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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乌斯拉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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蝠鲼三三两两遨游天际,街边的水果乐队正奏着欢快的歌谣,铃兰状的路灯林立两旁,流水漫过层层台阶,最终倾泻在潺潺河水之中。
叶凛一身黑衣,两手空空,云舟离开时带起一阵风,吹得衣摆猎猎。
乌斯拉特早已是另一番模样。
“我们以‘思维’为梭,织就了一个辉煌的现在,如今,整个世界,四海九州都能看到云舟徘徊的身影。”接待员无不骄傲地说,接着,她向一名合格的导游那样介绍了乌斯拉特的风土人情,“水果乐队是时下最受欢迎的组合之一,其中白桃是最闪亮的那颗明星。
“或许,你们听过那首《梦中身》?”
薛逐玉左顾右盼,显然心不在焉。
叶凛摇头,抱臂道:“我想请问一下关于白蚁的事。”
接待员只复述了一遍信件内容。
她看向叶凛与薛逐玉两人,“抱歉,选举在即,我们实在是抽不出人手了,”她边走边说,“等一切结束后,我请二位吃饭吧。”
换届的时候,谁也不想揽下这个烂摊子,都在踢皮球。
叶凛点头,算作客套。
“二位下榻的地方在柏勒区,请。”她打开接驳车的车门。
“我们全乌斯拉特最好的高校,希望的先锋,文明的脉搏,兰渊学院就坐落在那儿,还有第六医院,白蚁患者基本都在那里。”
“既然离得近,不如去医院走一趟吧。”叶凛提议到。
接待员一怔,随即笑道:“当然可以。”
“喂,叶凛。”薛逐玉背着单肩包,“我就不去了。”煤球鬼头鬼脑地从她肩头探出身来,“还有我。”
叶凛无语。他俩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乌斯拉特柏勒区,第六医院。
214病房。
房间干净整洁,窗明几净,窗外枝头上开着灿灿桂花。一位老人身穿病号服躺在病床上,似乎陷入了沉睡,她的手边坐着一名中年女性。
“娜塔莉亚。”护士叫了她一声,“有人找你。”
闻言,她没起身,手像是嵌在了老人枯树干似的掌间,一双迷蒙的灰眼睛望向来人。
接待员向她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情况。
“只是例常询问,你把知道的跟他们告诉就好。”
娜塔莉亚点点头。
“医生说她脑子坏掉了,已认不清我。”
她仔细述说了老人的状况,和信件内容基本吻合。目前从病情入手找不着头绪,看来得换个方向。
数百名患者,他的动机是什么?随机害人,报复社会?那为什么不选传染性强的?难道是——实验,可又是怎么做到的呢?
床上的老人睁开了眼,浑浊不堪。
“奶奶。”娜塔莉亚摸了摸老人的头发,微笑道:“你还好吗?”
老人只是笑着,面上的褶皱舒展开来, “我的好女孩,娜塔莎。”
然后就再也没有醒来。
“我学的外科,前些年一直在西部战区,如今终于有了时间,她却不等我了。”娜塔莉亚喃喃自语,“我们相识于一场葬礼,我亲奶奶的葬礼。
“我是由奶奶带大的,爷爷走得早,父母工作忙,于是我们就相依为命。她的身体一直都不太好,所以我立志要当一名医生,可我还没毕业,她就走了。我和她隔着十三个小时的时差,医院说她是下午走的,那时我还在深夜,等到我的太阳升起的时候,她的太阳早已落下。听说有艘航船开往米斯提埃尔,在那里我可以永远停留在昨天。我继续向西走,直到途径她死亡证明上的那天。死亡经过我,带走了她。我用余生才能走完的,这十三个小时。
“我悲痛欲绝,是她来到了我的身边,像奶奶那样喊我‘娜塔莎’……
“现如今,又一位奶奶永远地离开了我。”
“如果将时间视作第四维,很多事物都无法跨越,但消磨是可抵抗的,亲爱的,爱是四维的,无论岁月怎样行径,生死如何度量,爱你的人永远爱你,我爱你。”
“我的亲奶奶去世时,她是这么对我说的,然而现在她也走了。”娜塔莉亚擦掉脸上那滴泪,“抱歉。”
叶凛摇了摇头,“节哀。”
“你说米斯提埃尔,它不是早就闭岛了么,你进去过,什么时候?”
娜塔莉亚皱眉,“它确实声称闭岛,可乌斯拉特不是每个月都有船开过去么?”她摇摇头,“不,我没去过,只是途径,遥遥看过一眼,在薄雾之后。”
“航船……做什么用的。”叶凛问道:“你知道它是载人载物的么?”
他直觉答案并不可爱。
“人。不少人去那儿度假,然后索性在那里安家。怎么了吗?”
叶凛没由来的烦躁,长生种大多对情绪迟钝,但百年的时间已经足够教会一个人如何感知并逃离头顶的命运。
可事与愿违。世上有想做而不成的事,就有不得不做的事,他又一次走在河边,就必下水了。
“没事,谢谢你的配合。抱歉……今天还打搅你。”薛逐玉没说错,一切都在改变,也就是一切都没有变,他光涨年纪不涨嘴。
出院时,暮色已至。
夜间的乌斯拉特很是静谧,灯光昏暗,行人稀少,与白昼截然相反。
“唔,”他打量着眼前的深巷,还挺黑的,“什么缺德导航。”他抬腿就走。
暗中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但应该没多少路了。叶凛看到一个黑影径直走来,握紧剑鞘,靠着边走。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擦肩那一刻,淡淡的酒味溢出——
叶凛拿剑的那只手,准确来说是剑带着他的手,直接横上了来人的脖子!
叶凛:“……”
他夜盲,并不看得太清被抵在墙上的人,只知道对方身量比他高半个头左右,鼻子是鼻子,嘴巴也是嘴巴。
一滴水落上叶凛的鼻尖,转瞬即逝,接着,两滴,三滴。下雨了。他收回按在墙上的那只手,放下剑,后撤一步,寄希望于对方也是个睁眼瞎。
暗处,叶凛听到很轻的一声笑,“来一杯?”
看来是个醉鬼,叶凛松开一口气,“谢谢,不用了。”
走出巷子,清风吹过,叶凛看了看手中的剑,不明所以。
他摸摸下巴,“没准是前世仇人,余恨未了。”
星野广阔无垠,千百年来都这样安静地挂在空中。
“没想到这里晚上这么无聊。”薛逐玉托腮道。
“怎么样,有什么收获吗?”
叶凛不语。
“其实你可以等到联盟总部的人来查,然后你做做样子了事就好。”
“第一例白蚁是在两个多月前……”
薛逐玉瞟了他一眼,“怎么,你想走一遭?你挽回不了任何,叶凛,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如果你怀疑是下毒什么的可以去调监控,而且,”她一顿,“不要卷入当地的纷争。”
薛逐玉喝了口饮料,“哇塞,好奇妙,好喜欢。你要不要尝尝?”她丢来一个灰色罐子,荧光绿的名字,写着“苦柠夏”三个字。
“据说是由‘痛苦’这一情绪提取出来的哦。
“我问了当地人,他们说情绪是可以贩卖的,而‘苦柠夏’可以在瞬间大幅度提高人的爆发力。不过,普通人的痛苦被认为是浓度不高的,它通常是无病呻吟,装模作样的别名或者其他,高浓度的痛苦只来源于高尚的人。比如——
她和煤球唱起了双簧,“我好痛。”她捧着心,哇哇大哭,虽然没有流下一滴眼泪,“是廉价的。”
煤球在一旁顺了顺不存在的胡子,薛逐玉接着说道:“而我的泪飞流直下三千尺,就比较昂贵了。”
“物以稀为贵,厂商做差异化,都是赚钱的手段罢了,还有名人效应。”叶凛没开“苦柠夏”,“我还要睡觉,谢谢。”
回到房间后,叶凛敲开云端准备选首曲子助眠,拔了半天没找到合适的,却等来了一条消息,来自于白天那位接待员小姐。
叶凛随便点开一个助眠歌单,关上面板,假装没看见。
明天早上再说吧。他心想。
夜色如水,裹挟着他,困意涌上心头,“叮叮咚咚当当——”
……哪个神经病把这么吵的歌放进歌单的!
“阿凛,我回来喽。”
是谁?是……那个人吗?
叶凛睁开眼,看到自己小了一圈的手,又闻声望去,模糊一片,连声音都像波纹一样艰难地散开。
“你……”他发不出声音,喉咙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接着,他在桌子上看到了一个草莓蛋糕,粉色的,有些丑,上面还插着一个塑料荷花,响起来三天三夜没完的那种。但莫名的,他知道自己在开心。
“生日快乐呀。”男人凑到他眼前,“不许个愿望吗?”
他不信这个,但小孩子都会期待礼物的吧?
叶凛忽然发现自己来到了第三视角,仍然雾蒙蒙的一片。他看到自己摇摇头,说:“我没什么愿望。”这个记忆实在是太久远了,简直像是在看另一个人的生活。
这是回忆么,还是梦?
如果是梦,那为什么这么清晰?如果是回忆,那就是美化过后的。
“好吧,那我帮你攒着。”男人抱臂,两条长腿随意交叉着。
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缘故,故地重游,难免多虑,又或者是因为米斯提埃尔那个梦之都……
面对困难,睡一觉就好,那么面对现实,躲进梦中,似乎是不错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