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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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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汕港市公安局指挥中心灯火通明。
大屏幕上分割成十几个画面——港口入口、三号泊位的监控视角、集装箱堆场的制高点、以“听潮阁”那条后巷的实时影像。雨在傍晚时分彻底停了，但湿气仍沉甸甸地挂在空气里，监控画面中的一切都蒙着一层模糊的水光。
夏春朝站在屏幕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三号泊位的画面。那里停着一艘中型货轮“海风号”，船身漆成深蓝，船舷上的白字在灯光下反着光。它从香港来，申报的是普通机电设备，预计十一点靠港。
“所有点位都已就位。”赵队长走过来，手里拿着对讲机，“一队在入口，二队在泊位外围，三队混在装卸工人里。我们的人把能想到的地方都布控了。”
“还不够。”夏春朝的声音很轻。
赵队长皱眉：“夏警官的意思是……”
“如果赵志明真是‘影子’的人，他不会走寻常路。”夏春朝转过身，在电子地图上点了几个位置，“这里，废弃的第四泊位，视线可以覆盖整个三号泊位，但很少有人去。这里，港务局的老办公楼，三楼窗户正对着装卸区。还有这里——”
他的手指停在码头边缘一片阴影区域：“防波堤后面的小码头，停私人渔船的地方。从那里可以坐小船直接靠近货轮，完全避开岸上视线。”
许见欢站在稍远的位置，看着夏春朝。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眼窝阴影。此刻的夏春朝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那种在黑暗里生存七年养成的本能，让他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死角，想到别人想不到的可能。
“我马上加派人手。”赵队长说。
“不用太多人。”夏春朝摇头，“人多容易暴露。每个点两个人就够了，要最擅长隐蔽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让三队的人注意听。船上如果卸货，声音和节奏会不一样。如果他们要接的不是货，是人，会有特定的信号——两声短哨，一声长哨，或者相反。”
赵队长愣了下：“你怎么知道？”
夏春朝没有回答。许见欢看见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又迅速松开。
“经验。”最终他只说了两个字。
布置完所有工作，距离十一点还有一小时四十分钟。夏春朝说要出去透透气，许见欢跟了出去。
指挥中心在市公安局顶层，外面是一个小露台。夜晚的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远处港口的灯光连成一片，像洒在海面上的碎金。
夏春朝靠在栏杆上，点了一支烟——许见欢注意到，是那种很便宜的本地牌子。他抽烟的姿势很熟练，深吸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在夜风中迅速消散。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许见欢问。
“在那边。”夏春朝看着远处，“第一年。压力大的时候需要点什么，烟最方便。”
“戒不掉了？”
“没想过戒。”夏春朝弹了弹烟灰，“有些习惯一旦养成就改不了。就像……就像总要看清楚出口在哪里，总要知道背后有没有人。”
许见欢沉默了一会儿，也靠在栏杆上。两人并肩站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刚才你说的那些信号，”许见欢轻声问，“是从阿海那里知道的吗？”
夏春朝夹着烟的手顿了顿。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嗯。”许久，他才应了一声，“阿海教我的。他说在码头干活，不懂这些暗号就混不下去。有的是走私的，有的是偷渡的，有的是……像‘影子’这样的。”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夏春朝又抽了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的侧脸。
“普通。”他说，“三十多岁，离婚，有个女儿跟了前妻。在码头开吊车，工资不高，但够活。想多赚点钱，所以偶尔帮人递消息。”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许见欢听出了底下暗涌的情绪。
“你是怎么找到他的？”
“不是我找他，是他找我。”夏春朝转过头，看着许见欢，“那时候我刚到汕港，身份是南边来的‘生意人’，想找门路。阿海主动找上我，说他能帮忙。后来我才知道，他妹妹吸毒死了，死在‘夜枭’的货上。”
海风大了些，吹起夏春朝的头发。他额角有一道很浅的疤，平时被头发遮着，此刻露了出来。
“所以你信任他。”
“我不得不信任他。”夏春朝说，“在那种地方，你没有选择。要么赌一把，要么死。”
烟烧到了尽头，他在栏杆上按熄，烟蒂没有扔，而是小心地收进口袋——不留痕迹的习惯
“交易完成那天，阿海很高兴。”夏春朝继续说，声音更低了些，“他说拿到了钱，可以送女儿去好点的学校，也许还能复婚。我让他小心，他说他知道。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
许见欢也没有追问。有些故事不需要说完，结局已经在那里。
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又有一艘船进港了。夏春朝看了看手表：十点二十。
“该下去了。”他说。
两人回到指挥中心时，赵队长正在接电话，脸色不太好。挂了电话，他快步走过来：“夏警官，刚接到消息，‘海风号’提前靠港了。”
“提前？”夏春朝眉头一皱，“提前多少？”
“十五分钟。现在已经在泊位了。”
大屏幕上，三号泊位的画面里，“海风号”巨大的船身已经稳稳停靠，舷梯正在放下。码头工人开始聚集，吊机启动。
“他们改变计划了。”夏春朝盯着屏幕，“通知各点位，提高警惕。目标可能随时出现。”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指挥中心里只有对讲机偶尔传来的报告声和敲击键盘的声音。夏春朝站在大屏幕前，身体前倾，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许见欢站在他侧后方，能看见他颈部紧绷的线条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十点五十分，对讲机里传来三队的声音：“报告，船上开始卸货。箱子不大，两个人就能抬动。节奏正常，没有异常。”
“继续观察。”赵队长回应。
十点五十五分，一队报告：“入口处没有发现可疑车辆。”
十一点整，二队报告：“泊位外围一切正常。”
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对劲。
夏春朝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敲击控制台边缘——一下，两下，三下。
许见欢的心也跟着那个节奏悬起来。
十一点零五分，就在所有人都开始怀疑今晚会不会空守时，四队的声音突然从对讲机里传来，压得很低：“报告，废弃泊位有动静。两个人影，正在往三号泊位移动。”
指挥中心的气氛瞬间绷紧。
“能看清脸吗？”赵队长问。
“距离太远，看不清。但其中一个人走路姿势有点怪，右腿好像不太利索。”
夏春朝突然抓过另一个对讲机：“是不是有点跛，但刻意在掩饰？”
四队停顿了两秒：“……是。夏警官怎么知道？”
“是赵志明。”夏春朝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三年前他在码头摔过一次，右腿骨折，虽然好了但还是会跛。他平时会注意，但紧张或者着急的时候就会露出来。”
他转向赵队长：“让三队的人做好准备，目标在往装卸区靠近。但先别动，看他接触谁。”
屏幕上，两个模糊的人影从阴影里走出来，慢慢靠近正在卸货的区域。其中一个人停下来，点了支烟——打火机的火光在黑暗中一闪。
“他在发信号。”夏春朝说。
果然，几秒钟后，船上放下舷梯的地方，一个船员打扮的人走了出来，也点了支烟。两处火光在黑暗中遥遥相对。
“就是现在。”夏春朝说，“抓人。”
命令下达的瞬间，港口灯光骤然大亮——事先准备好的探照灯全部打开，将整个三号泊位照得如同白昼。埋伏在各处的人同时出动，向中心合围。
对讲机里传来奔跑声、呼喊声、还有一声短促的惊呼。
混乱持续了不到三分钟。
“报告，抓到一个。是船上的大副。”三队的声音传来，“但赵志明……跑了。”
“跑了？”赵队长脸色一沉，“往哪跑了？”
“防波堤方向。四队去追了。”
夏春朝已经转身往外走：“我去帮忙。”
“夏警官，等——”赵队长的话没说完，夏春朝已经消失在门口。
许见欢追了出去。
夜晚的港口风很大，带着海水的腥味和机油的铁锈味。许见欢跟着夏春朝穿过集装箱堆场，高大的货箱像迷宫一样矗立在黑暗中，只留下狭窄的通道。脚步声在金属箱壁间回荡，急促而凌乱。
防波堤在港口最边缘，由巨大的水泥块堆砌而成，像一道黑色的长城延伸到海里。堤上只有几盏稀疏的灯，大部分区域沉浸在深沉的黑暗中。
夏春朝跑得很快，许见欢几乎跟不上。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喘息，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追捕声。
转过一个堆满废弃渔网的角落时，夏春朝突然停下，举起手示意。
许见欢屏住呼吸。
前方十几米处，一个人影正艰难地爬过防波堤的水泥块，往海边移动。他的右腿确实不灵便，动作笨拙而仓皇。
是赵志明。
夏春朝没有立刻冲上去。他做了几个手势——让许见欢从左边绕，他自己从右边包抄。
许见欢几乎是立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点头，开始小心地移动。脚下的碎石很滑，海风吹得人几乎站不稳。他看见夏春朝像影子一样在黑暗中穿行，几乎没有声音。
距离越来越近。赵志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突然加速，几乎是从水泥块上滚了下去——
下面是小码头，停着几艘破旧的渔船。
夏春朝不再隐藏，纵身跳下防波堤。许见欢紧跟其后。
赵志明已经跑到最靠外的一艘渔船边，正在解缆绳。夏春朝离他还有五米、四米、三米——
“赵志明！”夏春朝喊了一声。
赵志明猛地回头。灯光下，他的脸惨白，眼镜歪斜，右手手背上那道烫伤疤清晰可见。他看了夏春朝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恐惧，而是某种复杂的、近乎悲哀的情绪。
然后他做了个出人意料的动作——没有上船，而是转身，沿着窄窄的码头边缘继续往海里跑。
“他要跳海！”许见欢喊道。
夏春朝加速冲过去。在赵志明纵身跳下的前一秒，他扑了上去，抓住了赵志明的外套后领。
两个人一起摔倒在码头上，翻滚了两圈，撞到一堆旧轮胎才停下。
许见欢冲过去时，夏春朝已经制住了赵志明，膝盖顶着他的背，反剪了他的双手。赵志明没有挣扎，只是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跑什么？”夏春朝的声音冰冷。
赵志明转过头，看着夏春朝，突然笑了——一个扭曲的、难看的笑容。
“夏警官，”他说，声音沙哑，“不对，应该叫你……夏启清？”
夏春朝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许见欢的心跳停了半拍。夏启清——那是夏春朝在“夜枭”内部的化名。赵志明知道，说明他确实在“影子”里，而且地位不低。
“闭嘴。”夏春朝低声说。
“怕我说什么？”赵志明还在笑，“怕我说出三年前的事？怕我说出阿海是怎么——”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夏春朝一拳打在他脸上。
那一拳很重，赵志明的头偏过去，眼镜飞了出去，落在几步外的海水里。他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血沫。
许见欢上前一步，握住夏春朝的手臂：“春朝。”
夏春朝的手在颤抖。许见欢能感觉到那紧绷的肌肉下汹涌的情绪——愤怒、痛苦，还有被触及旧伤的本能反击。
赵志明慢慢转过头，血从嘴角流下来。他看着夏春朝，眼神里那种悲哀的神色更重了。
“你果然还是老样子。”他说，“为了一个线人，可以拼命。”
夏春朝盯着他，呼吸粗重。
“阿海的死，你知道多少？”他一字一句地问。
赵志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知道的不多。只知道那天晚上有人让我去码头‘处理点事情’。我到的时候，人已经死了。”
“谁让你去的？”
“电话。加密的，不知道是谁。”赵志明闭上眼睛，“但我听见背景音……有钢琴声。弹的是《月光曲》，第三乐章。”
很平静的声音，却让许见欢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钢琴声——《月光曲》——和“听潮阁”的线索对上了。
“所以你才经常去那里。”夏春朝的声音紧绷，“你想找出那个人。”
“我想活命。”赵志明睁开眼睛，看着漆黑的海面，“我知道的太多了。‘影子’不会让我这种人活太久。所以我逃了，藏在餐厅里，想找到点什么……可以保命的东西。”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四队的人赶到了。手电筒的光束划破黑暗。
赵志明突然抓住夏春朝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听我说，”他急促地低语，“‘影子’在查你。他们在查夏启清的真实身份。你要小心，他们可能已经——”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下一秒，一声闷响传来。
许见欢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看见赵志明的身体猛地一震，眼睛睁大，然后软了下去。
夏春朝迅速查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赵志明背后，防波堤的阴影里，一个模糊的人影一闪而过，跳进了海里。水花声很轻，迅速被海浪声淹没。
“狙击手。”夏春朝的声音哑了，“消音的。”
四队的人冲过来，手电筒照亮了现场。赵志明趴在地上，背上一个很小的弹孔，血正慢慢渗出来。
“叫救护车！”有人喊。
但许见欢知道，已经晚了。那么近的距离，那么精准的位置——是灭口。必死。
夏春朝跪在地上，手还按在赵志明的颈动脉上。几秒钟后，他抬起头，摇了摇头。
死一样的寂静。只有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一遍又一遍。
许见欢蹲下身，轻轻握住夏春朝的肩膀。他能感觉到那肩膀在颤抖，很轻微，但确实在抖。
海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许见欢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夏春朝身上——刚才那一扑，他的外套已经湿透了。
夏春朝没有拒绝。他站起来，看着赵志明的尸体被盖上布，抬上担架。灯光下，他的脸苍白得没有血色，只有眼睛亮得吓人。
“他最后说了什么？”赵队长走过来，问。
夏春朝沉默了很久，才说：“他说‘影子’在查我。”
赵队长脸色一变：“查你的卧底身份？”
“可能。”
“那你现在很危险。”赵队长的声音严肃起来，“我们必须——”
“不用。”夏春朝打断他，声音恢复了平静——那种刻意维持的、近乎冷酷的平静，“该做什么做什么。如果‘影子’真的在查我，那我们正好将计就计。”
他转过身，开始往回走。许见欢跟在他身边。
走过长长的防波堤，走过集装箱堆场，走回灯火通明的码头区。一路上，夏春朝没有说话，许见欢也没有。
直到坐进回市局的车里，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夏春朝才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许见欢看着他。车窗外的灯光一道道掠过他的脸，明明暗暗。
“冷吗？”许见欢问。
夏春朝摇头，但没有睁眼。
车子启动，驶离港口。许见欢看见夏春朝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着。他想去握住那只手，但最终没有动。
有些温度，只能隔着空气传递。有些陪伴，只能以沉默的方式存在。
夏春朝已经习惯了一个人承受所有重量。许见欢不知道该如何分担，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分担。
他只能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看着这座刚刚发生过死亡的海滨城市，在夜色中沉默地呼吸。
而夏春朝，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只有偶尔，当车子经过某个路口，灯光特别亮时，许见欢会看见他睫毛的颤动。
像蝴蝶在风中挣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