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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津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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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九年。
子时三刻,津门码头的雾气浓得化不开,咸腥的海风裹着煤灰味,扑在脸上像钝刀子刮。
“昌平号”货轮像条搁浅的黑鱼,泊在四号码头最深的阴影里。船上没点灯,只有船长室窗缝漏出几线黄光,在雾里洇开,像死人伤口最后渗出的脓。
顾晚蹲在码头西侧水塔的铁架上,黑色短打与锈铁融为一体。夜视镜后的眼睛,冷得能冻住雾气。
“目标确认在船长室。四个护院,门边俩,楼梯一个,走廊尽头一个。”
“知道了。”
回话的男声懒洋洋的。十一蜷在货轮通风管道的拐角,身子薄得像张纸。脸上帶着与顾晚一模一样的面具。
“三分钟换岗。”顾晚报时,“你只有九十秒。”
“六十秒够了。”
十一像壁虎般从管道滑出,落地时棉鞋底在铁板上轻蹭,没出半点声。他贴着船舱的阴影挪,每一步都踩在护院视线的盲角。楼梯口那个护院正摸出烟卷,火柴划亮的一瞬,十一已经飘上了二层。
顾晚的食指扣在扳机上。
透过德国造的瞄准镜,他能看见船长室那个臃肿的影子——津海关监督副使,李有财。三天前,有人往组织在英租界的死信箱里塞了根金条和这张照片。要求很简单:要他死,要账本。
不问缘由,不问姓名。收钱,办事。
“到位了。”十一的声音轻得像呵气。
顾晚的呼吸没变。他调了调瞄准镜,十字线稳稳咬住船长室窗外那截缆桩。
“倒计时。十、九、八……”
甲板上的护院打了个哈欠。
“……三、二、一。”
枪没响。
响的是麻绳崩断的闷响。顾晚一枪打断了救生艇的固定索,沉重的木艇砸在甲板上,“轰隆”一声,整条船都晃了晃。
“嘛动静?!”
船长室门外的守卫瞬间拔出了腰间的驳壳枪。就在这一秒,通风栅从里面被推开,十一像条泥鳅滑了进去。
李有财正慌慌张张扑向保险柜。
“别动。”
刀尖抵住了他的后颈。十一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可李有财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开锁。”十一命令道,“别碰警报钮,你知道那玩意儿不顶事。”
李有财抖着手转密码盘。保险柜门弹开的刹那,十一的左手已经探进去,抽出一本蓝皮账簿。
“好汉饶命……大洋、金条,您尽管拿……”
十一的声音还是那样,“雇我的人要你死,也要这本账。”
李有财的瞳孔骤然缩紧。
他想喊,可喉咙已经被割开了。刀太快,他只觉得脖子一凉,温热的血就喷了出来。十一侧身避开血溅,在他倒下前扶住了那身绸缎马褂,轻轻按回太师椅上。
从头到尾,五十七秒。
“账簿到手。”
“撤。”顾晚的声音传来,“东边有巡警队过来,不到二百米。”
十一把账簿塞进贴身暗袋,又从怀里摸出个鼻烟壶大小的瓷瓶,拔了塞子,往李有财喝了一半的茶盏里滴了两滴。做完这些,他退到窗边,回头看了眼。
船长室布置得阔气,红木书桌,西洋皮沙发。李有财歪在椅子上,眼睛还睁着,仿佛只是打了个盹。
这样的人,组织每个月都要杀几个。金条到位,名字上簿,时辰到了,命就没了。
干净得很。
他翻身出窗,抓住早就备好的麻绳,滑向下层甲板。落地时,远处传来巡警的皮靴声和洋泾浜的吆喝。
“西边干净。”顾晚说。
十一贴着船舷疾走,在巡警队踏上跳板的前一瞬,默默离开了货轮。
几分钟后,他在三条街外的小巷出现。顾晚已经等在那儿,递过来一件半旧的棉袍。
十一把蓝皮本子递过去。顾晚就着巷口路灯的昏光翻了翻,手指在几页纸上顿了顿。
“戏园子那边妥当?”顾晚问。
“明天过户。原来的班主急着回沧州老家,价钱好商量。”
顾晚没接话。他把账簿收好,抬头看了眼天色。雾正在散,东边天空透出点鱼肚白。快天亮了。
两人沿着空街往东走。雾更薄了,能看见两旁店铺紧闭的门板。这座城正在醒,倒马桶的、拉洋车的、卖报的,零零星星的人影从胡同里钻出来。
在岔路口,顾晚站住了脚。
“分头走。”
十一点点头,转身拐进另一条胡同。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
“小八。”
顾晚侧过半张脸。
“等戏园子开张了,”十一咧了咧嘴,“咱们是不是该请沈督军来听出戏?”
晨光终于撕开最后一层雾。顾晚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半边脸被照得发青,半边脸还藏在影子里。
他没答话,转身消失在渐亮的街道尽头。
十一笑了笑,晃晃悠悠朝城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