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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Chapter4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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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越川的心底一直有个故事,只不过没有倾听者。
那是很多年前的夏天,爱人得了肺癌,光是化疗就耗费了她的一大半精力,最后因为无法忍受疼痛,在某个深夜摸电门自杀了。
那时候刚好第八区重新建立起来,每家每户都要抽出一个人迁移过去,周越川没搞抽签那一套,自己背着包走了,毕竟在这个区他们有房有车有存款,实在没必要让女儿女婿换地方重新奋斗。
没想到的是,女儿一家在两个月后被冻死了,接二连三的打击让他产生了自杀的念头。
死了就死了,没有人会在意的。
但他一开始是不想自杀的,就想着来场天灾人祸,“被迫”结束生命。
可后来一想,万一是车祸的话,那司机不就是无妄之灾;万一是飞机失事的话,那其他旅客怎么办,他又没钱雇个私人飞机,再说了,这飞机掉下来的时候砸到人怎么办,就算没砸到人,引起火灾什么的也不行;万一是场疾病,他躺在床上动弹不了,大半夜要死的时候胡言乱语,说不定还会吓到病房里的人。
思来想去,周越川还是决定找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自行了断。
说干就干,他回家吃完了冰箱里的所有食物,又把房间打扫了一遍,最后写下一封遗书,每字每句都是自愿的,希望自己的死不要连累到其他人被调查。
就在关门的时候,一只小狗挤在缝隙里挣扎,它想要跟着主人出门,周越川这才想起来,他还有只养了两个月的小狗,那是和女儿出门散步的时候捡到的,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甚至还有点潦草。
好吧,他现在又需要花点时间来思考这只小狗应该怎么办了。
凌晨时分,周越山的旧伤口恶化导致高烧不退,小狗嘤嘤叫半天,着急死了,最后从厨房的窗户钻出去喊人,铁皮封边把它的肚子给划出一道血口子,十几厘米长,好在没有危及生命。
这次之后,周越山又活了一段时间,因为他想看着小狗恢复正常。
从夏天到秋天,似乎一切都安排好了,小狗也找到了靠谱的领养人,周越川再次关上门,坐大巴车来到了偏远的海边。
他看着即将消失的落日,寒风刺骨,心想很快的,我封闭了异能,又不会游泳,眼睛一闭一跳,这辈子就结束了。
紧要关头,他接到电话,说小狗不见了,领养人当时就去调了监控,发现它去了城西客运站。
出于某种期待,周越川说:“它是来找我的,它肯定是来找我的。”
果不其然,他往回走了几十公里,终于在天色破晓之际遇到了一路跑来的小狗,这位遭受了两次生离死别的男人忽然笑了,说:“回家吃饭,我再也不把你送走了。”
接下来,周越川和小狗在一起生活了两年,一起吃饭睡觉,一起下楼散步。
他在工作,它就乖乖地趴在旁边;他难受想哭时,它就大方地借出自己的肩膀;他再次想自杀时,它就天天坐在门口,等主人一回来就冲上去求抱抱,然后整夜守在床边。
可是有一天,小狗病了。
先是不爱吃饭不爱出门,只会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凝视着逐渐老去的主人,紧接着就是完全不吃不喝,大小便失禁,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最后,它浑身开始抽搐,倒地不起。
周越川不想看它受苦,于是联系了医生安乐死。
分别的那天,小狗一直看着她,直到暖乎乎的身体变得冰冷,这个世界也开始坍塌。
原来我们这漫长而又短暂的一生,是由遗憾和离别填满的。
彼时的周越川已经有了追随者,他们修建新的刑侦大楼,畅想未来,坚信人类合力一定能解除规则,让这个地球不再遭受寒冷。
他想救更多的人,是真的。
而此刻,大院楼下,观悬斜靠在车身上,显然还在为那句“怎么不早说”生气:“你们去吧,我要补觉。”
时徽雨心想大佬不在没安全感啊,于是确定道:“你真的不去吗?”
“不去。”
沈谐青抖了抖黑伞上的雨水:“没有超五级的话我会很被动。”
观悬战术性咳嗽,抬头望望天,脚步却悄悄往单元门口走:“我就是想到高处看个日落,而已。”
咚咚咚——
时徽雨敲门,带着一股不知名的情绪,鼻尖有些发酸:“港长,您在家吗?”
其实真相在开门的那一刻就已经揭露了,观悬扫了一眼憔悴的周越川,和沈谐青有过几秒钟的视线交接。
“你们终于来了。”周越川语气平静,颓然地坐在沙发上,手边还是那只腊肠狗玩偶,他用手帕捂着嘴咳嗽,指了指对面,笑道:“坐啊,又不是外人。”
时徽雨刚想张口问您怎么了,但想起此次来得目的,她只能压下心里的关心,拿出录音笔问道:“周港长,请问抓捕付宏的那天晚上,您在哪里?”
“在现场。”周越川望向沈谐青,还是和平常一样和蔼,“你们终于知道调查我了。”
这也不怪执行命令去调查的刑侦队员,谁敢去管顶头上司的行程安排啊,那不是纯送死吗。
时徽雨瞬间噎住。这是在坦白吗,付宏的命令就是他下的。
周越川没有任何的隐瞒和拖延时间,反而还有些赶,直接问道:“谐青,你是怎么开始怀疑我的?”
“林知易的死太精妙了,就好像他无论如何都要把核心让给我。而知道我核心的人,一共只有三个,苏宿已经死了,观悬可以排除,剩下的,就是您。一般来说,您是不会参与审讯的,可那天您偏偏去审问了温华,直接问谁是他的靠山,十分笃定,大概率就是为了借他的口把郭向冬给引出来,然后让我们去12辖区。”
本就不大的客厅因为几人的到来而变得狭窄,周越川的五指陷入了沙发扶手,那是他在竭力克制身体里的疼痛:“这只是你的主观推理不是吗?”
沈谐青让时徽雨从袋子里拿出来一件男士外套,脸色微微动容,几秒钟后,他的声音才终于响起:“我一直觉得奇怪,像江岚月这么聪明的人,为什么非要跑来03辖区。直到我看见林知易用异能损耗计算出来的时间,你从03辖区横跨到07辖区,异能只能停留一个小时左右,江岚月也算出来了。当年你去喜县设立督察,江岚月招待你的时候忽然下雨,于是你便把外套给了她。”
“她是要来举报你还是找你说明情况?”
周越川短促地笑了笑,眼底涌现出欣赏和惋惜:“江岚月本来是超越你的最有力竞争,但她太聪明了,我还不能暴露,所以只能杀了她。”
没有人知道这位载誉盛名的港长是经历了什么才会说出这些话,他褪去了往日里的长辈模样,整个人忽然之间就垮了下来,像是一株快要死去的植物。
“为什么不能暴露?”沈谐青问。
“时间还没到。”周越川的声音很弱,“你还发现了什么,说给我听听。”
像是老人弥留之际的循循善诱,他还想再教些东西给沈谐青。
“你篡改、删除记忆的时候,出现在了他们五个人的记忆幻影里,江岚月那里,有你第一次去03辖区的场景。”
周越川这次连拿起手帕的力气都没有了,一口鲜血喷在地上,时徽雨于心不忍,红着眼睛走到他面前,然后单腿跪下:“港、港长,这到底是为什么啊?你肯定有苦衷的对不对?”
“别哭,孩子,别哭。”即将枯败的老人又静又沉,“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姑娘,明白吗?”
周越川的轮廓已经看不出来神情了,但时徽雨知道,他现在肯定是慈祥、温和的:“港、港长,有人在威胁你对不对?你跟沈队说实话啊,求求你了,沈队肯定会有办法的。”
“谐青,我告诉你,你知道你错在哪里了吗?你从12辖区回来后就感到不对劲,是心软影响到了你的犯罪侧写。你来家里那天,其实我已经等了很久了,按照你的效率,你不可能来那么晚。林知易就是这样,心太软,所以我才选择了你,让他把核心交出来。”
沈谐青刚一开口,就看见周越川抬起手,那是不容打断的意思:“你来到第八区后只在算法研究院里待过,还有一些邻居,我把他们的记忆幻影都做了修改,你没有换过样貌,你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但是刁沅居然想起来了,没办法,我只能找黄湛杀了她……让我想想,还有谁,对了,观悬,他的异能对你有用,本来我是打算让付宏杀了他的,结果失败了,所以我只能亲自出面。”
“没想到,反而被观悬的异能给灼伤了,所以你们回来之后我就不去刑侦局了,怕被他发现。”
时间一分一秒地在流逝,周越川望向屋子里的人:“我听说异能检测仪器已经成功了?过来,谐青,你替我检测一下。”
时徽雨从背包里把仪器拿出来组装好,小心翼翼地替他整理好感应装置,一阵“哔哔哔”的动静后,屏幕里亮起红灯,是火系,超五级。
沈谐青毫不犹豫地按下异能型号,十几秒钟,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上面赫然显示:β-jn01。
周越川满意地笑了笑:“成功了,成功了。你们能看见倒计时和冰冷的枪口吗?”
众人一怔。
“它就在我脑袋旁边。”周越川的眼神逐渐涣散,他看向观悬,“连你也没有办法吗?”
观悬和沈谐青的视线在空中对上,然后阴寒冰冷的规笼就将整个大院给笼罩起来,“滋滋滋”,有蓝黑色的电流在四处寻找着什么。
忽然,周越川正前方出现了一个“09:34”的倒计时,而在他的眉心位置,确实有一把黑色的手枪。
“还有声音,你们应该也听不见吧。它在、在说,我死了的话第八区就暂时不会被冻港。”
所以他真的是在挑选继承人!
江岚月、沈谐青、林知易,都是千挑万选的。
周越川似乎想让自己看起来不是那么狼狈,开玩笑道:“本来安柏也是备选,但是我放弃了,因为他这个人脑子不太正常。思考也慢,等他反应过来,凶手都绕着地球跑了八百圈了。”
07:21。
沈谐青的长剑闪出银光,却被周越川叫住:“我要是不死的话,死的就是整个第八区。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吗?不要让我失望。”
05:09。
夜风掀起窗帘的一角,倒计时“嘀嗒嘀嗒”的声音越来越大,起先它的动静很小,周越川是可以睡着的,到后面就没有办法忽视了,像是催命的恶魔。
03:57。
周越川说:“他、他是五年前出现的,可以隐藏异能,规则、规则之外的人……谐青,把小时带出去吧,别让她害怕。”
观悬看见沈谐青的手指在颤抖,于是立马牵住他:“我带你们下楼,好吗?”
“港、港长,还有办法吗?你告诉我,我……”时徽雨带着哭腔,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眼前的一切。
01:01。
“走吧,走吧,以后不要埋头往前冲了,遇到困难就找你沈队。刑侦局还没有修建好,你们多上点心,新来的实习生有几个家庭比较困难,别直接给钱,往他们饭卡里充就行了。”
00:42。
沈谐青说:“谢谢您。”
周越川欣慰地笑了:“你可要替我好好守住第八区啊。”
嘭——!
枪声响起。
与此同时,一只非异能活体破窗而入,将这位老人的身体咬得稀烂,脑袋直接没了。
观悬捂住沈谐青的眼睛,温柔道:“别看。”
而那只非异能活体像是完成了某种使命,瞬间自杀。
——是卜真。
时徽雨瞬间瞪大了双眼,她不可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颤抖道:“沈、沈队,港长、港长把他的核心给我了。我和他不是同系啊,这怎么可能……”
周越川早在上个月就进行了两场手术,忍受着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强行让自己的核心去兼容时徽雨的核心。
半个小时后,一切都像是安排好的,军方上门,媒体报道:“周港长被非异能活体报复,已证实死亡。”“沈队长带人营救,十分遗憾。”“周港长遗嘱,由沈队长接替自己的位置。”
网友纷纷留言:“走好。”“谢谢您的太平盛世。”“永垂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