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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不管你变成什么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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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理实验室在实验楼顶层。李未迟跟在陈序身后上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一下,一下。
陈序没说话。他走得很快,背包甩在肩上,拉链扣敲打着帆布面料,发出规律的轻响。李未迟看着他后背,那件灰色卫衣洗得发白,肩线处有细微的起球。
到五楼,陈序停在一扇金属门前。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入,转动。锁舌弹开的声音很脆。
“进来。”他说,推开门。
实验室很大,长条形的房间,两边摆满仪器。示波器屏幕亮着,绿色的波形线规律跳动。空气里有股特别的味道——臭氧混着金属,还有旧书本的尘土气。
陈序走到靠窗的实验台前,放下背包。他打开顶灯,荧光灯管闪烁两下才完全亮起,投下冷白的光。
“坐。”陈序指着对面的椅子。
李未迟坐下。椅子是金属的,椅面冰凉。他看向实验台,上面摊着几本书,都是物理相关的,书页间夹着便签。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复杂的模拟程序——无数线条交织,像一张混乱的网。
“这里够安静。”陈序号说。他拉开另一把椅子坐下,手肘撑在台面,手指交叉。“也够科学。没有情绪干扰,只有事实。”
李未迟看着他的眼睛。陈序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自然,像精心维持的表面张力,一碰就会碎。
“你想知道什么?”李未迟问。
“全部。”陈序说,“从开始到现在。你是怎么回来的,回来之后做了什么,还有——”他停顿一下,声音低下去,“我是怎么死的。”
死。这个字在实验室里回荡,撞在仪器金属外壳上,又弹回来。
李未迟移开视线。他看着窗外,天色阴沉,云层很厚,压着远处的楼顶。快要下雨了。
“那天是雨天。”他开口,声音干涩,“三年后的十月,和现在差不多时候。雨很大,你开车出去,说去接人。”
陈序没说话,手指微微收紧。
“我打电话给你,你没接。后来警察打来,说出了事故。我赶到医院时,你已经……”李未迟停住,喉咙发紧,“已经没了。”
实验室很静。只有仪器运转的嗡鸣,很轻,但持续不断。
“接谁?”陈序问。
李未迟愣了下。他没想到陈序会问这个。上辈子他也没问过,只是接到电话,然后人就没了。后来才知道,陈序是去接他妈妈——那天复查结束,雨太大打不到车。
“你妈妈。”他说。
陈序的手指松开,又握紧。他看向窗外,侧脸线条绷得很紧。
“然后呢?”他问。
“然后我活了三年。”李未迟说,“拉琴,教书,做玻璃。每天都想,如果重来一次,我会怎么做。”
“所以你做了蝴蝶。”
“嗯。”
“为什么是蝴蝶?”
李未迟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烧制时的火焰,想起玻璃在高温下变软的样子,想起刻下字母时手指的颤抖。
“因为你觉得蝴蝶自由。”他说,“你以前说过,想变成蝴蝶,想去哪就去哪,不用管别人怎么想。”
陈序的肩膀僵了一下。他转回头,看着李未迟,眼神里有种陌生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
“我说过这话?”
“说过。大三春天,在梧桐林。”
陈序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摇头:“我不记得了。”
李未迟的心脏沉下去。又忘了。陈序忘了,只有他记得。那些细碎的、珍贵的瞬间,像沙漏里的沙,一点点漏走。
“没关系。”他说。
“有关系。”陈序站起来,走到窗边。他背对着李未迟,肩膀微微塌着,“你说的事,我一件都不记得。你说的那个我,我好像也不认识。”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先是零星几点,然后密集起来,发出细密的敲击声。
“陈序,”李未迟说,“那个你就是你。只是……经历不同。”
“经历决定一个人。”陈序转回身,靠在窗台上,“你说我死了,所以我妈病情加重,我爸借高利贷,我退学打工。这些事,这辈子都没发生。那我还会是那个人吗?”
李未迟答不上来。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要救陈序,要改变那些坏事,但没想过改变之后,陈序会变成什么样。
“我不知道。”他老实说。
陈序笑了,笑得很短,像一声叹息。他走回实验台前,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个程序。屏幕上出现一只蝴蝶的简笔画,翅膀扇动,后面拖出复杂的轨迹线。
“社长教我的。”陈序号指着屏幕,“混沌系统。初始条件微小变化,结果天差地别。”
他敲了下键盘。蝴蝶扇动翅膀的频率变了,后面的轨迹线完全改变,从有序变成混乱的一团。
“你就是那个变量。”陈序说,“你回来,改变事情,我也跟着改变。但最后会变成什么样,谁都不知道。”
李未迟看着那些混乱的线条。它们交织,缠绕,没有规律,像一团解不开的线。
“你怕吗?”他问。
“怕什么?”
“怕变得不像自己。”
陈序沉默。他看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敲了三下,停住。
“我更怕,”他说,“怕你爱的是那个死掉的我,不是现在这个。”
话很轻,但像重锤砸下。李未迟的手指蜷起来,指甲抵着掌心。疼,但清醒。
“不是。”他说。
“那是为什么?”陈序号抬眼看他,“为什么对我好?为什么记得所有细节?为什么……做那只蝴蝶?”
实验室的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雨下得更大了,雨声透过窗户传进来,像遥远的鼓点。
李未迟深吸一口气。空气里的臭氧味很浓,刺鼻。他看着陈序,看着那双眼睛里复杂的情绪——困惑,怀疑,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因为我爱你。”他说,“不管你是哪个陈序,我都爱你。上辈子没来得及说,这辈子想说。就这么简单。”
简单吗?不简单。但这是他唯一能给的答案。
陈序没说话。他看着李未迟,看了很久。雨声填满了沉默,哗啦啦,哗啦啦。
“那你爱我什么?”他终于问。
李未迟愣住。爱什么?爱陈序笑的样子,爱他打球的专注,爱他对人好时的笨拙,爱他藏在开朗下的脆弱。爱他的一切,包括缺点,包括固执,包括那些让他生气的地方。
但他说不出来。语言太贫乏,装不下那么多东西。
“不知道。”他说,“就是爱。”
陈序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很轻,但眼睛里有了温度。他摇摇头,像在笑自己的问题太傻。
“李未迟,”他说,“你真是……”
他没说完。实验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探进头来:“陈序?社长说仪器……”
男生看见李未迟,停住,眼神在两人间转了转:“呃,我待会儿再来。”
门关上。短暂的打断让空气里的紧绷感松了些。陈序走到实验台另一边,开始收拾摊开的书。他把便签一张张归位,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
“蝴蝶效应的模拟,”陈序一边收拾一边说,“有个关键点。初始条件改变后,系统会在某个时刻到达分岔点。之后走向哪个方向,完全随机。”
他合上一本书,抬头看李未迟:“我们现在就在分岔点。”
李未迟明白他的意思。坦白之后,关系会走向哪个方向?更近,还是更远?他不知道。
“你想往哪走?”他问。
陈序不答。他走到墙边的白板前,拿起马克笔,画了一个简单的图示。两个点,几条分岔的线,像树枝分叉。
“这是现在。”他指着左边的点,“这是未来可能的路径。”他沿着每条线画箭头,“我们不知道会走哪条。”
他放下笔,转身面对李未迟:“但我们可以选。”
“怎么选?”
“一起选。”陈序说,“你不再瞒我,我不再猜你。有什么事,一起面对。行吗?”
行吗?李未迟看着陈序,看着那双眼睛里认真的光。他想说行,想说好,想说这次一定不放手。
但他想起那些正在消失的记忆。想起陈序忘了梧桐林的对话,忘了锁屏密码,忘了第一次吃饭点的菜。如果他继续改变,陈序会忘得更多。到最后,那个他认识的陈序,还会剩下多少?
“陈序,”他说,“我有个问题。”
“问。”
“如果……如果我继续待在你身边,你会忘记更多东西。关于过去的,关于你自己的。你怕吗?”
陈序沉默。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雨丝斜打,在玻璃上划出无数道水痕。
“怕。”他承认,“但更怕你走。”
李未迟的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疼,但暖。陈序总是这样,直接,简单。
“那就不走。”他说。
陈序号转回身。他看着李未迟,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好。”
一个字,轻飘飘的,但像承诺。
实验室的门又响了。刚才那个男生推门进来,这次端着一个纸箱:“社长让拿过来的,说你要用。”
陈序走过去接。纸箱里是些电子元件,导线,电路板。他放在实验台上,开始整理。
李未迟站起来:“我帮你?”
“不用。”陈序说,“这些你不懂。”
确实不懂。李未迟站在那儿,看着陈序熟练地摆弄那些元件。手指灵活,动作精准,像做过很多次。这是他没见过的一面——陈序在物理实验室里的样子。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他问。
“最近。”陈序头也不抬,“社长教的。她说我手稳,适合做精密实验。”
手稳。李未迟想起陈序投篮的样子,手腕稳定,出手利落。原来这个特质也能用在别处。
陈序接好一根导线,打开电源。示波器屏幕上的波形线开始变化,从规律的正弦波变成复杂的叠加波形。他调整旋钮,波形渐渐稳定。
“好了。”他说,退后一步,看着屏幕。
李未迟也看着。那些跳动的线条,那些变幻的图形,他看不懂,但觉得美。像另一种音乐,用电流和频率谱写。
“李未迟。”陈序叫他。
“嗯?”
“你刚才说,我死了之后,你做了三年玻璃。”
“嗯。”
“做了多少只蝴蝶?”
李未迟愣住。多少只?数不清。失败的就砸碎,成功的留下来。工作室的架子上摆满了,透明的,彩色的,大的小的。每一只都有瑕疵,没有完美的。
“很多。”他说。
“为什么一直做?”
“因为……”李未迟顿了顿,“因为觉得,做好一只完美的,你就会回来。”
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傻。玻璃蝴蝶怎么可能让人回来?但那时候他信,或者说,需要信。
陈序没笑。他认真地看着李未迟,然后说:“那现在不用做了。”
“为什么?”
“因为我在。”陈序号说,“活着的,会喘气的,会生气的我。”
李未迟看着眼前的陈序。雨天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他是活的,会呼吸,会说话,会笑。不是记忆里的幻影,不是玻璃做的替代品。
“我知道。”他说。
实验室的门第三次被推开。这次是社长,那个长发女生。她看见李未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就是陈序的室友吧?他提过你。”
提过?李未迟看向陈序。陈序耳朵有点红,低头摆弄仪器。
“嗯。”李未迟说。
“来看实验?”社长走过来,看了看示波器屏幕,“调得不错。陈序很有天赋。”
“他学什么都快。”李未迟说。
社长笑了:“这倒是。对了,下周我们有个开放日,你要来吗?陈序要做演示。”
李未迟看向陈序。陈序还在低头,但手指停住了。
“来。”李未迟说。
“那说定了。”社长拍拍陈序的肩膀,“好好准备。”说完她出去了,门轻轻关上。
实验室又只剩他们两人。雨声,仪器嗡鸣声,还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你真来?”陈序问,没抬头。
“嗯。”
“可能会无聊。”
“不会。”
陈序终于抬起头。他看着李未迟,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试探,像期待,像小心翼翼的希望。
“李未迟,”他说,“如果……如果我又忘了什么,你能告诉我吗?”
“能。”
“比如我忘了我们第一次见面……”
“那天你抱着篮球进来,头发湿的,说‘你好,我是你的新室友’。”李未迟说,“我手里的杯子碎了。”
陈序的眼睛微微睁大。他显然忘了这个细节。
“你真记得?”他问。
“记得。”
“所有事?”
“大部分。”
陈序沉默。他看着李未迟,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里有了光。
“那以后,”他说,“你当我的记事本。”
“好。”
陈序走回实验台前,关掉仪器。屏幕暗下去,波形线消失。他收拾东西,把书放回书架,元件归位。动作有条不紊,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李未迟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陈序,”他说,“你妈妈的名字,是什么?”
陈序的动作停住。他转身,看着李未迟,眼神困惑。
“你说什么?”
“你妈妈的名字。”李未迟重复,“我……好像忘了。”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承认记忆褪色。不是笔记本上私密的记录,而是说出来,让陈序知道。
陈序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过来,从实验台上拿起一支笔,拉过李未迟的手,在他掌心写下两个字。
字迹很轻,有点痒。李未迟看着那两个汉字,熟悉又陌生。
“记住了?”陈序号问。
“记住了。”
“再忘的话,”陈序说,“我再写。”
他松开手。笔迹在掌心慢慢淡去,但触感还在。
雨小了。窗外天色亮了些,云层裂开缝隙,漏下几缕光。
“走吧。”陈序背起背包,“回宿舍。”
两人走出实验室。走廊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下楼,出实验楼,雨后的空气清冷湿润。
陈序撑开伞,看了李未迟一眼。李未迟站过去,两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路上。
“李未迟。”陈序叫他。
“嗯?”
“如果……”陈序顿了顿,“如果以后我真的变得不像那个我,你还会……”
“会。”李未迟打断他,“不管你变成什么样,都会。”
陈序不说话了。但他往李未迟这边靠了靠,肩膀轻轻碰在一起。
雨后的梧桐叶湿漉漉的,在风里轻轻摇晃。路面积水映出灰白的天,还有两个并排的影子。
李未迟想起混沌理论里的分岔点。他们选了其中一条路,不知道通向哪里。
但没关系。这次他们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