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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第二天我照样天没亮透就起了。盘算着宾馆不能久住,太烧钱。

      在附近巷子里转了几圈,我终于问到一个老旧小区的单间,租金便宜得多,虽然墙皮剥落,厕所浴室一体,但好歹能开火做饭。当即退了房,带着小北和寥寥无几的行李搬了过去。

      地方小,收拾起来也快。先把唯一的木板床擦干净铺好被褥,再把厕所勉强刷了刷,就算安顿下来。

      我又下楼给小北买了两个包子一袋豆浆当早午饭,身上那点钱又肉眼可见地瘪下去,只剩十几块皱巴巴的零票。

      我不敢耽搁,立刻出门找活。下午的零工不好找,在超市只搬了两趟货,老板就说今天差不多了,结了工钱让我明天再来。

      捏着那点微薄的收入,我心里发沉,只能沿着街道继续漫无目的地看。

      就在我琢磨着是不是再去建筑工地问问时,一个穿着普通夹克、面容敦厚的中年男人叫住了我。

      “小伙子,看你挺实诚,会记账不?简单的进出库。”

      我愣了一下,连忙点头:“会的,以前在厂里帮着记过物料。”

      男人上下打量我几眼,似乎还算满意:“我有个小仓库,堆些建材零碎,缺个帮忙看着点、理理货的。活不重,就是得细心,平时也能帮着上下货,那算另外的工钱,日结一部分,月结一部分。你看成不?”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稳定,还能兼顾零活,正是我眼下最需要的。

      我压抑着心里的激动,连连点头:“成!太谢谢您了!”

      男人摆摆手,留了个姓名和电话给我。我仔细记下他的名字——齐白山。心里默念几遍,郑重地存好。

      笼罩心头的阴云仿佛被撕开一道口子,透进了光。

      为了庆祝这份“雪中送炭”的运气,也为了省钱,我绕道去了菜市场。挑了最便宜的时令青菜,割了一小块肉,又买了点鸡蛋。拎着简单的食材往回走,脚步都轻快了些。

      路过原先住的宾馆时,视线下意识扫过门口。脚步随即一顿——昨天那个少年,正杵在宾馆台阶下,仰头望着楼上某个窗户,侧影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单薄。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立刻收回目光,打算悄无声息地绕过去。

      “哥。”

      偏偏是这声。被小北喊惯了、烙进骨子里的称呼,让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停下了脚步。

      身后很快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追了上来,气息有些不稳:“哥,你不住这里了吗?”

      “我不是你哥。”

      我下意识反驳,转过身。

      他又用那种湿漉漉的、带着点忐忑的眼神望着我,让人莫名发不出火。

      我移开视线,“嗯,不住这儿了。”

      “那你住哪里?”他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不妥,连忙捂住嘴,眼神闪烁,“我不是查户口!就是想……”

      我静静等着他的下文,看他脸上浮现出一丝懊恼和挣扎。

      最后,他扭开头,盯着地面,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想和你说话。”

      啊?

      这下我真懵了。这话没头没尾,超出我所有的预期和应对经验。但今天不行,今天有了好消息,还要回去给小北做饭,不能再像昨天那样耽误。

      我点点头,没接话,拎着菜袋子转身就走,步子加快,明确表达了结束交谈的意思。

      身后果然又响起了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我没回头,只当不知道,径直往租住的小区走。

      直到走到那栋灰扑扑的单元楼下,我准备上楼,才猛地停住脚步。身后的人没料到,一下子撞到我背上。

      “嗷!”

      我回头,看见他捂着鼻子,眼眶瞬间红了,生理性的泪水在打转。

      意识到不对,我凑近了些:“手放下,我看看。”

      他乖乖放下手。这下看清了,不止鼻子,嘴角也破了,颧骨处还有一小片不明显的青紫。刚才离得远,光线又暗,竟没发现。

      “你……被打了?”我皱眉。

      少年一愣,随即扬起下巴,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说什么呢!那是我打别人了!”

      “哦,”我点点头,语气平静,“那你就是去打架了。”

      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他一下子捂住嘴巴,眼睛瞪圆,看看我,又飞快地摇头,紧接着又点了点头,模样有点滑稽。

      “打架干什么?”我伸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他嘴角的伤,他疼得“嘶”了一声,却没躲。

      “因为那个人欺负你了。”他躲了一下又硬生生站住,嘴上回答得很快,声音闷闷的。

      欺负我?我立刻想到昨天那个骑摩托车险些撞到我的学生。当时他好像确实让那个人等着来着。

      原来他不是因为混混习性去打架,而是……因为我?

      心里某个地方被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泛起一丝极其陌生的酸软,但更多的是一种荒谬感和隐隐的不安。

      我哑口无言,最后只干巴巴地憋出一句:“蠢不蠢。”

      少年立刻摇头,很认真地辩解:“我成绩很好的,不蠢。”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张带着伤、却写满固执和某种奇异真诚的脸,在陈旧楼道昏暗的光线下,竟让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置。

      叹了口气,我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两步,没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又停下来,回过头。

      “上来。”我说。

      “好诶!谢谢哥!”他脸上瞬间阴转晴,几乎是雀跃着跟了上来。

      “别叫我哥。”我在前面纠正,声音没什么起伏。

      直到三个人围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折叠桌前,大眼瞪小眼,我才后知后觉地开始后悔。

      林裘全啊林裘全,你到底为什么昏了头把他带上来?你以为自己很有闲钱吗?捡了个住“云端别苑”的少爷回家,你以为是在做慈善救济失足少年吗?

      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一丝不显。我看了时蕴星一眼,他脸上的伤刚消完毒,脸上还有个创可贴,此时又摆出那副带着伤、眼神湿漉漉的可怜样子。

      我闭了闭眼,把目光转向旁边的小北——好家伙,这丫头眼睛都快黏在时蕴星身上了,满满的好奇。

      “林小北。”我敲了敲桌面,声音不高,带着警告。

      小北一激灵,立刻收回目光,假装专心盯着桌上的菜。

      “哇塞!”她吸了吸鼻子,夸张地大喊,“我们家发财了吗?今天竟然有这么多好吃的!”

      桌上摆着一盘清炒青菜,一小碗青椒肉丝,还有一盆飘着蛋花的紫菜汤。很普通的家常菜,甚至称得上寒酸。

      我看着这些,再想到时蕴星可能的日常,莫名有点尴尬。这些东西,在他眼里恐怕跟垃圾差不多吧……

      “喂,你能不能别抢我的吃的!”小北突然抱着时蕴星的胳膊大叫起来。

      “肉让给你就算了,青菜也要抢?谁先夹到就是谁的!”时蕴星撇过头,筷子却稳稳夹着一筷子青菜,正是小北盯上的那棵。

      “那是我先看到的!”

      “看到有什么用,筷子快才是王道。”

      ……当我没说。

      我忍无可忍,“啪”一声不轻不重地放下筷子。桌边瞬间安静,一大一小两个人立刻坐直,眼观鼻鼻观心。

      “这菜……真菜啊。”时蕴星低头,对着碗里的青菜叶子小声嘟囔。

      “这肉……真肉啊?”小北没听懂,但觉得需要学习一下这种说话方式,眨巴着眼睛模仿。

      在我的无声监督下,这顿饭总算在一种诡异的、暗流涌动的“和平”中吃完。

      小孩果然不记仇。碗筷还没收,小北已经忘了刚才的“夺菜之恨”,凑到时蕴星旁边叽叽喳喳。

      “星星哥哥,你们学校是不是超级大?有那种……那种很高的楼吗?”小北比划着。

      时蕴星盘腿坐在地板上,想了想:“还行吧。楼不算高,但操场挺大,还有个室内体育馆,下雨也能上体育课。”

      “哇!下雨也能打球?”小北眼睛发亮,“我哥说下雨天最好睡觉了,不干活。”

      “那哥很可爱了。”时蕴星冲小北挤挤眼,压低声音,却刚好能让厨房的我听到,“我们体育老师可凶了,下雨就让我们在体育馆里跑圈,比在外面还累。”

      “哈哈哈,那你是不是跑最后?”

      “开玩笑!我短跑可是年级前几!”时蕴星扬起下巴,随即又龇牙咧嘴摸了摸嘴角的伤,“……就是运气不太行。”

      “什么运气呀?蒙题运气吗!诶我知道了!我哥说过,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小北现学现卖。

      “喂!林小北!谁头脑简单了!我期末考试总分甩第二名三十多分好吗!”

      “哦——”小北拉长声音,一脸“我不信”的表情,转移话题,“那你打架怎么挂彩了?”

      “那是战术性受伤!兵法懂不懂!示敌以弱,然后一击必杀!”

      “吹牛!”

      我在厨房逼仄的水槽前洗着碗,水声哗哗,听着房间里传来的、毫无营养却又生机勃勃的斗嘴声,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一下。

      “我哥是不是很帅啊!我觉得我哥是全世界最帅的。”

      我扭头瞪了小北一眼,示意她别乱说话,小北缩了缩脖子。

      不过一忽儿身后又传来两人压低的、窸窸窣窣的偷笑和嘀咕声,不知道又在编排我什么。

      收拾完厨房,擦了桌子,看着窗外天色已经黑透。我解下围裙,看向还赖在地板上和小北玩“你拍一我拍一”弱智游戏的时蕴星。

      “我送你回去。”我的语气不容置疑。

      时蕴星“哦”了一声,慢吞吞地站起来,扭头看了小北一眼。小北先是一脸懵,接收到某种信号后,恍然大悟般猛地扑过来抱住时蕴星的腿,开始干嚎:

      “我不要星星哥哥走——!!”

      我:“……”

      我白了林小北一眼。

      林小北你皮痒了是吧?这才见第一面,连“星星哥哥”都叫上了?

      我又眼神锐利地扫向时蕴星,他明显有点心虚,抓了抓头发,冲我露出一个“不关我事”的傻笑。

      我自然不会留他过夜。再怎么说也是个外人,还是个半大少年,留宿像什么话。更何况,他可是住“云端别苑”的人,这破出租屋他睡得惯?

      三下五除二,不顾小北的假哭和时蕴星的磨蹭,我把人“请”下了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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