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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深渊初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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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闭室的三天使明十□□会了沉默。当他重新站在训练场上时,眼神里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寂。他不再提问,不再东张西望,只是机械地执行着每一个指令,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今天学习近身格斗。”教练的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场回荡,“在真实战斗中,你们没有规则可守,唯一的目标是让对手失去反抗能力。”
明十九站在队列中,目光低垂,盯着自己磨破的鞋尖。空气中弥漫着汗水与铁锈混合的气味,让人胃部不适。
“明十九,出列。”
他抬起头,看到教练正指向自己。缓慢地走到场地中央,他发现对面站着一个比自己高出半头的少年。那是明十三,比他早来半年,以出手狠辣闻名。
“示范一下我上节课教的锁喉技巧。”教练命令道。
明十九深吸一口气,摆出防御姿势。就在他准备迎战的那一刻,明十三突然发动攻击,动作快得超出教学范畴——一记重拳直击他的腹部,紧接着是凶狠的肘击砸向他的太阳穴。
剧痛让明十九眼前一黑,跪倒在地。耳边响起教练冷漠的声音:“在真实战斗中,没有人会按套路出牌。记住这个教训。”
胃里翻江倒海,他强忍着呕吐的冲动,挣扎着站起来。明十三脸上挂着讥讽的笑,似乎在嘲笑他的天真。
“再来。”教练命令。
这一次,明十九不再保留。当明十三再次扑来时,他侧身闪避,同时用手肘猛击对方的后颈。明十三闷哼一声,踉跄几步,转身时眼中已满是杀意。
接下来的打斗完全脱离了教学范畴,变成了一场野蛮的互殴。明十九不记得自己挨了多少拳,只感觉嘴唇破裂,血腥味在口中蔓延。但他也毫不留情,用刚刚学会的技巧疯狂还击,直到两人都浑身是伤,气喘吁吁地瞪着对方。
“够了。”教练终于出声制止,“明十九,你今天领悟得不错。但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下次记得一开始就下死手。”
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回到房间,明十九在浴室镜子前站了很久。镜中的少年鼻青脸肿,嘴角结着血痂,眼神陌生而凶狠。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洗脸上的伤口,刺痛让他稍微清醒。
这就是明夜想要培养的人吗?一个没有感情的打手?
晚餐时,明夜出乎意料地出现在餐厅,示意十九坐在他身边。
“听说你今天表现不错。”明夜切着盘中的牛排,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
十九低着头,用叉子戳着盘中的食物:“我只是在保护自己。”
“生存就是不断地保护自己。”明夜放下刀叉,注视着他,“这个世界弱肉强食,要么吃人,要么被吃。我选择你,是因为看出你有吃人的潜质。”
十九的手微微发抖:“您当初想领养的是阿轩,如果他来了...”
“他活不过一个星期。”明夜打断他,声音冷硬,“那孩子眼神太干净,心太软。在这种地方,善良是致命的弱点。”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刺进十九的心脏。他忽然明白,自己代替邵庭轩来到这里,或许真的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但我不同,”明夜的声音又变得温和,“我看得出你骨子里的韧性。你像年轻时的我,为了守护重要的东西,可以变得比任何人都强大。”
守护。这个词在十九心中激起一丝涟漪。是的,无论变得多丑陋,多残忍,只要能够守护那个在槐树下微笑的男孩,一切都是值得的。
接下来的训练更加严酷。除了体能和格斗,他们开始学习使用各种武器。十九第一次握枪时,手抖得几乎扣不动扳机。
“想象你面前站着最恨的人。”教练在他耳边低语,“那些欺负过你,伤害过你的人。”
十九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不是孤儿院里欺负人的大孩子,而是明夜那张带着微笑的脸。但下一秒,他强迫自己将这个念头驱散,转而想象一个模糊的敌人形象。
枪声在射击场回荡,子弹偏离靶心很远。教练不满地咂嘴:“集中精神!犹豫就会死!”
日子一天天过去,十九的枪法越来越好,格斗技巧越来越娴熟,文化课成绩也稳步提升。但他内心的某个部分正在悄然死去。他开始习惯暴力,习惯疼痛,甚至习惯了他人的惨叫声。
一个深夜,十九被急促的脚步声惊醒。他悄悄溜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窥视。几个黑衣人拖着一个人走过走廊,那人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惨白如纸——是明十三。
“任务失败,泄露组织情报。”无心的声音毫无感情,“按规矩处理。”
“不!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明十三的哀求戛然而止,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
十九屏住呼吸,看着明十三被拖向走廊尽头那扇他从未被允许进入的门。门开后的一瞬间,他听到里面传来凄厉的惨叫声,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门随即关上,隔绝了那可怕的声音。
他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浑身冰凉。这就是失败的下场,这就是明夜所谓的“处理”。
第二天训练时,明十三的位置空着,没有人提起他,就像他从未存在过。但十九注意到教练的眼神偶尔会扫过那个空位置,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惋惜。
“今天学习审讯技巧。”教练的话让所有学员屏住了呼吸。
他们被带到一个从未进入过的地下室房间,墙上挂满了各种奇怪的器械,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淡淡的血腥味。房间中央的椅子上绑着一个陌生男子,衣衫褴褛,满脸恐惧。
“这是组织的叛徒。”教练平静地介绍,“今天的学习内容是,如何让一个人开口说真话。”
接下来的场面成为十九余生都无法摆脱的噩梦。教练示范着各种审讯技巧,从心理压迫到□□折磨,细致入微得像在讲解一门艺术。男子的惨叫声在房间里回荡,其他学员面色惨白,有人甚至忍不住呕吐起来。
十九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口中充满血腥味。他强迫自己看着,记住每一个细节,因为他知道,今天的观察者,明天就可能成为执行者。
“明十九,你来试试。”教练突然点名。
十九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已经快撑不住了,给他个痛快。”教练递过一把匕首,“记住,对叛徒仁慈,就是对组织不忠。”
十九的手颤抖着接过匕首,一步步走向那个绑在椅子上的人。男子的眼睛因恐惧而睁得极大,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在这一刻,十九突然想起了邵庭轩。如果是阿轩在这里,会怎么做?那个连一只蜻蜓都不忍心伤害的男孩,一定会拒绝这种残忍的行为。
但他不是邵庭轩。他是明十九,是必须在这个地狱中活下去的人。
匕首在灯光下闪着寒光。十九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刺下。温热的液体溅到他脸上,粘稠而腥腻。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血滴落在地的声音。十九睁开眼,看到的是男子已经失去生机的脸庞,和同学们惊恐的眼神。
“做得很好。”教练拍拍他的肩膀,“下次记得睁开眼睛,处决叛徒是荣耀,不是耻辱。”
那天晚上,十九在浴室里吐得昏天暗地。他拼命擦洗着脸和手,但总觉得那股血腥味如影随形。镜中的少年眼神空洞,嘴角紧绷,已经找不到丝毫过去的影子。
随后的日子里,十九以惊人的速度成长。他不再抗拒暴力,甚至开始在其中寻找一种扭曲的满足感。每一次完美的射击,每一次干净利落的格斗胜利,都让他感觉自己离保护邵庭轩的目标更近了一步。
但他内心深处始终保留着一丝清醒。深夜,当整个宅邸陷入沉睡,他会从枕头下摸出那块邵庭轩送给他的鹅卵石,借着月光仔细端详。石头的表面已经被摸得光滑,仿佛承载着太多无法言说的秘密。
“阿轩,我一定不会变成真正的怪物。”他对着石头低语,像是在发誓,又像是在祈祷。
华夏209年春,十九已经基本掌握了所有基础训练内容。明夜对他的进步十分满意,开始带他参与一些简单的“外勤任务”。
第一次外出是去码头“监督货物交接”。那是一个浓雾弥漫的夜晚,咸湿的海风裹挟着鱼腥味扑面而来。十九跟在明夜身后,看着工人们从船上卸下一个个木箱。
“记住这些人的脸。”明夜低声说,“他们有的是合作伙伴,有的是潜在的敌人。在这个世界,分不清朋友和敌人的人活不长。”
一个穿着考究的中年男子快步走来,向明夜鞠躬致意:“明先生,一切顺利。”
明夜微微点头,示意十九上前:“这是犬子十九。十九,这是港务局的陈局长,我们的好朋友。”
十九机械地重复着明夜教他的客套话,内心却明镜似的——这不过是一场权钱交易,所谓的“货物”很可能是违禁品。
返程的车上,明夜突然问:“你觉得陈局长这人如何?”
十九斟酌着词句:“他很谨慎,但眼神飘忽,不可全信。”
明夜满意地笑了:“很好,你开始懂得看人了。”
这次外出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十九开始频繁跟随明夜出入各种场合。他见到了形形色色的人,有政客、商人、警察,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每场交谈都暗藏机锋。他学会了在适当的时机微笑,在必要的时候沉默,像一个提线木偶般完美执行着明夜的每一个指令。
然而,在每一次与外界的接触中,他都在暗中寻找着传递消息的机会。他记住了每一个可能帮助他联系邵庭轩的人,每一处可能逃生的路线,像一只蛰伏的猎豹,耐心等待着时机。
一个雨夜,十九被明夜叫到书房。书房壁炉里的火苗跳跃着,在明夜脸上投下变幻莫测的光影。
“你来了快一年了。”明夜递给他一杯热可可,语气罕见地温和,“有什么想说的吗?”
十九捧着温热的杯子,谨慎地选择措辞:“感谢义父的栽培。”
明夜轻笑一声,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雨幕:“不必说这些客套话。我知道你恨我,恨这个地方。”
十九默不作声。
“但你得承认,我给了你力量。”明夜转身,目光如炬,“在孤儿院,你最多能保护那孩子不受其他孩子的欺负。而在这里,你将来可以保护他不受整个世界的伤害。”
这句话精准地击中了十九内心最脆弱的部分。一年来,他正是靠着这个信念支撑下来的。
明夜走到他面前,手放在他肩上:“记住,十九,我领养你,是因为在你身上看到了无限潜力。别让我失望,也别让那个你拼命保护的孩子失望。”
那一刻,十九清楚地意识到,明夜早已看透他的软肋,并且毫不介意利用这一点来控制他。但可悲的是,明夜的话确有道理——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只有变得足够强大,才能真正保护所爱之人。
回到房间,十九从暗格里掏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写下日期:华夏209年4月12日。
“阿轩,今天我又学会了一种新的密码写法。如果我永远无法逃离这里,至少这些记录有一天能让你明白真相。我不是抛弃了你,而是选择了唯一能保护你的方式...”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雨声渐密,掩盖了一个少年内心无声的哭泣。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明十九正在一步步坠入深渊,唯一的救赎是那个遥远如星辰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