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我们 ...

  •   飞机在清晨抵达汕港时,天空正下着细雨。
      从舷窗望出去,这座海滨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远处的港口轮廓模糊,起重机像巨人的骨架伫立在码头边。夏春朝系安全带的手指停顿了片刻,许见欢瞟了一眼。
      “不舒服?”许见欢低声问。
      夏春朝摇摇头,目光依然盯着窗外:“只是想起上次来的时候,也是这种天气。”
      “三年前?”
      “嗯。”夏春朝的声音很轻,“那次待了一周,每天都在下雨。”
      飞机平稳着陆。取了行李,两人走出机场,汕港市局派来的车已经在等着了。开车的是个年轻警员,姓林,说话带着明显的本地口音。
      “陈队让我们直接送你们去市局,赵队的专案组已经准备好了。”小林一边开车一边说,“‘听潮阁’那边我们的人还在蹲守,但昨晚到现在,目标没出现过。”
      夏春朝坐在后排,一直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将雨水从挡风玻璃上抹去,又迅速被新的雨滴覆盖。
      “餐厅的员工都问过了?”许见欢问。
      “都问了。经理说赵志明——就是你们说的那个右手有疤的男人——大概两个月前开始经常来,总是坐在最靠窗的角落,每次点一壶茶,能坐两三个小时。有时候打电话,有时候就看着海发呆。”小林从后视镜看了夏春朝一眼,“夏警官,听说你以前见过他?”
      “见过两次。”夏春朝的目光没有离开窗外,“在‘夜枭’的账目对接会上。他不怎么说话,但算账很快,心算能力很强。”
      “怪不得能搞洗钱。”小林嘀咕了一句。
      车子驶入市中心,雨渐渐小了。汕港的街道比省城窄,两侧是南洋风格的老建筑,骑楼下行人匆匆。许见欢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突然意识到这是七年来他第一次和夏春朝一起出差——如果这能算出差的话。
      汕港市公安局比省局小,但专案组会议室里气氛同样紧张。墙上贴满了“听潮阁”的内外结构图、周边街区的监控盲点分析,以及赵志明可能的活动路线推测。
      负责本案的赵队长四十多岁,眉间有深深的川字纹,一看就是老刑警。“夏警官,许顾问,欢迎。”他和两人握手,“情况你们基本都知道了。现在的问题是,从昨天下午我们开始布控到现在,目标再没出现过。”
      “他可能察觉了。”夏春朝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听潮阁”周围几条街道,“餐厅有后门吗?”
      “有,通往一条小巷,但巷口有监控,我们查了,昨天没人从那里离开。”赵队长说,“除非他在我们布控之前就走了。”
      “或者他根本就没打算从门走。”许见欢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餐厅在三楼,如果我是他,知道自己可能被监控,会选择更隐蔽的出入方式。”许见欢走到窗边结构图前,“有消防通道吗?或者相邻建筑?”
      赵队长立刻调出建筑图纸:“有消防梯,通往二楼的后巷。但那里我们也看了……”
      “不是离开,是观察。”夏春朝接过话,他的眼睛盯着图纸上的某个点,“他可能根本就没离开餐厅,只是换了个位置,在看我们。”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你是说,他故意露面,引我们布控,然后在暗处观察我们的反应?”赵队长的脸色沉了下来。
      “符合‘影子’的行事风格。”夏春朝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个思考时的小动作,“试探,观察,评估威胁。如果他发现警方已经盯上这个地点,就不会再回来。”
      “那我们不是白忙了?”小林忍不住说。
      “不一定。”许见欢看着夏春朝,“如果他是在观察,说明这个地点对他还有价值。也许他在等人,或者在等什么信号。”
      夏春朝点点头,转向赵队长:“我需要去现场看看。”
      “现在?”
      “现在。”
      雨后的“听潮阁”带着咸湿的海风味。餐厅位于一栋三层老建筑的顶楼,外墙刷成白色,蓝色的窗框已经有些褪色。站在楼下抬头看,能看见那架三角钢琴的一角,黑色的琴身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夏春朝没有立刻进去。他站在街对面,观察了足足十分钟。许见欢陪在他身边,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很专注,但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
      “你确定要进去?”许见欢问。
      “嗯。”夏春朝简短地回答,然后穿过马路。
      餐厅下午没什么客人,只有靠窗的一对情侣和角落里看报纸的老人。经理认出是警察,连忙迎上来,被赵队长用眼神制止了。
      夏春朝径直走向赵志明常坐的那个位置——最角落的窗边,桌子很小,只能坐两个人。从这里看出去,视野极好:整个港口尽收眼底,泊位上的货轮、忙碌的吊机、更远处海天相接的灰蓝。
      许见欢在他对面坐下。服务生过来,夏春朝点了两杯柠檬水。
      “就是这里。”夏春朝的声音很低,“他每次都坐这个位置,因为这里能看到所有进港的船,也能看到楼下街道的情况。背后是墙,没人能从背后接近他。”
      许见欢环顾四周。从这个位置,确实能掌控整个餐厅的动态——门口、吧台、其他座位,一览无余。而且因为角度关系,外面的人很难看清坐在这里的人的脸。
      “他在看什么?”许见欢问。
      “看船,看人,也可能在看时间。”夏春朝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过,“你看,桌角这里,有磨损的痕迹。”
      许见欢低头看去。老旧的木桌边缘,确实有一小片特别光滑的区域,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
      “手表。”夏春朝说,“他可能习惯把表摘下来放在这里,或者经常看时间。”
      柠檬水送来了。夏春朝喝了一口,继续观察窗外。许见欢看着他,突然想起七年前,他们还在警校的时候,有一次刑侦课上,老师让他们观察一张街景照片,找出所有可疑细节。夏春朝第一个举手,指出了七个连老师都没注意到的点。
      “你总是看得比别人细。”许见欢当时说。
      夏春朝只是笑笑:“细节决定生死。”
      七年后,这个习惯没变。只是现在的夏春朝,看得更深,也看得更痛。
      “许见欢。”夏春朝突然开口,但没有看他。
      “嗯?”
      “如果等下我有什么不对劲,记得提醒我。”
      “你指什么?”
      夏春朝沉默了一会儿,说:“这里让我想起一些事。不太好的事。”
      “和交易有关?”
      “和一个人有关。”夏春朝终于转过头,看着许见欢,“三年前那笔交易,我们这边有个线人,叫阿海。汕港本地人,在码头工作,给我提供了很多信息。”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许见欢听出了底下涌动的暗流。
      “后来呢?”
      “交易完成后第三天,他的尸体在防波堤下被发现。”夏春朝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死因是溺水,但身上有伤痕。警方定为意外,但我知道不是。”
      许见欢的心沉了下去。
      “你怀疑是赵志明?”
      “或者他背后的人。”夏春朝说,“阿海可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两人沉默地坐着,看着窗外的港口。一艘货轮正在离港,汽笛声沉闷地传来,回荡在海面上。
      “所以你这次来,不仅是为了案子。”许见欢轻声说。
      夏春朝没有否认。
      “我想知道真相。”他说,“为阿海,也为我自己的这七年。”
      许见欢看着他的侧脸。雨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夏春朝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一刻,许见欢突然意识到,这趟汕港之行,对夏春朝来说可能意味着更多——不仅是追查“影子”,更是对自己七年卧底生涯的一次清算。那些没能保护的人,那些不了了之的死亡,那些深埋在黑暗里的疑问。
      “我会帮你。”许见欢说。
      夏春朝终于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谢谢。”他说,然后站起身,“走吧,去后巷看看。”
      消防梯锈迹斑斑,通往一条狭窄的后巷。巷子两侧堆放着餐厅的垃圾箱和杂物,湿漉漉的地面上有零散的烟蒂。
      夏春朝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许见欢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专注的背影。
      “这里有人站过很久。”夏春朝指着一小片相对干燥的地面,“你看,水渍的痕迹不一样。有人在这里等过,至少半小时。”
      “能看出什么时间吗?”
      “昨晚下雨是九点开始,这片地十点以后才干的。”夏春朝站起来,看向巷子尽头,“他从这里观察前门的情况,看我们什么时候布控,什么时候撤走。”
      巷子尽头是一扇铁门,锁着。夏春朝走过去,检查门锁——没有撬动的痕迹。
      “不是从这里离开的。”他说。
      “那从哪里?”
      夏春朝抬头,看向墙壁。老建筑的外墙上有许多管道和空调外机,形成了一种原始的攀爬路径。他的目光停在三楼的一扇小窗上——那是卫生间的窗户,半开着。
      “他不会。”许见欢说,“那是三楼。”
      “如果是七年前的我,也不会。”夏春朝说,“但如果是经历过七年生死的人,会。”
      他退后几步,打量着墙壁,然后开始脱外套。
      “你要干什么?”许见欢抓住他的手臂。
      “上去看看。”
      “太危险了。”
      “所以你在下面看着。”夏春朝甩开他的手,动作轻巧得像只猫,抓住一根排水管,脚在墙面上寻找支撑点,“如果我掉下来,记得接住。”
      “夏春朝!”
      但夏春朝已经开始攀爬了。他的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惊——抓握、蹬踏、借力,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果断。许见欢站在下面,手心冒汗,看着他一点点接近三楼的那扇窗户。
      七年。许见欢想,这七年里,夏春朝到底经历过什么,才能练就这样一身在绝境中求生的本领?那些他轻描淡写带过的“训练”和“考验”,到底有多残酷?
      夏春朝够到了窗沿,单手抓住,身体悬空了几秒,然后用力一撑,从半开的窗户翻了进去。
      许见欢在下面等了漫长的五分钟。雨又开始下,细细的雨丝落在他脸上,冰凉。
      终于,那扇窗户里探出夏春朝的头。
      “上来。”他说,扔下一根用床单和窗帘临时拧成的绳索。
      “你让我爬这个?”许见欢看着那根晃晃悠悠的绳子。
      “或者你可以在下面淋雨等我。”
      许见欢叹了口气,抓住绳索。好在夏春朝在上面拉,他爬得不算太吃力。翻进窗户时,他喘着气,发现自己在一个狭小的储物间里。
      “这里是餐厅仓库的后面。”夏春朝已经查看了一圈,“看这个。”
      他指着角落里的一个小折叠床,上面有凌乱的被褥和一件外套。床边的小桌上,放着一个烟灰缸,里面有十几个烟蒂,还有一张皱巴巴的港口时刻表。
      “他在这里住过。”夏春朝拿起时刻表,上面有几个时间被红笔圈了出来,“不是偶尔来,是把这里当临时据点。”
      许见欢环顾这个不足五平米的空间。除了床和桌子,还有一个背包,夏春朝正在检查。
      “衣服、洗漱用品、充电宝、还有……”他掏出一个用防水袋包着的小本子。
      本子很旧,翻开第一页,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一串数字和字母的组合。夏春朝快速翻看,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是什么?”许见欢问。
      “交易记录。”夏春朝说,“加密货币的钱包地址、转账时间、金额。还有……”他停在一页上,上面画着一张简单的关系图,中心写着两个字——“深港”。
      “深港?”
      “深圳和香港。”夏春朝合上本子,“‘影子’的主要通道之一。赵志明负责这条线。”
      他把本子小心地收好:“这是重要证据。但更重要的信息在这里——”
      他指向时刻表上被圈出的时间:“今晚十一点,有一班从香港来的货船靠港。如果赵志明还在汕港,他一定会去。”
      “接货?”
      “或者接人。”夏春朝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走吧,我们该去见赵队长了。今晚有的忙了。”
      离开“听潮阁”时,雨已经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中透出,把整个港口染成金色。海鸥在码头上空盘旋,叫声清脆。
      走在回市局的路上,许见欢突然问:“你刚才爬墙的时候,在想什么?”
      夏春朝沉默了一会儿,说:“在想如果掉下去,你会不会真的接住我。”
      “你觉得呢?”
      夏春朝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个很浅但真实的笑容。
      “你会。”他说,“你一直都是那种人。”
      “哪种人?”
      “说不清。”夏春朝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但我知道,如果我真的掉下去,你会在下面。
      许见欢的心跳漏了一拍。离别那么久,这是夏春朝第一次说出类似信任的话。
      “所以,”许见欢说,“你也要答应我,别真的掉下去。”
      夏春朝点点头,没说话。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湿漉漉的街道上交叠又分开。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像是在预告着即将到来的夜晚。

      今晚十一点,港口。
      今晚,他们可能会见到赵志明,也可能会见到“影子”的更多面目。
      而夏春朝,将再次走进那片他曾失去过同伴的黑暗。
      但这一次,许见欢在他身边。
      这一次,他们之间没有七年的空白,只有一步的距离。
      一步,足够在坠落时伸手拉住。
      也足够在黑暗中,互相确认彼此的存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我们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