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撕裂的约定 ...

  •   雨水不停地敲打着车窗,模糊了窗外飞逝的街景。阿长——现在该叫他明十九了——僵硬地坐在轿车后座,离那个自称将成为他养父的男人尽可能远。车内弥漫着皮革和烟草混合的气味,闻起来陌生而压迫。
      “紧张吗?”明夜打破了沉默,声音温和得与他那冷硬的轮廓不相称。
      十九摇了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膝盖上粗糙的布质行李袋,里面装着他全部的家当:两件换洗衣服,一本破旧的地理图册,还有邵庭轩去年送他的那块形状奇特的鹅卵石。
      “不必紧张。”明夜笑了笑,眼角泛起细密的纹路,“你会喜欢新家的。那里什么都有,比孤儿院好上千百倍。”
      车子驶离了熟悉的街区,进入一片十九从未涉足过的繁华地带。高楼大厦如钢铁森林般耸立,霓虹灯在雨中晕染出迷离的光斑。一切都太耀眼,太喧嚣,与孤儿院那破败却宁静的院落形成了鲜明对比。
      “为什么选我?”十九终于鼓起勇气问道,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明夜侧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因为我看到了你眼中的决心。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能为了保护他人而主动跳入未知的命运,这种品质很...珍贵。”
      十九的心猛地一沉。原来明夜早就看穿了他的意图,他自以为是的保护,在对方眼中不过是一场透明的表演。
      “不用担心你的小朋友。”明夜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语气轻松,“他会安全的。我向来信守承诺。”
      这句话非但没有带来安慰,反而让十九感到一阵寒意。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突然意识到自己正被带往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而他对身边这个男人几乎一无所知。
      车子最终驶入一扇高大的铁门,穿过一条长长的林荫道,停在一栋气势恢宏的宅邸前。这座建筑看起来更像是一座城堡,尖顶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冷峻。
      “欢迎回家,十九。”明夜率先下车,撑开一把黑色雨伞。
      十九跟着他走进宅邸,内部奢华得让他眼花缭乱。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映出他瘦小狼狈的身影,水晶吊灯散发着冰冷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般的味道,一切都过于整洁,缺乏生活的气息。
      一个身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大厅里,向明夜微微鞠躬:“盟主。”
      “无心,这是明十九,以后就住在这里了。”明夜简短地介绍,“带他去房间,让他熟悉一下环境。”
      名叫无心的男人面无表情地打量了十九一眼,眼神冷冽如手术刀:“跟我来。”
      十九下意识地抓紧了行李袋,回头看了一眼明夜,但后者已经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无心带着十九穿过长长的走廊,两侧的房门紧闭,墙上挂着一些抽象画作,色彩阴暗,线条扭曲,看得人心里发毛。
      “这里的规矩很简单: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去的地方别去。”无心的声音平板无波,仿佛在背诵条文,“你的活动区域仅限于二楼东侧,没有允许不得进入其他区域。明白了吗?”
      十九点了点头,喉咙发紧。
      他们停在一扇深色的木门前。无心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宽敞得过分的房间,陈设简单到几乎空旷: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暗的壁灯。
      “这是你的房间。七点开饭,不要迟到。”无心说完,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十九站在房间中央,感到一阵窒息。这里比孤儿院的宿舍大得多,也华丽得多,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压抑。他慢慢走到床边坐下,床垫柔软得不像话,与孤儿院那硬邦邦的板床天差地别。
      他从行李袋里掏出那只破旧的布兔子,轻轻摩挲着。这是他与过去唯一的联系了。
      “阿轩...”他低声唤道,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微弱。
      晚餐时,十九被带到一间长长的餐厅,一张足以容纳二十人的餐桌只摆了两副餐具。明夜已经坐在主位上,换了一身深色的家居服,看起来比白天温和些许。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十九依言坐下,面前的餐盘里盛着精致的食物,是他从未见过的菜式。他小心翼翼地拿起刀叉,学着明夜的样子开始进食。
      “明天开始,你会接受一些训练。”明夜切着盘中的肉块,语气随意,“文化课、体能课,还有一些...特殊技能。”
      “什么特殊技能?”十九忍不住问道。
      明夜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记住,十九,我选中你,是因为我看中了你的潜力。不要让我失望。”
      饭后,十九被允许在限定区域内活动。他漫无目的地在走廊里踱步,墙上挂着一幅幅肖像画,画中的人物个个神情冷峻,目光锐利。当他走到一扇虚掩的门前时,无意中瞥见了里面的情景——那是一间书房,墙上挂满了地图和图表,几个黑衣人正围在一起讨论着什么。
      “...邵家的孩子暂时不动,但需要长期监控...”
      “...警方那边已经打点好了,这次行动万无一失...”
      “...新一批货物明晚到港...”
      十九的心跳骤然加速。邵家?是巧合吗?还是说...
      “你在这里干什么?”
      无心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十九吓得差点跳起来。
      “我、我迷路了...”他结结巴巴地解释。
      无心的眼神冷得像冰:“我告诉过你,不该去的地方别去。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警告。”
      那天晚上,十九躺在柔软得过分的床上,辗转难眠。他脑海中不断回响着偷听到的对话片段,还有明夜和无心的种种言行。一切迹象都表明,他落入了一个极其危险的环境,而邵庭轩可能并未真正安全。
      他悄悄爬起来,从行李袋里翻出纸笔,借着壁灯微弱的光线开始写信。
      “阿轩,你还好吗?这里很大,很漂亮,但我总觉得不对劲。那个明先生,他好像不是普通的富人。我偷听到一些谈话,他们提到了‘邵家’,我不知道是不是指你。无论如何,你要小心,不要相信任何人。等我弄清楚这里的情况,一定会想办法联系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你。等我。——阿长”
      写完信,他将信纸仔细折好,塞进信封,却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他根本不知道如何将这封信寄出去。在孤儿院时,信件都是由院长统一处理的,而在这里,他连大门都出不去。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十九就被无心叫醒。
      “五分钟,训练场见。”无心的语气不容置疑。
      所谓的训练场实际上是宅邸后方的一处地下室,空间宽敞,设备齐全,但缺乏自然光,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和金属的味道。
      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已经等在那里,面无表情地打量着十九:“我是你的体能教练。从今天起,每天五点开始训练,没有休息日。”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堪称地狱。十九被迫完成了一系列远超他体能极限的训练项目,当他终于支撑不住瘫倒在地时,教练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起来。在这里,弱者没有生存的资格。”
      文化课同样严苛。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用毫无起伏的语调讲授着复杂的数学公式和历史事件,要求十九在极短时间内掌握大量知识。
      “明先生对你的期望很高。”她说,“不要让他失望。”
      午餐时间,十九独自坐在空旷的餐厅里,手指因过度训练而微微发抖。他勉强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送入口中,却因为手臂酸痛而洒了一身。
      “需要帮忙吗?”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十九抬起头,看到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站在桌旁,脸上带着友善的微笑。
      “我是明七。”少年自我介绍道,在十九对面坐下,“听说来了个新人,所以来看看。”
      十九警惕地看着他,没有作声。
      明七不以为意,自顾自地继续说:“刚来都不习惯,过段时间就好了。义父对人严格,但不会亏待我们。”
      “义父?”十九捕捉到了这个称呼。
      “明夜先生。”明七解释道,“他领养了很多像我们这样的孩子,给我们新的生活和名字。”他的声音突然压低,“不过,能坚持到最后的没几个。”
      十九的心沉了下去:“什么意思?”
      明七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换了个话题:“听说你是因为保护另一个孩子才自愿来的?”
      十九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这里没有秘密。”明七意味深长地说,“不过我得提醒你,过去的感情最好放下。义父不喜欢我们与过去有太多牵扯。”
      接下来的日子里,十九逐渐适应了新的生活节奏:天不亮就被叫醒,接受严酷的体能训练;上午是文化课,下午则是各种“特殊技能”的训练——格斗、射击、潜伏,甚至还有如何撬锁和破解密码。
      每一天都精疲力竭,但每一天晚上,十九都会坚持给邵庭轩写信。他不敢写得太直白,只能用隐晦的语言表达思念和担忧,然后将这些永远无法寄出的信件小心藏在床垫下。
      一个月后的一个深夜,十九被一阵响动惊醒。他悄悄爬下床,贴着门缝向外张望,看到几个黑衣人抬着一个担架匆匆经过,担架上的人浑身是血,已经失去了意识。
      “失败了就要承担后果。”无心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带下去处理掉。”
      十九的心跳几乎停止。他认出那个受伤的人正是几天前一起训练的一个少年,因为任务失败而受到了惩罚。
      第二天早餐时,那个少年的座位空着,但没有人提起他,仿佛他从未存在过。
      “他去了一个更适合他的地方。”当十九鼓起勇气询问时,明夜只是轻描淡写地回答。
      恐惧如冰冷的蛇,缠绕着十九的心脏。他终于明白自己落入了一个怎样的地方,也更加确信当初代替邵庭轩来到这里是正确的决定。
      当天训练结束后,十九找到明七,假装随意地问道:“如果我想给外面的人寄封信,该怎么做?”
      明七的表情立刻变得严肃:“我劝你最好打消这个念头。义父最讨厌不守规矩的人。上周那个,就是因为试图向外传递消息才...”
      他没有说完,但十九已经明白了。
      绝望之下,十九开始留意宅邸的布局,寻找可能的出口或通讯方式。他发现除了正门,宅邸还有几个侧门和后门,但都有人严密把守。唯一与外界联系的方式似乎只有明夜书房里的那部电话。
      一个雨天下午,十九趁着守卫换班的空隙,溜进了明夜的书房。他心跳如鼓,颤抖着拿起电话听筒,拨通了孤儿院的号码。
      “喂?”电话那头传来了院长的声音。
      “院长,是我,阿长...”十九压低声音,急切地说,“请告诉阿轩,我...”
      “十九。”
      明夜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十九手一抖,电话听筒差点掉落。
      “看来我对你的教育还不够。”明夜缓缓走进书房,脸上带着令人胆寒的微笑,“无心,带他去禁闭室。让他好好反省一下。”
      那是十九人生中最漫长的三天。禁闭室是一个完全隔音、没有光线的狭小空间,时间失去了意义,寂静压迫得人发疯。当他终于被放出来时,几乎已经站不稳。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明夜看着虚弱不堪的十九,语气冰冷,“记住,从你踏入这个家门的那一刻起,过去就已经死了。你唯一的亲人是我,唯一的家是这里。”
      十九低着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恐惧和绝望几乎要将他吞噬,但想到邵庭轩可能的安全,他又强迫自己振作起来。
      “我明白了,义父。”他低声说,用上了明七对明夜的称呼。
      明夜满意地点点头:“很好。从明天起,你的训练将进入下一个阶段。”
      那天晚上,十九将床垫下所有的信件都翻出来,借着月光最后看了一遍,然后一张张撕碎,冲进马桶。看着那些载满思念和承诺的纸片在水中旋转消失,他感到心里某部分也随之死去了。
      但他没有完全放弃。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表面上全心全意投入训练,对明夜和无心言听计从,暗地里却从未停止寻找保护邵庭轩的方法。他开始更加认真地学习格斗和各项技能,因为知道只有变得强大,才有可能在未来某天摆脱控制,重新守护他想要守护的人。
      夜深人静时,他常常会想起孤儿院里的老槐树,想起树下那个眼睛亮晶晶的男孩,想起他们刻在树皮上的誓言。
      “永远在一起...”十九对着黑暗轻声低语,声音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坚定,“阿轩,无论如何,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等我。”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却照不进这个被精心打造的牢笼。而在遥远的孤儿院里,另一个男孩正站在老槐树下,抚摸着树皮上已经开始模糊的刻痕,期待着那个永远不会到来的重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