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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再回起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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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东的天,总是湿漉漉的。一年里头,大半时间雨水淅淅沥沥,没个断线。不像江南的雨,缠绵悱恻、有商有量。岭南的雨,是劈头盖脸、不由分说的,说来就来,一点道理也不跟你讲。
“林大方,你个守财奴,落雨啦,要钱不要命吗?”
一声喊从屋檐下掷过来,混在雨声里,嗡嗡地响。我抬手抹了把脸,雨水糊了一眼,好不容易睁开,才瞧见陈升站在那头,嘴里叼着烟,眉眼蹙在一块。
我朝他咧咧嘴,应道:“陈哥,你先回吧,不碍事。”
他没接话,只是吧嗒吧嗒又吸了两口烟。烟头的火星明灭之间,他转身又折回了屋里。
我没停手里的活。木头被雨水泡得发沉,刨起来格外吃劲。再过两日就要离开这里了,这些木料今天不收拾妥当,日后就真成了烂摊子。雨点大颗大颗砸在我背上、颈间,凉得人一阵阵发紧。
好不容易将最后一块木料码齐,我吁出口气,抬脚往屋檐下躲。雨还大着,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我抬手把额前湿透的碎发往后一撩,雨水就顺着鬓角往下淌,衣领湿漉漉贴住皮肤,又痒又凉。
陈升又从里屋踱出来,这一回手里多了条毛巾。他一扬手,把毛巾扔到我头上。
“来抽支烟。”他摸出烟盒,朝我示意。
我拿着毛巾胡乱擦着头发,摇摇头:“等会要去接小北,小北闻着烟味会闹。”
陈升的手顿了顿,没勉强,只把烟盒塞回兜里。他靠在门框上看雨,我擦着头发看雨,两人一时都没说话。雨声哗啦啦地响,像是把天地之间所有的空隙都填满了。
“你真要走?”陈升冷不丁开口,粤语腔调裹着雨声显得格外低沉。
我点点头,“小北要上小学了。”
“小学而已,哪里没得读?”陈升皱眉,扭头盯着我,语气里带着些不解的急躁。
陈哥比我略矮一些,两人对视时我总会下意识地低头。为了不让气氛太僵,我又习惯性地驼了点背。
我的沉默让平日伶牙俐齿的陈升一时哑口无言。
他啧了一声,将手里的烟头狠狠扔进雨幕之中。
“我没什么意见,只是晓雅……”陈升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继续说道,“她前阵子问起你们复合的事。”
我点头,没什么反应,感情这种东西对我来说本来就是虚无缥缈的事。
陈晓雅是陈升的妹妹,木料厂老板的妹妹,这个名头听起来很唬人,也确实是当地数一数二的有钱人家。这年头别说做生意,家里有个厂的都能横着走。不然怎么会人人都说“进厂打工”是条好出路。
不知为何,陈升没了下文,只是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我肩膀。
“悄悄走啦,别让晓雅知道。”他声音低了下去,“份工钱我叫阿峰带给你。”
“好。”我看着手里的毛巾,吊牌都没摘,还是新的,“谢谢陈哥。”
“好讲话啦,对自己好一点,别那么抠门啦。”陈升笑了笑,转身就走。
雨声中只留下他最后用粤语叫的那一声,似乎带着点复杂的情绪。
“林大方啊……”
等雨彻底停了,天也擦黑了。我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片模糊的厂房轮廓,最终没再停留,转身融进了渐深的暮色里。
穿过这条熟悉的窄巷,拐出去便是闹市。街边摊贩陆续亮起灯,几个相熟的老板看见我,远远地就招呼起来:“大方,收工啦?”
我笑着点头,顺手帮路口卖水果的阿婆把几箱橙子搬上三轮。她絮絮地说着“多谢”,我摆摆手,继续往前走。
一直走到尽头左转,“好又来”面馆的暖黄色灯光就在一片灰蓝的暮霭里亮着。
我撩开略沾油渍的透明门帘,还没开口,一个小身影就猛地从柜台后面蹿出来,一把抱住了我的腿。
“哥!”
我无奈地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抬头朝柜台里头正低头算账的女人说道:“秦姐,今天又麻烦你了。”
秦静没抬头,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指正飞快地在计算器上跳跃着,发出“嘀嘀嘀”的清脆声响。
“没事啦,”她应着,语气轻松,“我喜欢小孩自己又没小孩,小北现成的这么乖,我乐意得很呢!”
林小北一听,立刻扭过头朝着柜台里大声嚷:“我也喜欢秦阿姨!”
我赶忙去捂她的嘴,“跟你说多少遍了,要叫姐姐!”
手心蹭到她软乎乎的脸颊,她一边躲一边咯咯地笑。
“哎哟,哈哈哈哈——”或许是我俩手忙脚乱的样子逗乐了秦静,她终于从账本里抬起头,眼睛弯成了两道缝,“你们两个都是小孩子,叫阿姨也没关系啦。”
听她把我也说成“小孩子”,我耳根顿时有点发热,只好没好气地轻轻推了推小北的背:“去,自己去拿瓶饮料喝。”
小北欢呼一声,像只终于被放开的小鸟,扑向了墙角的饮料柜。
说起来,还没到上学年纪的林小北能天天在秦静这儿“托管”,也是个巧合。
去年小北过生日,我带她来这儿吃长寿面,秦静多问了几句家里的情况,一来二去的,她就把小北留下来了。
也好,这样我也能抽出身,多打两份工。
林小北照例抱着一瓶橘子汽水朝我跑来,我抬手喊停,随即走向饮料柜,又拿出两瓶汽水。
“秦姐,三瓶。”
我从裤兜里摸出几张被揉得发软的整钞,递了过去。
秦静接过,习惯性地拉开收银匣准备找零,我却拿起柜台上的开瓶器,“啪”地一声撬开了瓶盖,冲她笑了笑。
“没多,拿着吧秦姐。”
秦静捏着那张钞票,指尖微微发紧,脸上浮起一阵显而易见的纠结。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我把刚打开的汽水轻轻推到她面前,玻璃瓶底碰在台面上发出清脆一响。
“谢谢你这几年对我们的照顾。”
林小北在一旁扯了扯我的衣角,我弯腰一把将她捞进怀里。
她搂着汽水瓶,冲秦静一个劲儿地傻笑,嘴角还沾着点橙色的水渍。
“我要带小北离开了。”
秦静红唇微张,整个人愣在原地,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里一下子空了。消息来得太突然,显然她还没有反应过来。
后来我们之间说了些什么,其实都已模糊了。只记得有些断续的客套,有些欲言又止的停顿,有些最终也没有问出口的话。
我带着小北离开后不久,一个穿着棕色外套的男人推门走进了“好又来”。
他脚步很沉,眼神在店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还在发愣的秦静身上。
“老板娘,”他声音有点哑,“请问林裘全在吗?”
……
我带着小北回到出租屋。房间里的行李已经打包好,立在一旁,露出墙上原本被遮挡的、斑驳的印记。
却没想到半夜,小北突然发起了高烧。
我摸着她滚烫的额头,心里一下子慌了。连夜抱她赶去医院,急诊室的灯白得晃眼。验血、拿药、挂水,一套流程下来,兜里原本就不多的积蓄又薄了下去。
直到天快亮时,小北的烧终于退了,趴在我肩上,呼吸渐渐平稳。我抱着她走出医院,晨风清冷,吹得人一阵清醒一阵恍惚。
快走到巷口时,我看见一个青年埋着头蹲在路边阴影里,一动也不动。天还没全亮,看不清他的穿着打扮,只觉身影萧索,我以为是个无家可归的乞丐。
我费力地腾出一只手,在兜里摸索了半天,只掏出一个白天没来得及吃、已经被压得扁扁的小面包。我走过去,轻轻把它放在他脚边。
他仍旧没有抬头。
我也没再多停留,抱紧怀里睡着的小北,继续往家走去。
回到家又是没合眼地守着小北,直到天光大亮,她的呼吸才平缓下来。
我捏捏鼻梁,强迫自己清醒起来,看看时间再睡也来不及了,待会还要去火车站。
看着收拾好的行李,我下意识把手伸到口袋里,摸出并不饱满的钱包。
一张,两张……
我清点着所剩无几的钱,哪怕速度再慢,手中的钱总是会数完。
二百三十五块六。
世界上最难算的东西就是钱。这个道理我很早之前就明白了。
小心翼翼收好钱,我把钱包又放回原处,安慰般地抚了抚它,随即和衣靠在墙皮已经掉光的墙壁上盯着角落发呆。
静静等待闹钟铃响,我及时摁掉,走到厕所打湿毛巾,一手扶起睡眼惺忪的小北,一边轻柔地擦着她的脸。
“起来了小北,等会去火车上睡。”
林小北还有点迷糊,乖巧地任由我给她洗脸扎头发,随后便穿衣服下床刷牙。
我快速洗漱后又收拾好床铺和洗漱用品,终于拖着大包小包带着小北赶往火车站。
幸好这里是郊外的工厂附近,离火车站近,我也不用太急。
“过来。”我看着活蹦乱跳的小北还是有点不放心,朝她招了招手。
林小北笑嘻嘻地凑过来,我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除了还有点流鼻涕,看上去精神多了。
上了火车我一手拿着行李一手紧紧牵着小北,生怕走散。所幸车上拥挤的人群看我身上东西多又带个小孩,都在尽量给我让路。
我一路上连连道谢好不容易才带着小北挤到自己的座位,放好东西后才松了口气。
林小北的位置靠窗,比起第一次坐火车时的茫然,这次她看上去兴奋得多。
“哥,我们要回去了吗?”
“嗯。”我抬手弄掉粘在她脸颊上的发丝,“害不害怕?”
“不害怕!我胆子超级超级大!”
“有这——么大!”
林小北张开手臂,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我笑着附和她。
小孩子注意力总是容易转移的。林小北玩了没多久,又冷不丁冒出一句秦阿姨。
我正思考着该怎么回答,身上却一沉,小北已经靠在我身上昏昏欲睡了。
我无奈地朝那边倾斜身体,好让她靠得舒服些,碰巧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
艰难摸出手机一看才发现有好几条短信,我一条条点开。
阿峰:高仔,你真是不够义气!讲走就走哇。短信我不发多条了,怕你又念叨话费。到地方了给我报平安,我再把工资给你打过去。
秦静:好好照顾自己啊,和小北好好的。
陈晓雅:你在哪?我知道错了,你回来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