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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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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车厢里有些刺眼。我一条条点开，又退出，最后还是动了动手指。
回完了前面那几条消息，光标移到陈晓雅那条，停了几秒。敲了两个字过去：「已回。勿念。」发送。句号。
做完这些，像完成一项任务。手机塞回口袋，世界重新只剩下铁轨的哐当声、鼾声和方便面味。
小北靠着我，脑袋一点点往下滑。我稍稍坐直，让她枕稳。她的呼吸均匀温热，窗外的天光暗沉下来，变成大片移动的、模糊的墨色影子。
我就这么坐着，肩膀发僵，却一动也不想动。疲倦是潮水，但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在小北的重量和行进的单调里，似乎稍微落了点地。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小脑袋动了动。她揉着眼睛坐直，头发翘起一撮，像棵傻愣愣的豆苗。
“醒了？”我声音有点哑。
“嗯。”她转头看漆黑的窗外，只看到我们俩模糊的影子，“哥？我们到山洞里了？”
“没到山洞，是天黑了。”我伸手从旧帆布袋里摸出塑料袋，馒头凉透有些发硬，鸡蛋也凉了，“饿不饿？有‘石头馒头’和‘冰冰蛋’。”
她被我起的名字逗乐了一点，接过馒头，啃了一口，认真评价：“真的是石头馒头。”
“配‘神仙咸菜’吃，石头也能消化。”我掰了点咸菜给她。
她小口吃着，忽然问：“哥，四川的山里，有狮子吗？像武松打的那种。”
“武松打的是老虎，”我慢吞吞地剥鸡蛋壳，“四川的山里嘛……听说有偷玉米的猴子，脾气不太好，扔石头挺准。”
她眼睛睁大了：“那我们家的玉米怎么办？”
“我们家的玉米？”我顿了顿，“那得先有地，种了玉米，才能考虑猴子的问题。”我把剥好的鸡蛋递给她，“目前看来，猴子暂时不是我们的主要矛盾。”
她似懂非懂，咬着鸡蛋，含混地说：“那……主要矛盾是‘石头馒头’吗？”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看了看手里硬邦邦的馒头，点点头：“嗯，现阶段，主要是它。”
我们都安静了一会儿，她靠过来，小手抓着我的衣角。“哥，讲故事吧。不讲老虎，讲……讲猴子和玉米！”
讲故事？我肚子里没多少存货。想了想，看着窗外偶尔掠过的、远处零星的灯火。
“从前，有个地方，猴子特别多。它们不光偷玉米，还偷地瓜，偷完还坐在树杈上，对着追来的人呲牙咧嘴，晃红屁股。”
小北“咯咯”笑起来，声音像轻轻摇晃的铃铛。
“后来呢？”
“后来，种地的人想了个办法。他们不追了，就在地里立了几个稻草人，给稻草人穿上破衣服，戴顶破草帽。”
“猴子怕了吗？”
“猴子一开始怕，后来发现稻草人不动，就又去偷。”
“啊？那怎么办？”
“种地的人也有办法。他们轮流躲在稻草人后头，猴子一来，”我特地压低声音，“‘嘿！’地吼一声。”
小北屏住呼吸。
“猴子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跑了，以后再看见稻草人就躲得远远的。”我总结，“所以，猴子看着凶，其实胆子小，靠吓唬就行。”
“那我们以后也立稻草人！”她来了劲。
“行。”我应着，把她往怀里拢了拢，“等有了地，种了玉米，第一个就立稻草人。立两个，一个吓猴子，一个……给你当卫兵。”
她满足地“嗯”了一声，不再追问，靠着我，手指绕着我的衣角。过了一会儿，小声说：“哥，你讲的比‘石头馒头’好吃。”
我没接话，只是下巴轻轻抵了抵她的发顶。
窗外的夜色浓稠，向后流淌。火车载着我们，穿过黑暗，驶向那个看不清轮廓、却必须抵达的明天。手里的馒头依旧硬，但胃里，好像没那么空了。
不知过了多久，脚底板踩在水泥地上的那一刻，绵软了一下，像踩的不是实地，是浸了水的棉花。
四川的空气吸进肺里，带着点熟悉的、微凉的尘埃味，和广东那种黏糊糊的咸湿完全不同。不真实。
人回来了，魂好像还丢在那哐当作响的铁皮车厢里，或者更早，丢在工厂永不熄灭的白炽灯下。
还没完。市区只是个中转站，老家在更里头，山坳坳上。
我拖着一大一小两个滚轮都不太灵光的行李包，手紧紧攥着小北，又开始在尘土飞扬的车站广场辨认那些油漆剥落、字迹模糊的线路牌。
小北累了，不再活蹦乱跳，只是挨着我，小脑袋转来转去，看着街边花花绿绿的招牌，断断续续地念：“王……肥……肠……”
“李……姐……副……食……”
“嗯，小北真聪明，认字了。”我嘴上应着，眼睛却像探照灯，在那些喷着黑烟、挤满人和鸡鸭笼子的旧班车间逡巡。生怕错过一班，就要在这陌生的“故地”多耗一夜。
直到挤上那辆开往老家县里的末班车，混合着汗味、烟草味、还有不知名禽畜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我才勉强松了半口气。
还好，路没忘光。
车是老古董，开起来全身的零件都在抗议，摇摇晃晃，颠得人五脏六腑移了位。
小北靠着我，居然渐渐又睡了，孩子适应力强，或者说，是累到极点。我就不行了，胃里本就不多的东西开始翻江倒海，只能死死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模糊的植物和灰扑扑的建筑，用指甲掐着虎口，用那点锐痛压住喉咙不断上涌的酸气。
不知颠了多久，司机粗嘎的川音吼了一嗓子：“到了！下头下头！”
我几乎是跌下车去的，脚下一软，赶紧撑住车门框。冷风一激，晕车的恶心更重了，眼前发黑。
小北被我拽着，懵懂地跟着。班车不耐烦地喷出一股浓黑的尾气，呛得我连咳几声，它已摇摇晃晃地开走了。
站在路边，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多了几栋瓷砖贴面的新楼，但底色还是那种灰败——我才恍惚觉得，真的回来了。
这个我拼命逃离，又不得不退回的起点。
小北揉着眼睛，小声说：“哥，我饿。”
天色已经暗沉下来，再去赶进山的车不现实，也怕小北受不了。我看了看四周，拖着行李，找到一家门脸窄小、灯光昏黄的宾馆。
开房，上楼，房间狭窄潮湿，墙壁上有水渍印。放下行李，身上那点力气也好像用完了。
拖着小北下楼找吃的。街对面就有家面馆，玻璃上蒙着油污，里面亮着惨白的日光灯。
我点了碗牛肉面给小北，自己要了碗素面。
面端上来，热气蒸腾。小北饿坏了，埋头呼噜呼噜地吃，吃到一半才猛地抬头，油汪汪的筷子指着我碗里。
“哥！你碗里没肉！”
“我不爱吃肉。”我随口敷衍，把自己碗里的面匀给她。
“你骗人！”她急了，非要夹自己碗里那片薄薄的牛肉给我，“你吃！你吃嘛！”
我躲开，虎下脸：“不吃肉长不高，你想当小矮子？”
“那你也吃！”她不依不饶，小脸皱起来。
正僵持着，老板娘端着面汤过来添，是个脸圆圆的微胖妇人，看着很利索。
她笑眯眯地看着我们：“弟娃，带妹妹出来耍啊？从外地来的？”
我点点头：“嗯。”
“我就说嘛，听口音有点点不同。”她热情地搭话，“就你们两个小娃儿？大人呢？”
心里那根刺轻轻扎了一下。我避开她的目光，低头挑着面条：“我就是大人了。”
老板娘愣了一下，凑近看了看我，脸上露出惊讶和些许了然：“哎哟，真是没看出来……看你清清秀秀，我还以为是高中娃儿逃课出来耍嘞。就是……就是比那些娃儿看着累些，肯定是个勤快娃儿。”
我不知道怎么接这话，只能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小北却在旁边扬起油乎乎的小脸，大声宣告：“我哥哥最帅了！在广东，有好多大姐姐想跟他拍拖！”
我头皮一炸，刚想低声呵斥她别乱说，视线无意间抬起，猛地定住——
面馆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个少年。
个子挺高，穿着看起来质地不错的黑色连帽衫和牛仔裤，与这简陋油腻的小店格格不入。
他正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眼神直勾勾地穿过氤氲的热气，落在我脸上。那目光太专注，太突兀，像黑暗中骤然打过来的一束追光，让我瞬间无所适从。
我眉头刚皱起，疑惑还未来得及成形，那少年却像被我的目光烫到一样，脸色一变，猛地转身，眨眼就消失在了门外昏暗的街道里。
“哎呀，”老板娘也看见了，扭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门口，摇摇头，无奈地笑道，“又是那个娃儿。隔壁威中的，不晓得家里啥子情况，一天到晚在外面晃，神出鬼没的。看穿戴也不像穷人家的娃儿嘛，怪得很。”
我没接话，只是重新低下头，看着碗里已经有点坨了的面条。胃里的不适感还在，但更深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平静水面下悄悄缠上脚踝的水草。
我拿起筷子，强迫自己继续吃面。味道有点淡了，也可能是嘴里的滋味，已经变了。
小北终于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鼻尖上冒了点细汗。我把纸巾递给她，自己也草草擦了嘴。
老板娘还在柜台后头跟人聊天，笑声爽朗，衬得我们这桌格外安静。我牵着小北起身，推开玻璃门，夜晚的凉气瞬间包裹上来，比广东的夜要利索，带着点未散尽的尘土味。
回到那间狭小的宾馆房间，霉味似乎更重了。
开窗，只敢开一条缝，怕夜里风大小北着凉。简单的洗漱，水龙头里的水带着铁锈的黄。
小北困得眼皮打架，我让她先上床，自己就着那点凉水胡乱抹了把脸，毛巾带着一股晒不透的潮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