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七年 ...
-
“影子”专案组第一次会议在市局最大的会议室召开。长桌两侧坐了二十几个人,气氛严肃得像手术室。
夏春朝坐在许见欢旁边,穿了一件浅灰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他脊背挺得很直,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七年卧底生涯让他养成了一种习惯——进入新环境先观察。
省厅禁毒总队的李队长站在投影幕前:“‘影子’不是传统的犯罪组织。他们不生产毒品,而是提供服务——洗钱、身份伪造、安全转移、情报交易。根据李明达的口供和我们初步调查,这个网络至少存在五年。”
屏幕上出现一张复杂的关系网图,线条交错如蛛网。
“他们最可怕的地方在于隐蔽。”李队长切换下一张幻灯片,“几乎所有的交易都通过加密货币完成。李明达这样的边缘人员,连上线是谁都不知道。”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许见欢注意到,夏春朝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虽然很轻微,但还是被许见欢捕捉到了。
“夏警官,”李队长看向夏春朝突然发话,“你是唯一深入过‘夜枭’核心的人。以你的判断,‘影子’和‘夜枭’的关系有多深?”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过来。夏春朝沉默了三秒,然后开口:“不是从属关系,是合作关系。‘夜枭’利用‘影子’的渠道洗钱,‘影子’从‘夜枭’那里获得高额佣金。但‘影子’的客户不止‘夜枭’,他们的生意更大。”
“有多大?”有人问。
“从资金流看,过去三年经他们手洗白的钱,可能超过‘夜枭’毒品利润的两倍。”夏春朝的声音很平静,“而且,他们可能已经开始拓展新业务。”
“什么业务?”
夏春朝抬眼看向提问的人:“为其他犯罪组织提供‘安全咨询’。教他们怎么躲避侦查,怎么建立反侦察体系。”
最后几个字说出来时,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许见欢感觉到自己背脊发凉。
“意味着我们以后的卧底工作会越来越难。”李队长接过了话头,面色凝重,“也意味着,‘影子’手里可能掌握了一些我们不想让他们掌握的信息。”
夏春朝点点头,没有说话。但许见欢看见他放在桌下的左手,手指再次蜷曲了一下。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束时,李队长宣布专案组分组名单,夏春朝被分到行动分析组,许见欢作为心理顾问兼陪同人员,也在这个组。
散会后,夏春朝被几个人围住问问题。许见欢走到窗边等他,无意中瞥见楼下院子里,一个穿着保洁服的中年男人正在扫落叶。那人的动作很慢,扫几下就停下来,左右看看。
许见欢皱起眉。市局的保洁人员他大多认识,这个人却很面生。
“看什么?”夏春朝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许见欢转头,发现夏春朝不知何时已经摆脱了人群,站到他身边。
“那个保洁,以前没见过。”许见欢说。
夏春朝只看了一眼,就转开了视线:“假的。”
“什么?”
“他在观察。”夏春朝声音压得很低,“扫地的动作不对,太刻意。他在数窗户——从左边数到右边。他在定位。”
许见欢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确定。”夏春朝打断他,拉起许见欢的胳膊,“走,从侧门出去。”
他们没有回办公室,而是直接下到地下停车场。夏春朝走得很快。到车边时,他停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停车场很安静。夏春朝绕着车走了一圈,蹲下检查底盘,然后站起来,摇头。
“应该不是冲我们来的。”他说,但眉头依然紧锁。
上车后,许见欢问:“你怎么确定?”
“如果目标是我们,停车场是最好的动手地点。”夏春朝系好安全带,“但他没有跟下来,说明他的任务只是观察。”
“观察谁?”
“可能是专案组的任何人。”夏春朝启动车子,“也可能是专门来看我的。”
车子驶出市局,汇入傍晚的车流。夏春朝绕了几条小路,最后开进了一个老旧的居民区,在巷子里停下。
“这是哪?”许见欢问。
“我以前的一个安全屋。”夏春朝熄火,“有段时间没用过了。”
房子在三楼,一室一厅,家具上蒙着厚厚的灰。夏春朝熟练地从门框上摸出钥匙,开门,进去后第一件事是检查每个房间的窗户。
“安全。”他最后说,打开水龙头——流出的水先是锈黄色,然后逐渐变清。
许见欢站在狭小的客厅中央:“你还有多少这样的地方?”
“三个。”夏春朝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两个勉强算干净的杯子,“这是离市局最近的一个。
他倒了两杯水,递一杯给许见欢。水有股淡淡的铁锈味。
“所以这七年,你就这样生活?”许见欢问。
夏春朝喝了口水,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巷子里很安静。
“有时候不是。”他突然说,“有时候我住在‘夜枭’提供的豪宅里,开豪车,戴名表。”
“那是什么感觉?”
“像穿着别人的衣服。”夏春朝放下窗帘,转身靠在墙上,“光鲜,但不合身。每天都怕露出破绽。”
许见欢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疲惫、警惕,还有七年来无数想说的话。
“那个保洁,”许见欢换了个话题,“需要报告吗?”
夏春朝摇头:“没证据。而且如果他真是‘影子’的人,报告了反而打草惊蛇。”
“所以你打算装作不知道?”
“对。”夏春朝走过来,在许见欢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让他们以为我们没发现。这样他们才会继续行动,才会露出破绽。”
许见欢沉默了一会儿。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
“春朝。”他开口,“你现在回家了,可以放松一点。这里是中国,你是警察,没有人能—”
“你怎么知道没有?”夏春朝打断他,声音突然变得很冷,“七年前我走的时候也这么想。结果呢?”
他站起来,走到房间另一头,背对着许见欢:“夜枭能在境内活动十几年,靠的不是运气。他们有保护伞,有内线。影子只会更隐蔽。”
一时间许见欢竟无言以对。
“抱歉。”夏春朝突然说,声音低下来,“我不是针对你。”
“我知道。”
房间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
“饿吗?”夏春朝突然问,“这里应该还有点存粮。”
他在厨房柜子里翻找,居然真的找出几包没开封的泡面和两罐午餐肉。包装袋上多了一层薄薄的灰,仔细看看,居然还没过期。
“运气不错。”夏春朝扯了扯嘴角,开始烧水。
许见欢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熟练地撕调料包,打鸡蛋——那些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你经常这样?”许见欢问。
“哪样?”
“一个人吃饭。”
夏春朝的手顿了顿:“大部分时间。”
水开了,蒸汽弥漫。他下面,加料,动作一气呵成。最后把两碗面端到客厅唯一的小桌。
“凑合吃吧。”他说。
面很烫,味道普通。但许见欢吃得很慢。
“那时候你总嫌辣。”许见欢突然说,“每次都要加很多醋。”
夏春朝愣了一下,然后很轻地笑了一声:“现在不了。在那边待久了,什么口味都能适应。
“那边”,两个字,夏春朝轻描淡写地概括了七年。
吃完面,夏春朝收拾碗筷,许见欢去阳台。这里的视野很好,能看见大半个老城区。夕阳正在下沉。
夏春朝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人并肩看着日落,谁也没说话。
七年,不是七天。
“许见欢。”夏春朝突然开口。
“嗯?”
“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夏春朝看着远方,声音很平静,“帮我照顾我妈。”
许见欢的心猛地一沉:“别胡说。”
“不是胡说。”夏春朝转过头,眼睛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清澈,“干我们这行的,都知道没有绝对安全。我只是提前说一句,以防万一。”
许见欢想反驳,但看着夏春朝认真的眼神,他发现自己说不出那些话。
最后,他只是说:“你不会有事。”
夏春朝笑了笑,没再坚持。
天色渐暗,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他们又在安全屋待了一个小时,确认外面没有异常,才开车离开。
回程路上,夏春朝说:“明天开始,我会正式参与‘影子案’的侦查。可能会经常加班,会有风险。你……”
“我会做好我的工作。”许见欢说,“心理顾问,兼陪同人员。”
夏春朝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然后他点点头,转向前方。
车子驶过跨江大桥,江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光。七年,这条江没变,依然在沉默地流淌。
到市局停车场时,夏春朝突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今天没劝我退出。”夏春朝解开安全带,“谢你把我当成一个警察,而不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病人。”
许见欢沉默了几秒,然后一字一句的说:“你本来就是警察。从来都是。夏春朝是缉毒警察,是人民警察。”
夏春朝笑了笑,没在说话。他拉开车门下车,关门前又回头:“明天见。”
“明天见。”
许见欢坐在车里,看着夏春朝走进市局大楼的背影,那背影挺直。
手机震动,是陈副队长发来的信息:“明天上午九点,专案组碰头。有新情况。”
许见欢回复“收到”,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七年。什么概念,是两千五百多个日夜,也许昼夜不停,也许提心吊胆。
明天,“影子”案将会正式启动。
明天,夏春朝将再次走进下一个“七年”。
但和上一次不同的是,这一次,许见欢会看着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