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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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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微湿的、灼热的触感。
秉持着绝不惹事的生存法则,我想尽快息事宁人。
伸出手,想拉住这明显上了头的少年,可目光扫过他挺直的脊背、攥紧的拳头、还有那干净崭新的校服外套,一时竟不知该碰哪里才合适。
最后,只是很轻地、象征性地拍了拍他紧绷的肩膀。
“走吧。”我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少年站着没动,背影僵硬,还在跟那骑手隔空对峙。
我叹了口气,只得又补一句,带上点催促:“我们走吧。”
这句话像按下了某个开关。少年猛地转过身,动作幅度很大,一把将肩上的书包扯下来,看也不看,朝着那骑手的方向用力一甩:“给我拿着!等我回来再跟你算账!”
书包在空中划了道弧线,那骑手下意识接住,脸色变了变,看着少年护在我身前、毫不退让的架势,又瞥了眼越来越多的人群,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吭声,只是攥着那个不属于他的书包,僵在原地。
少年这才转回身,脸上余怒未消,看也不看我,迈开步子就朝前走,步伐又快又急,带着一股没处发泄的劲儿。
我愣了一下,只好跟上。他走在我前面半步的距离,背影挺直,校服外套的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我沉默地跟着,心里那团疑惑的迷雾更浓了。
这少年到底怎么回事?刚刚不是还挺正常的吗?现在又躲躲闪闪……
我的目光无意间掠过他露在短发外的耳朵,然后,微微顿住。
那原本白皙的耳廓,此刻……正漫着一层明显的、薄红。
是被刚才的冲突气的?还是……吓到了?
我移开视线,不再深究。
晚风拂过燥热的脸颊,带着县城边缘田野的气息。前头的少年依旧走得飞快,仿佛急于摆脱什么,又仿佛在引领着方向。
我们一前一后,默不作声地,汇入逐渐暗淡下来的街景里。
走到该拐进宾馆那条小巷的分岔口,我站定了脚。想着,该说点什么。道谢是必要的,毕竟人家刚才拉了那一把。
如果他要什么“表示”,口袋里那几张刚捂热的钞票,或许……得舍出去一张。虽然肉疼,但省掉后续麻烦更重要。
我转过身,酝酿着最简洁不过的客套话。没想到,那少年也跟着停下,却只飞快地瞥了我一眼,目光像受惊的鸟,倏地落在旁边电线杆贴满的牛皮癣广告上,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面一粒小石子,丝毫没有要开口离开的意思。
我没懂。试探性地往宾馆方向迈了半步,余光留意着。他也动了,不紧不慢,依旧跟在我侧后方半步的距离。
这算怎么回事?我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走在逐渐热闹起来的傍晚街道上,他一路东张西望,看小卖部褪色的招牌,看路边下棋的老头,看空中纠缠的电线,就是不肯再与我对视。
我有些无奈,试图用眼神传递“到此为止,各回各家”的讯息,可他目不斜视,那些暗示全落空了。
正想着是不是该直接开口,他却猛地刹住脚步。
我以为他终于要道别了,或是想起来该回家吃饭了。结果,他抬起手,食指直直地指向路边一个推着玻璃柜的小摊,声音有点硬邦邦的:“要吃那个吗?”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亮的糖壳,插在稻草捆子上。
糖葫芦。
他问完,似乎自己也有点无措,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又飞快地瞟了我一眼,随即像被那糖葫芦黏住了似的,死死盯着看。
那卖糖葫芦的大爷被他看得发毛,眼神在我们俩之间来回逡巡,一脸莫名其妙。
“啊?”我发出了一个单音。
但念头转得快——小北大概会喜欢。又一想,他不会是……想要这个当“报酬”?虽然奇怪,但比起给钱,这个似乎……更便宜,也少了直接的利益牵扯。
我走了过去,从内袋摸出零钱。
“要两串。”
接过红艳艳的糖葫芦,转身递了一串给他。
“给你。”
他肉眼可见地慌张起来,眼睛睁圆,连连摆手:“啊……啊啊?给、给我吃吗?”
我点点头,心想不然呢。
“两、两个人一起吃糖葫芦……好那个哦。”他接过糖葫芦,声音低了下去,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好哪个?”我没听清,狐疑地看着他。
“没事没事!”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立刻拔高音量,一把将糖葫芦塞进嘴里,狠狠咬下一颗,酸甜的糖壳碎裂声很清脆。
他腮帮子鼓起来,冲我努力地笑了笑:“谢谢。”
那笑容有点用力过猛,牙齿很白,眼睛因为眯起而弯出弧度。夕阳的余晖恰好落在他侧脸上,给那层不自然的红晕镀了层金边。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心里那点异样感更重了。
好奇怪的人。
他也没说再见,就那么站着,一口一口吃着糖葫芦,吃得格外认真,仿佛那是项重大任务。
我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杵在宾馆楼下,像两尊莫名其妙的雕像。准确说,是我静静地看着他吃糖葫芦。
“你怎么不吃?”他终于吃到只剩两颗,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我一直拿着另外一串糖葫芦。
我还在脑子里组织语言,想着怎么委婉地提醒他回家,随口答道:“那串是单独给你买的。”
“什么?!”他像是被这句话烫到,猛地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脸瞬间涨得更红。
“你怎么了?”我眉头拧紧,看他咳得弯下腰,下意识就伸手,一下一下拍抚他的背脊。动作很自然,小北呛着时我都这么做。
没想到,手掌下的身体骤然僵住,咳嗽声戛然而止,呼吸都屏住了。随即,那层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脸颊蔓延到脖颈。
“你怎么了!?”我语气也带上了急促,他这状态看着真不太好,别是有什么毛病?
“没、没事……”他缓过一口气,声音还有点哑,手里紧紧攥着那根只剩光秃秃竹签和最后两颗山楂的糖葫芦,眼神飘忽,“早、早知道……就不吃了。”
“不吃什么?”我彻底被他颠三倒四的话弄糊涂了。
他摆摆手,似乎不想再说。我也不好再追问,气氛僵持着,比刚才还诡异。
天色又暗了一分,不能再耗了。我抿了抿唇,决定结束这场没头没尾的同行。
“我……要回去了。”我听见自己声音干巴巴的。
“好。”他终于应了一声,脸上红潮未退,眼睛因为刚才剧烈的咳嗽漫上一点生理性的水光,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亮。
我移开目光,不去看那双眼。可脚步没动,那句没经过太多思考的话已经溜了出来:“你还不回家?”
他垂着眼,看着手里的糖葫芦签子,声音很轻,几乎散在晚风里:“我没有家。”
我嘴角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上午超市老板的话还在耳边——“云端别苑”。这叫没有家?
这孩子,果然没看上去那么老实。不过……也许,真有别的难处?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萍水相逢,真假难辨,深究无益。
“哦。”我最终只回了这么一个字,没接话,也没追问。
沉默再次蔓延,带着一种令人坐立难安的黏稠感。我受不了了。说到底,不过是个路上偶遇、行为古怪的少年,救了我一次,我也请他吃了糖葫芦,扯平了。
不再客套,我匆匆丢下一句“再见”,几乎有些仓促地转身,不再回头,快步走进那条通往宾馆的、光线昏暗的小巷。
直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旧铁门,踏上楼梯,背后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感,似乎才被彻底隔绝。
我推开房间门,按亮灯。小北没在写作业,也没看电视,小小的身子正趴在窗户边,脸几乎贴在玻璃上,朝楼下张望。
“小北,别趴窗户,危险。”我放下东西,招呼她,“过来吃饭。”
她乖乖跑过来,我拿出在超市买的两桶泡面,又拆开两个卤蛋放进去。热水壶里的水烧开,注入,熟悉的、混合着香精味的热气蒸腾起来。
小北一看见泡面,眼睛就亮了,屁颠屁颠地凑到桌边。平时我尽量不让她吃这些,觉得没营养,今天实在是回来晚了,别无选择。好在她不挑,欢天喜地地等着面泡软,然后呼噜呼噜吃得香甜。
看着她吃,我胃里那股因为奔波和刚才那场诡异插曲而压下的饥饿感,才慢慢苏醒。自己也端起一碗,沉默地吃起来。
等两人都吃得差不多了,碗底只剩一点汤。我擦了擦手,像变戏法一样,从身后摸出那根一路小心护着、没被压到的糖葫芦。
“糖葫芦!”
小北惊喜地叫出声,从椅子上跳下来,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过来,紧紧抱住我的腿。我顺势蹲下,把脸凑过去。
“说。”
她响亮地在我脸颊上亲了一口,带着泡面味的呼吸热乎乎的:“谢谢哥哥!哥哥全世界最好啦!”
我笑着把糖葫芦递给她,又收获了一个亲吻。
小北举着红艳艳的糖葫芦,先递到我嘴边:“哥,你先吃!”
我没推辞,就着她的手咬下最顶端那颗最大的山楂。糖壳的甜腻和山楂的酸涩瞬间在口腔里爆开,混合成一种强烈的、并不算十分适口的味道。
我下意识皱了皱眉,好甜,甜得发齁。
小北自己咬了一颗,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幸福地眯起来,又想把下一颗喂给我。
我连忙摆手:“你吃,哥不爱吃甜的。”
看她吃得高兴,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糖渣沾在嘴角。
我摇摇头,拿起纸巾给她擦掉,心里却莫名飘过刚才楼下那少年吃糖葫芦的样子——眯着眼,咧着嘴,一口白牙,吃得很香的样子。
果然,都是小孩。
窗外的夜色完全沉了下来,远处传来隐约的电视声和锅碗瓢盆的响动。这个小房间,因为一碗泡面、一串糖葫芦和一个孩子的笑脸,暂时有了些许“家”的温度。
我将小北抱到床边,督促她洗漱,心里那点关于那些虚无缥缈的想法,都被这踏实的琐碎,暂时压到了心底最不起眼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