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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你在透过我看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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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序三天没回宿舍。
李未迟每天早起,买两份早餐,一份吃掉,一份放到陈序桌上。中午买两份饭,晚上也是。第二天早上收拾掉前一天的,换上新的,周而复始。
第三天傍晚,他去了篮球场。
天色将暗未暗,球场上只有一个人。陈序在练投篮,动作机械,起跳,出手,落地。球砸在篮筐上,弹开,他追过去捡起来,回到原点,再来,一遍又一遍。
李未迟站在场边看着。陈序的球衣湿透了,贴在背上,随着动作绷出肩胛骨的形状。头发也被汗浸透,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他没停,好像没看见李未迟,或者看见了,但不想理。
第十七个球投进。空心入网,声音清脆。陈序终于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气。汗珠顺着下巴滴下,砸在地面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李未迟走过去,递过一瓶水。陈序看了一眼,没接,走到场边拿起自己的水壶,仰头灌了几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脖子流进衣领。
“有事?”陈序问,没看他。
“你三天没回去。”李未迟说。
“嗯。”
“住哪?”
“赵辰那儿。”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李未迟握着水瓶,塑料瓶身被他捏出轻微的声响。他看着陈序,陈序却看着远处的篮筐,眼神空空的,像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钱的事,”李未迟开口,“你爸那边……”
“解决了。”陈序打断他,“我跟我妈说了,她把家里的定期取了。手术做了,很顺利。”
李未迟愣住。解决了?这么简单?上辈子陈序妈妈拖了三年,最后手术时已经晚了。现在提前两年,解决了?
“你……”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很奇怪吗?”陈序号终于转过来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本来就不是绝症。早点治,就能好。”
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李未迟听出了别的意思——本来能好,上辈子没好,是因为拖久了。为什么拖久?因为没钱,因为陈序要打工,因为李未迟没帮忙。
不,他帮了。上辈子他也想帮,但陈序不要。陈序说“我自己能行”,然后退学,打工,最后死在雨夜里。
“陈序,”李未迟喉咙发紧,“我……”
“摄影社社长给我讲了混沌理论。”陈序突然说,像没听见他的话。他走到篮球架下,从背包里掏出本书,翻开,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过吗?”
李未迟走过去。书页上画着复杂的图示,箭头,曲线,还有一只蝴蝶。
“她说,”陈序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微小的改变会引发巨大的、不可预测的结果。比如一只蝴蝶扇动翅膀,可能引起另一片大陆的风暴。”
李未迟盯着那只手绘的蝴蝶。翅膀画得很细致,线条流畅,像要飞起来。
“你改变了很多事。”陈序号继续说,手指划过书页,“我妈的病,我的脚伤,我爸要钱的时间。每一件都是微小的改变,但结果呢?”
他抬头看李未迟。
“结果是我妈手术成功了,我脚没受伤,我爸没借高利贷。看起来都是好事,对吧?”
李未迟点头。是好事。他重来一次,就是为了这些好事。
“但你也改变了我。”陈序号合上书,发出轻响,“我报了摄影社,我开始吃茄子,我……我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谁。”
风刮过来,吹动书页哗啦作响。远处有学生在笑,声音飘过来,又散开。
“李未迟,”陈序说,“你认识的那个陈序,是什么样的?”
问题来得突然。李未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认识的那个陈序?阳光,开朗,对谁都好,但心里藏着事。喜欢打篮球,不喜欢读书,会弹一点吉他,唱歌跑调。讨厌韭菜,爱吃甜,喝豆浆要少糖。
但他发现,有些细节在模糊。陈序唱歌真的跑调吗?还是他记错了?陈序讨厌韭菜的原因是什么?好像说过,但忘了。
“他……”李未迟艰难地开口,“他很善良。”
“还有呢?”
“很坚强。”
“还有?”
“很……温柔。”
温柔。这个词说出口,李未迟看见陈序笑了。
“那现在的我呢?”陈序问,“善良吗?坚强吗?温柔吗?”
李未迟看着眼前的陈序。三天没见,他好像瘦了点,下巴更尖,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他还是陈序,但又不像陈序。那个总是笑着的、好像没什么烦恼的陈序,现在眉头皱着,嘴角抿着,眼神里有种沉重的东西。
“你也是。”李未迟说。
“但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陈序摇头,“你认识的那个,没经历过这些。没经历过被室友瞒着给家里送钱,没经历过发现室友藏着自己名字的玻璃蝴蝶,没经历过……被人当替身。”
替身。这个词像针,扎进李未迟心里。
“我没有……”他想否认。
“你有。”陈序号打断他,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重,“你在透过我看别人。看那个死掉的陈序。”
李未迟说不出话。因为陈序说得对。他确实在比较,在寻找,在害怕失去那个“熟悉”的陈序。
“你知道我今天忘了什么吗?”陈序号忽然说,声音轻下来,“我忘了我们第一次在食堂吃饭,你点的什么菜。”
李未迟愣住。他记得。陈序点的是红烧肉,他点的是青菜。陈序把肉夹给他一半,说“你太瘦了”。但他没说出口,因为说出来就像在证明——看,我记得,我记得比你清楚。
“我还忘了,”陈序继续说,“我手机锁屏密码是多少。”
李未迟的心脏猛地一跳。锁屏密码。上辈子陈序的密码是他的生日。他试了三次才试出来,解锁时手在抖。这辈子呢?还是吗?他不知道。
“我试了三次,锁了。”陈序号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暗着,“现在只能用指纹。”
他按了指纹,屏幕亮起来。壁纸是江边日落的照片,李未迟的背影。李未迟看见了,心里像被什么攥了一下。
“你看,”陈序号把手机放回口袋,“你改变了我的人生,连我的记忆都改变了。但你知道结果会怎样吗?”
李未迟摇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要救陈序,要改变那些坏事。但没想过,改变之后,陈序会变成什么样。
“我也不知道。”陈序说,“所以我想,我们该停一停了。”
停一停。三个字,轻飘飘的,但却又无比沉重。
“什么意思?”李未迟问,声音有点抖。
“意思就是,”陈序号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你先别管我了。别给我买早餐,别等我回宿舍,别……别再用那种眼神看我。”
那种眼神。哪种?李未迟想问,但问不出口。他知道是哪种——小心翼翼的,愧疚的,像在看一件易碎品。
“你要去哪?”他看着陈序收拾东西。
“图书馆。”陈序号背上背包,“社长借我的书,得还。”
他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对了,你琴我赎回来了。在乐器行,你去拿就行。”
说完,他转身离开。篮球场上只剩下李未迟一个人,还有那本摊开的书。
风吹过,书页翻动。李未迟弯腰捡起来。那页讲混沌理论,旁边有陈序写的笔记,铅笔字,很工整:“初始条件的微小变化,将导致后续行为的巨大差异。不可预测。”
不可预测。
李未迟盯着那四个字。他重来一次,以为能预测一切,以为能避免所有错误。但现在发现,他连陈序下一句话会说什么都预测不了。
他把书合上,抱在怀里。封面很凉,凉意透过衬衫传到皮肤上。
他离开篮球场,往乐器行走。天完全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地上投出一个个昏黄的光圈。
乐器行还没关门。王老板看见他,从柜台下拿出琴盒:“你朋友下午来赎的。钱付清了,手续办好了。”
李未迟接过琴盒。很轻,但又很重。他打开,琴还在,完好无损。他伸手摸了摸琴弦,冰凉,但熟悉。
“你朋友,”王老板说,“挺有意思一人。”
“怎么说?”
“他问我,如果一个人总想着过去,该怎么让他看看现在。”王老板擦着柜台,“我说,那就把现在摆在他面前,让他没法不看。”
李未迟的手指停在琴弦上。把现在摆在面前。陈序在这么做吗?用他的改变,用他的疑问,用他三天不回的决绝?
“谢谢。”他说,合上琴盒。
“不谢。”王老板摆摆手,“下次别当了。好琴,糟蹋了。”
李未迟点头,走出乐器行。街上人不多,秋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他抱着琴,往宿舍走。
走到半路,手机震了。他以为是陈序,掏出来看,是苏晚晴。
“听说你跟陈序闹翻了?”消息很直接。
“谁说的?”
“赵辰。”苏晚晴回,“他说陈序这几天住他们宿舍,话少得吓人。怎么回事?”
李未迟站在街边,看着这条消息。街灯的光落在他手上,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打不出一个字。
怎么说?说他重生,说陈序发现了,说他们现在像两个陌生人?
他最终回:“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真的?”
“嗯。”
对话结束。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走。路过一家便利店,他进去买了瓶水。结账时看见货架上的茶叶蛋,想起陈序爱吃,顺手买了两个。
提着袋子出来,他愣了下。买给谁呢?陈序不在宿舍。
他还是买了。回到宿舍,推开门,一片漆黑。他开灯,看见陈序桌上还放着昨天的饭盒,已经馊了。
他走过去收拾。打开饭盒,菜没动,米饭硬了,结成块。他倒掉,洗干净,擦干,放回原处。然后把自己买的茶叶蛋放上去,旁边放了瓶水。
做完这些,他坐在自己桌前。琴盒放在桌上,沉默。他打开,拿出琴,但没拉。只是看着,看着琴身上的划痕,看着琴弦的弧度。
他想起第一次见这把琴时,父亲说:“琴是活的,你要用心养。”他养了十年,琴成了他的一部分。但上辈子陈序死后,他三年没碰琴。再拿起时,手指生疏,音色干涩,像琴也在难过。
这辈子呢?琴还在,陈序也在,但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放下琴,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陈序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很久,没按下去。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道歉?解释?还是像陈序说的,停一停?
他最终锁了屏,把手机扔到桌上。屏幕磕出声响,在寂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他看向窗外。夜空很暗,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灯光映在天上,泛着橘红色的光晕。
他想起混沌理论里的蝴蝶。一只蝴蝶扇动翅膀,可能引起风暴。那他呢?他重来一次,扇动了翅膀,现在风暴来了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陈序在远离他。不是物理上的,是心理上的。那种微妙的感觉,像一根线在慢慢拉远,随时会断。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宿舍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他想,明天该做什么?继续买早餐?继续等?还是真的停一停?
他没答案。答案在陈序那里,但陈序现在不想给。
半夜,他听见门响。很轻,像怕吵醒他。他睁开眼,看见陈序进来,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桌前,拿起茶叶蛋和水,又转身出去。
门轻轻关上。像从没开过。
李未迟躺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他知道陈序回来过,又走了。像一阵风,来了又去,不留痕迹。
他想,这就是停一停吗?保持距离,不靠近,不远离,像两个陌生人住在同一个空间里?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心很空。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很凉,凉意透过薄薄的睡衣传过来。
他想起陈序问的那个问题:“你认识的那个陈序,是什么样的?”
他现在想回答:是那个会在他生病时买药,会在他练琴时送水,会在下雨天和他撑一把伞,会笑着叫他“李未迟”的人。
是那个,他爱了很久,却不敢说的人。
但他说不出口了。因为陈序现在不笑了,不叫他名字了,不和他撑一把伞了。
一切都变了。因为他扇动了翅膀。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梦里,他看见一只玻璃蝴蝶在飞,翅膀扇动,引起风暴。风暴里,陈序越走越远,他怎么追都追不上。
他醒来时天还没亮。枕头湿了一小块,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
他坐起来,看向陈序的床。空的,被子叠得方正。
他下床,走到窗前。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他不知道这一天会怎样。但他知道,他得做点什么。不能只是等。
他洗漱,换衣服,出门。没买早餐,直接去了图书馆。
他要查混沌理论。他要弄清楚,风暴来了,该怎么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