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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档案 ...

  •   从母亲家回来的第二天,夏春朝开始参与“夜枭案”的后续材料整理工作。
      工作地点在市局档案室隔壁的小会议室,空间局促,堆满了半人高的纸箱。每个箱子上都贴着标签:口供、物证照片、资金流水、通讯记录。十年的罪恶被压缩进这些瓦楞纸箱,散发着旧纸张和尘埃的气息。
      “这部分是核心成员的内部通讯记录。”禁毒支队的小张——一个二十出头、眼睛圆圆的年轻警员——指着三个特别标注的箱子,“陈副说,想让你先过一遍,看有没有我们漏掉的线索。”
      夏春朝点点头,搬过第一箱。许见欢坐在他对面,打开笔记本,名义上是“陪同工作”,实际上也在观察——观察夏春朝如何面对这些来自他过去七年生活的碎片。
      会议室的窗户开着,五月的风吹进来,带着楼下车流的噪音。夏春朝戴上白手套,打开第一个档案盒。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拆一枚炸弹。
      第一个盒子装的是通话记录清单,打印在那种老式的连页纸上,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夏春朝一页页翻看,眼神专注得近乎凝固。许见欢注意到,当翻到某一页时,他的手指停顿了三秒。
      “这一条。”夏春朝突然开口,把清单推到桌子中间,用笔尖指着一行,“这个号码,标注一下。”
      许见欢凑过去看。记录显示,去年十月三日下午四点十七分,一个被标注为“夜枭三把手”的号码拨出了一个电话,通话时长两分三十秒。被叫号码没有被标记。
      “这有什么问题?”小张问。
      “十月三日是夜枭准备从西南边境转移一批货的日子。”夏春朝说,声音平淡,“但那天下午四点,三把手应该和我在一起,在城南的仓库验货。他没有时间打这个电话。”
      小张睁大眼睛:“你是说……记录有问题?”
      “要么记录有问题,要么打电话的不是他本人。”夏春朝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查这个被叫号码的机主。”
      “好!”小张兴奋地记录,又忍不住问,“夏哥,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连几点在哪儿都记得?”
      夏春朝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戴上眼镜,翻开下一页:“因为那天是我的‘考核日’。如果我记错任何一个细节,现在坐在这里的就不是我了。”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小张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埋头继续工作。
      许见欢看着夏春朝。他侧着脸,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他瘦削的下颌线和微微颤动的睫毛。那一刻,许见欢忽然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对夏春朝来说,这七年不是“任务”,而是生存。每一秒都可能暴露,每一次失误都可能是死亡。所以他必须记住一切——日期、时间、面孔、对话。对于卧底来说,记忆是唯一的武器,也是唯一的铠甲,更是唯一一条有希望活下去的技能。
      工作继续进行。第二个箱子装的是照片——交易现场偷拍、成员聚会、车辆追踪。夏春朝翻看的速度很慢,每张照片都要凝视几秒。
      翻到某一张时,他的呼吸明显滞了一下。
      那是一张偷拍的仓库内部照片,昏暗的灯光下,几个男人正在清点成堆的现金。角落里有个人影,只露出半个侧脸,但夏春朝认出来了——那是他自己,穿着黑色夹克,手里拿着一沓钱,正在数。
      “这张照片……”小张也看见了,“是去年三月那起大额交易吧?我们盯了很久,但一直没抓到现场。”
      “嗯。”夏春朝把照片翻过去,背面朝上,“当时我传递了消息,但你们的人晚到了十分钟
      “为什么?”
      “因为那天有临时的反侦察部署。”夏春朝的声音依然平静,“夜枭在仓库周围五百米布了暗哨。如果你们准时到,会打草惊蛇。”
      小张愣了愣:“那……你怎么办?”
      “我找了个借口提前离开,在路口制造了一起小车祸,引开了部分暗哨。”夏春朝说着,从照片堆里抽出另一张——路口监控截图,一辆摩托车倒在地上,“这样你们的人才安全进入。”
      许见欢看着那张车祸现场的照片。摩托车的驾驶员蜷缩在地上,周围有血迹。
      “这个人呢?”他问。
      “骨折,住院两周。”夏春朝说,“是我安排的自己人,知道该怎么做。”
      “但如果出了意外——”
      “出过意外。”夏春朝打断他,抬起眼,目光直接而锐利,“许顾问,卧底工作不是电影。没有完美计划,只有不断权衡。救一个线人,可能暴露十个;保一次行动,可能牺牲一个人。这就是现实。”
      会议室里的空气再次凝固。小张低下头,假装专心记录。
      许见欢迎上夏春朝的目光:“我只是在确认情况。”
      “我知道。”夏春朝转开视线,声音低了些,“抱歉。”
      接下来的一小时,三人陷入沉默的工作节奏。翻页声、键盘敲击声、偶尔的标记笔划过纸张的声音。阳光在桌上缓慢移动,从东移到西。
      第三个箱子最重,装的是财务记录。夏春朝翻看的速度更快了,几乎是一目十行。但翻到某个文件夹时,他突然停下。
      “这个不对。”他说。
      “什么不对?”小张凑过来。
      夏春朝抽出几页纸,平铺在桌上:“夜枭的洗钱渠道主要走香港和澳门,但这几笔——”他指着几行数字,“走的是缅甸,然后转道柬埔寨。”
      “也许只是新开发的渠道?”
      “时间不对。”夏春朝摇头,“这些交易发生在去年年底到今年年初。但那段时间,夜枭的核心资金链因为警方打击已经收紧,不可能开拓新渠道,而且还是风险更高的缅甸线。”
      许见欢听出了言外之意:“你是说,这些可能不是‘夜枭’的交易?”
      夏春朝沉默了几秒:“我需要看看完整的资金流向图。”
      小张立刻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禁毒支队整理的夜枭资金网络图。夏春朝俯身盯着屏幕,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眼神专注得像鹰。
      十分钟后,他直起身。
      “有另一条线。”他说,声音里有种压抑的兴奋,“不是夜枭的,但用了夜枭的部分渠道。规模小很多,但更隐蔽。”
      许见欢感到脊背发凉:“残余势力?”
      “不像。”夏春朝皱眉,“手法更老练,像是……职业洗钱团伙,专门为多个客户服务。他们可能利用了夜枭的渠道,也可能只是模仿。”
      他坐回椅子,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
      “我需要查几个人。”夏春朝说,“夜枭内部有几个边缘人物,专门负责对接外部渠道。他们的审讯记录在哪?”
      小张连忙翻找,抱来另一个箱子。夏春朝几乎是扑过去,迅速翻找,抽出几份档案。他阅读的速度快得惊人,一页页翻过,目光如刀。
      许见欢静静地看着他。此刻的夏春朝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那个在黑暗里生存了七年的“夏启清”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敏锐、果断、仿佛天生就该干这行的警察夏春朝。他的眼睛发亮,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这个人。”夏春朝抽出一份口供,指着上面的名字,“李明达。他在口供里说自己只负责运输,但对资金流向的描述过于详细。他在撒谎。”
      “为什么?”
      “因为夜枭的运输和洗钱是两条完全独立的线。”夏春朝说,“运输的人根本接触不到资金信息。他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他参与了另一条线。”
      许见欢接过那份口供。李明达,四十二岁,有三次走私前科,是“夜枭”的底层运输司机。在审讯中,他描述了三次跨境运输的细节,包括交货地点、接头方式,以及——“对方付的是美元现金,已经洗过一遍,连号都打乱了”。
      “你看这句。”许见欢指给夏春朝看,“‘连号都打乱了’——普通的运输司机会在意钞票是不是连号吗?”
      夏春朝的眼睛亮起来:“不会。只有经常处理现金、懂洗钱的人才会注意这个细节。”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结论:这个李明达,不简单。
      “我需要重新审讯他。”夏春朝说。
      小张面露难色:“可是夏哥,按规定,你现在还不能直接参与审讯……”
      “我可以。”许见欢突然开口。
      两人都看向他。
      “我是心理顾问,有权参与审讯并提供侧写建议。”许见欢平静地说,“夏警官可以作为特聘专家旁听并提供背景信息。这是规定允许的。”
      夏春朝看着他,眼神复杂。许久,他点了点头:“谢谢。”
      审讯安排在下午三点。许见欢提前到了观察室,透过单向玻璃看着里面的准备情况。夏春朝站在审讯室角落,背靠墙壁,双臂抱胸——那是他在陌生环境里自我保护的标准姿势。
      李明达被带进来时,许见欢仔细打量他。中年,微胖,眼神飘忽,坐下时下意识地搓了搓手——典型的紧张表现,但过于标准,像是演出来的。
      审讯由禁毒支队的刘警官主导。前二十分钟是常规问题,李明达的回答和之前的口供几乎一字不差。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
      “去年十二月十七日,你运的那批货,交货地点在哪里?”刘警官问。
      “老地方,边境那个废弃加油站。”李明达回答,语速均匀。
      “对方来了几个人?”
      “三个。”
      “长什么样?”
      “天黑,没看清。”
      许见欢注意到,李明达在回答时,眼睛会不自觉地向右上方瞟——心理学上,这通常是回忆真实经历的表现。但有一个细节:当被问到“对方开什么车”时,他的眼睛没有动,直接回答“黑色越野”,这更像是背诵答案。
      夏春朝显然也注意到了。他微微直起身,在刘警官问下一个问题的间隙,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刘警官点点头。
      “李明达,”刘警官换了一种语气,“你说那批货是夜枭的常规运输。但根据我们掌握的信息,夜枭在去年十二月已经暂停了所有边境运输。”
      李明达的表情僵了一瞬,虽然很快恢复,但那一瞬的慌乱没有逃过许见欢的眼睛。
      “可能……可能我记错时间了。”李明达说,“干我们这行的,时间久了记不清。”
      “是吗?”刘警官身体前倾,“那你记不记得,那天晚上下没下雨?”
      李明达的眼睛快速转动——这是明显的思考表现。他在判断哪个答案更安全。
      “好像……没下。”他试探着说。
      审讯室角落,夏春朝突然笑了一声。很轻,但足够让所有人听见。
      李明达下意识地转头看他。
      夏春朝从阴影里走出来,拉过一把椅子,在李明达对面坐下。他没有穿警服,但那种压迫感比穿警服的刘警官更强。
      “李师傅,”夏春朝开口,声音温和得令人不安,“去年十二月十七日,边境地区有大到暴雨,持续了六个小时。所有道路都被淹了,你说的那个废弃加油站,积水超过一米。你怎么可能在那里交货?”
      李明达的脸白了。
      “我……我可能记错了交货地点……”
      “你没有记错。”夏春朝打断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他的眼睛,“你根本没有在那天运输。因为那天,夜枭的所有车辆都被要求停在仓库,等待天气好转。这个命令是我亲自下的。”
      许见欢在观察室里屏住呼吸。他看见夏春朝的眼神——那不是警察审讯嫌犯的眼神,而是某种更深的、近乎狩猎者的眼神。那是夏启清的眼神。
      李明达的额头开始冒汗。
      “你……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夏春朝说,“重要的是,你在为谁工作?不是夜枭,对吧?是另一批人。他们让你利用夜枭的渠道,但做的却是自己的生意。我说的对吗?”
      李明达的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夏春朝靠回椅背,语气放松下来,却更有威慑力:“李师傅,你是个聪明人。‘夜枭’倒了,你的老板还在。但如果你的老板知道你已经被我们盯上了,他会怎么做?是捞你出来,还是让你永远闭嘴?”
      这是一个经典的囚徒困境问题。李明达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真实的恐惧,不是演出出来的。
      “我……”他声音嘶哑,“我需要保证。”
      “我可以给你保证。”刘警官接话,“如果你配合,提供有价值的信息,我们可以申请转为污点证人。”
      李明达低下头,双手抱住脑袋。审讯室里只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
      漫长的两分钟后,他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
      “我确实在帮另一批人做事。”他声音沙哑,“但我不认识他们。所有联系都是单线的,我只知道一个代号……”
      “什么代号?”
      “影子。”李明达说,“他们叫自己‘影子’。”
      审讯结束后,许见欢在走廊里等夏春朝。他出来时,脸色比进去前更苍白,脚步有些虚浮。
      “你还好吗?”许见欢问。
      夏春朝点点头,靠到墙上,闭上眼睛:“只是……有点累。”
      “刚才在里面的表现很精彩。”许见欢说,“完全掌控了节奏。”
      夏春朝苦笑:“那不是‘表现’,是本能。在那个世界里待久了,看人就像看透明的。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在撒谎,什么时候在害怕,什么时候会崩溃。”
      “这是你的天赋。”
      “也是诅咒。”夏春朝睁开眼睛,看着走廊尽头窗外的天空,“有时候我希望自己看不那么清楚。看不清人性的黑暗,看不清每个人面具下的算计。”
      许见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个‘影子’,你有头绪吗?”
      夏春朝摇摇头:“没听过。但李明达描述的运作模式很专业,不是普通的犯罪团伙。更像是……有组织的商业犯罪集团,专门提供非法服务。”
      “洗钱?”
      “不止。”夏春朝直起身,“可能还包括情报贩卖、安全转移、甚至……暗杀。一个完整的黑色产业链。”
      两人并肩往办公室走。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春朝。”许见欢突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继续追查下去,可能会遇到危险?”
      夏春朝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你是在担心我?”
      “我是心理顾问,评估你的安全状况是我的职责。”
      夏春朝笑了——一个真正的、有点疲惫但温柔的笑:“许见欢,你知道吗?过去的七年里,我每天都在危险中。现在这些,不算什么。”
      “但现在不一样。”许见欢坚持,“那时候你有任务,有目标。现在任务结束了,你可以……”
      “可以什么?”夏春朝问,眼神认真,“可以休息?可以忘记?可以假装那十年没发生过?”
      许见欢没有回答。
      夏春朝叹了口气,声音轻了下来:“我做不到。那些事已经是我的一部分了。就像……”他顿了顿,“就像你学的那些心理学知识,已经是你看世界的方式一样。我无法假装自己看不见黑暗,因为我已经在黑暗里生活了太久。”
      他转身继续走。许见欢跟在他身后,看着那个挺直但瘦削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警校时的一件事。有次模拟实战,夏春朝的小组被困,对方人数是他们的三倍。所有人都建议撤退,只有夏春朝坚持:“如果我们现在退了,下次他们还会来。有些仗,必须打到底。”
      那时候的许见欢觉得他固执。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固执,是信念。
      是一种明知危险、依然要往黑暗里走的信念。
      回到办公室,陈副队长正在等他们,脸色凝重。
      “春朝,许顾问。”他说,“刚才省厅来了电话。关于‘影子’的事,他们要求成立专案组,由我们市局牵头。李厅长点名要你参加。”
      夏春朝点点头,像是早有预料:“什么时候开始?”
      “下周。”陈副队长看了看许见欢,“许顾问,省厅的意思是……希望你继续负责春朝的心理评估和陪同工作。这个案子可能会很长,也需要侧写支持。”
      许见欢点头:“我明白。”
      走出办公室时,已是傍晚。夕阳把整个走廊染成暖金色。
      夏春朝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他的侧脸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清晰,那些伤疤、皱纹、疲惫的痕迹,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又要开始了。”他轻声说。
      许见欢站到他身边:“你准备好了吗?”夏春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种许见欢从未见过的平静。
      “我一直在准备。”他说,“准备了十年。”
      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像星星坠落人间。
      天又要黑了。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走,不再是一个人去面对。
      这一次,有人会在光亮里等他回来。
      夏春朝看着许见欢,很轻地笑了一下。
      然后他说:“走吧,我请你吃饭。这次,我选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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