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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茶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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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的傍晚,京城淅淅沥沥的小雨滴答了一整天,时下时停,这会儿是停下了,街灯亮了起来,照得路上的小水洼隐隐反光。
秋意渐浓,终于褪去了暑气,裴润今松了口气,她怕热又怕冷,每逢春秋,是她最喜爱的季节。
安泰茶馆距离繁华的闹市区有些距离,是一栋五层仿古建筑的小楼,看得出来老板在建的时候花了心思,茶楼十分精致。
裴润今走进去,室内一片古意,窗棂雕花,绿植散发着盎然的生机。
一层是公共厅,一张张桌子按列规矩的摆放着,再往前便是戏台,一整天的演出不断,或是琴、或是舞,又或是戏,演给台下的人看。
此刻戏台上坐着一位女士,穿着珍珠色旗袍在弹琵琶。
应和着秋日小雨的氛围。
客人若是觉得在一层被打扰,可以加钱去二楼,茶楼一共五层,前三层是给普通茶客的,四楼和五楼,则是老板用来招待贵客的。
这些话是她刚来兼职那天,华静告诉她的。
柜台后坐着一位女人,大气美丽,像电视台的女主持人,看着二十八九岁,却有超出年龄的成熟风韵。
裴润今走向柜台,向着柜台内里的华静打招呼道:“华姐。”
就连柜台,都是仿照古式建造的。
被裴润今喊华姐的女人,从保养的圆而莹润的手指甲中抬起头来,她本在给指甲涂护甲油,看见走近的小姑娘,眼中闪过惊艳和了然,华静笑道:“来了,外面还下雨吗?”
“这会儿停了,但是看阴的这么厉害,说不定还要下。”
“可不是,这雨下的人身子都酥软了,”华静接上话茬,眼前明媚的少女像一朵尚未开放的花骨朵,华静太清楚这类人的人生走向,她转而又道:“今天你去四楼弹,老板和他朋友来小聚,你可别出了岔子。”
裴润今抬眼看了看四楼,平日里只能看见四楼的围栏,不光客人不许进,就连在茶楼的侍者,也不能乱进,四楼五楼有专门的侍者,旁的人进了,是要罚钱的。
这会儿倒是让她去了。
她笑着问道:“平时不是施玉琳到四楼吗?”
“她呀,”华静神色平静,“攀高枝儿了,不用来了。”
说罢,她不愿多给裴润今解释,在她看来,不过是早晚会发生的命运,华静说道:“你去准备准备吧,别忘了戴假发。”
裴润今去了一楼的小室,这里是化妆间,靠近它的是服装间,里面都是供戏曲艺人们使用的戏服。
长羽老早就得了华静的嘱咐,熟练地为裴润今化了妆,戴上假发。
她边忙边叨叨着:“你这么好看,留长发多好呀,剃这么短,刚见你的时候我还以为是男孩子呢。”
裴润今看着镜子中自己苍白的面孔变得有了气色,披肩长的假发被长羽按在她头上,一种漂亮好看在她身上放映着。
她说道:“反差越大,越能显得您工作有成就感啊。”
长羽是一流的化妆师和设计师,得过很多荣誉,夸奖声早就听过许多,已经不再把它当回事了。
但是裴润今说的时候,一双清亮透澈的眸子在镜中和她对视,好似少女最真切的想法,长羽晃了晃神,她轻轻推裴润今的肩膀:“就知道贫。”
“你在上大学吗?”长羽问道。
她为假发做着发型,要将散发别在耳后。
“嗯,大一。”
长羽的视线落在裴润今的脖颈上,那一块的肤色有不同,她笑道:“军训完还没白过来呢?”
裴润今撇撇嘴,说道:“我听她们说,得过一冬才能白回来呢。”
“大多数人是这样,不过有的人白的快。”长羽抚摸着假发,顺滑,没有温度,感受不到裴润今的体温,“你怎么想着来茶楼的?”
“离我们学校不算远。”
长羽笑了声,“你要是只因为这个原因,那我劝你早点换个地方兼职,这不是什么好地方。”
裴润今愣了愣,追问道:“这里,有什么事?”
长羽看着她,会心的笑笑,她是一路摸爬滚打上来的,人际圈的各种心思她都晓得,长羽只当裴润今在装傻。
她只是被请来化妆的,何必多嘴去戳破人家的心思。
她看了眼时间,对着裴润今说道:“马上六点了,该你的工了。”
小姑娘妆容化的漂亮,但是跟她白衬衫和牛仔裤很不搭,也没有办法,就连她都是被华静下午临时通知的,上哪儿去给小姑娘准备合适的衣裳。
裴润今忙起身,说长羽老师再见。
然后匆匆走向四楼。
整座茶楼,多都是木制的,裴润今见惯了一楼略显暗沉的色调,刚一踩上四楼的地板,她就被木头上满是金子的雕花震撼到了。
金色雕花布满墙壁与窗棂,在灯光下闪烁着其本质的亮色。
奢靡。
四楼没有隔间,只摆着几张桌子,桌上是棋牌和麻将。
茶楼的老板姓贺,裴润今在面试时见过一次。
她因为太久没弹古筝,手里的动作有些磕磕巴巴,在她以为面试不通过的时候,贺老板说就她了。
面试来的人有七八个,其他人弹的都比裴润今好,她不明白留下自己的缘故,总也不能是琴弹得好。
周六日,下午六点到晚上九点,是裴润今来弹琴的时间,正好在门禁时间之前,她能够赶回学校,所以这份兼职她就干了起来。
时间上,还不影响其他的兼职。
四楼除了她,还有一位侍者,裴润今不认得他,见到她上来,那人便走近,问道:“是来弹古筝的?”
“是的。”
王安引着她,到了一扇屏风后,屏风后面放着名贵的古筝,他说道:“就在这儿。”
距离六点还差几分钟,裴润今试了试音,在安泰弹琴,是没有固定曲目的,只要别太不符合喝茶的氛围就可。
此时她见四楼没有客人,那位侍者也下了楼去,裴润今略兴奋地,弹了半首幽怨凄惨的曲子。
之所以弹了半首——是因为王安上楼了。
且带来了几个人。
裴润今透过屏风的间隙,看见了从面试那天见过,到今天快一个月都没见到的贺老板。
其他的人她不认识,都是男性。
裴润今从看见王安开始,手下的曲调就变成了温和的调子,她反应极快,这是自小就弹的曲子,已经有了肌肉记忆。
四楼只摆了两张桌子,他们坐在其中一张里,裴润今看清了有四个人。
一个是贺老板,他最突出,俊秀的样貌带着几分痞气,像个玩世不恭的富家公子。
另一个戴着眼镜,皮肤有点黑,很瘦,看起来像是在沙漠走了很久,很累快要渴死的样。
其他两个一胖一瘦,四个人坐在桌子的四面,然后开始打麻将。
过了会儿烟的味道传过来,裴润今感觉刺鼻,但是必须忍着,她飞速从缝隙里看了眼,桌上还摆了酒瓶,他们在喝酒。
嘴里嚷着生意、这个酒好那个酒好、女人,以及麻将出牌的声音。
裴润今一字不差的听了进去。
她看见王安向她走来,屏风被他平移,裴润今这才明白这是一个推拉门,她坐在门后,只需要将琴音传出来即可。
但是王安撤去了屏风,让她整个儿露了出来.
不知是哪个人说的话,裴润今听见声音说:“曦来,你小子藏的够严实呀。”
裴润今不解地看着王安,那人俯身道:“贺先生叫您过去。”
“不弹琴了吗?”
王安不容置疑地说道:“贺先生叫您过去。”
仿佛一个机器人,不近人情,没有弧度。
裴润今只好起身,向牌桌走去。
贺曦来靠窗坐着,吐出嘴里的烟雾,烟雾遮挡不住好看的脸,更让他添了醉人的魅惑,他满眼惊艳,看着裴润今轻声说道:“真漂亮。”
“您叫我来,有事吗?”裴润今疑惑道。
“没事,太久没见你了,看看你啊。”贺曦来笑道,他笑起来时,有一种逗弄。
裴润今眯了眯眼,说道:“那我回去弹琴了。”
她右手边戴眼镜的瘦子,突然拦住她。
瘦子道:“别呀,喝一杯。”
华静曾经告诉过在茶楼的艺人们,这里的艺人大都漂亮帅气,肯定会遇见头脑混帐的顾客,这个时候只要顺着他们来,不要激化客人的情绪,抽空脱身,或是喊人去叫管事的来解决。
裴润今曾应对过这种人。
贺曦来在场,她先望向他,老板夹着烟的手正在摸麻将,恰好对上她询问的目光,他点了个头。
裴润今说,那好吧。
她站在贺曦来旁边,身后是房屋的夹角,这里放着天堂鸟盆栽,她端起酒杯来,桌上人看着她喝完一杯。
瘦子又倒了一杯,说大家一起干一个。
裴润今将酒杯凑近下巴,趁没人看她,她把酒猛地向后一泼。
后面他们又找借口向她灌酒,裴润今如法炮制,直到听见一声轻笑。
热闹的牌桌顿时安静下来,加上在门口侍立的王安,六个人齐齐往声音处望去。
那里是室内的另一端,被另一张桌子遮挡住的,是一张摇椅。
有一个盖着自己黑色外套的青年,将身子印在摇椅上,神色倦怠,看起来刚睡醒,没睡足。
是被他们吵醒的。
他置身事外,不知道看了多久。
“行了。”青年嗓音很温润,但是透着淡淡的不耐烦。
房间的另一端犹如彼岸,他隔岸观火,终于看够了热闹。
桌上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周一九,他放下正要倒酒的酒杯,向那边走去:“李二,你怎么在这儿?啥时候来的,王安没说啊。”
被称作李二的人,扫了他一眼,说道:“欺负一小姑娘,真有出息。”
他也扫了一眼裴润今,那是怎样的一双眼啊,裴润今从胸膛内感觉打了个激灵,并不锐利,也不是漠然,他看见她了,审视了她,像摄像机聚焦了一瞬,然后转开了镜头,又像是因为镜头转的太快,根本没有照到她。
气氛因为他的话更加凝结,场面有点尴尬。
贺曦来的视线从那边收回来,纳闷似的看了眼裴润今。
他缓和气氛道:“有我这个老板在这,能怎么欺负她?”
摇椅上的男人发出一声嗤笑,根本不信贺曦来人模狗样的掩饰,他睨着裴润今:“弹你的琴去。”
贺曦来朝她点了下头,裴润今又向放琴的小室走去。
“怎么来这边了,下雨天扫墓?”贺曦来出声问道。
男人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我妈非要我来啊。”
“州姨也真是的,幸好今天雨不大,我们吵到你睡觉了?”
“没有,”男人站起身来,将外套丢在摇椅上,“你们没来的时候就醒了,那姑娘弹地跟鬼似的瘆人。”
说着,他又朝裴润今的方向看了一眼。
裴润今听见他说被她乱弹的琴音吵醒,有点心虚地抬起头来。
巧遇一双淡漠的眼睛。
像漫画主人公的眼睛,平静无波。
裴润今这才看清了他的脸,方才在摇椅上,外套遮住了他小半张脸,灯光晦暗,看不清他。
如今他站在亮灯下,个子很高,单眼皮,不似贺曦来那般惊艳的好看,是另一种内敛沉静的长相。
像是一个书生。
裴润今眼中闪过惊艳,戴着假指甲触动琴弦的手,轻轻地抖了一下,琴音稍有走调,她忙低下头去好好弹琴。
她觉得,这是一个很冷情的人。
孙文东问道:“哦?弹成什么样儿,能给你吓醒。”
“我刚从坟场下来睡会儿,听见那动静,我以为给我哭丧呢。”
贺曦来不合时宜地笑出声来,还没说什么,又进来几个人,手里提着箱子。
那几个人把箱子放在沙发上,王安挨个打开,是纸钞。
“你们可来了,等你们这功夫我们都打了一局了,怎么着,这回玩什么?”周一九把烟头在烟灰缸按灭,起身相迎。
来人先是看向李宗岭,道:“宗岭,你也在啊,一起玩?”
周一九没有被忽视的不悦,在场的都比他有本事,他是属于伺候人的。
暖光灯照在李宗岭身上,连那份疏离的气质都变淡了,他说道:“不了,我就走。”
贺曦来给王安一个眼神,他往裴润今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王安会意,走近裴润今,让她离开四楼。
许是无意,许是巧合,茶楼的电梯很少用到,甚少需要等候电梯,但是李宗岭就站在电梯前,等着裴润今到了,才让侍者按了电梯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