究地图,叶寒州则检查门窗。窗棂牢固,门闩完好,暂时安全。
“从枫桥镇往南,有三条路。”谢以安指着地图说,“官道最快,但盘查最严;西边山路难行,但隐蔽;东边水路绕远,但安全。你说走哪条?”
叶寒州凑过去看地图。烛光下,两人靠得很近,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谢以安身上是淡淡的药草香,叶寒州则是阳光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水路。”叶寒州说,“秦晖的人主要查陆路,水路相对松懈。而且我们可以包船,日夜兼程,速度不比陆路慢。”
“正合我意。”谢以安点头,“明日一早就去码头找船。”
计划定下,两人都松了口气。连日奔波,加上伤势劳顿,都已疲惫不堪。
谢以安先洗漱,叶寒州在门外警戒。等他洗好换好衣服,叶寒州才进去。等叶寒州出来时,谢以安已经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是从悦来客栈书房借的本地县志,正看得入神。
烛光在他脸上跳跃,长长的睫毛投下阴影。他换了身白色中衣,长发披散,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张扬,多了几分温润柔和。
叶寒州站在门口,竟有些看呆了。
“站着干什么?过来。”谢以安头也不抬地说。
叶寒州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床不大,两人并肩而坐,肩膀挨着肩膀。
“看什么?”叶寒州问。
“枫桥镇志。”谢以安合上书,“这镇子有三百多年历史了,出过三个进士,五个举人,算是个文风鼎盛的地方。镇外枫林是前朝一位隐士所植,每到秋天红叶如火,引来无数文人墨客题咏。”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等秋天的时候,我们来看红叶。”
叶寒州心中一暖:“好。”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并肩坐着。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更天了。
“睡吧。”谢以安吹灭蜡烛。
黑暗中,两人并肩躺下。床确实不大,两个成年男子躺上去,几乎肩挨着肩,腿碰着腿。叶寒州能感觉到谢以安的体温,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草香,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
这一切都让他心安。
“谢以安。”他忽然开口。
“嗯?”
“如果……如果我们真的能隐居,你想给我们的院子取什么名字?”
谢以安静默片刻,缓缓道:“叫‘听竹轩’吧。像我师父的听竹小筑一样,院里种满竹子,风过时沙沙作响,像雨声,也像……”
“像什么?”
“像有人在低语。”谢以安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温柔,“说一些,只有我们能听懂的话。”
叶寒州侧过身,在黑暗中看着他模糊的轮廓。虽然看不清,但他知道,谢以安此刻的表情一定很温柔。
“好,就叫听竹轩。”他说,“等这一切结束了,我们就去建听竹轩。你种竹子,我练剑。风过时,我们一起听竹声。”
谢以安也侧过身,两人在黑暗中面对面。距离很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叶寒州,”谢以安低声说,“你答应我,一定要活到那一天。”
“我答应你。”叶寒州伸手,在黑暗中找到谢以安的手,紧紧握住,“你也答应我。”
“我答应。”
两人就这样握着手,在黑暗中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