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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春天比冬天,还要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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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大学的三月,总算有了点回暖的迹象。化冻的雪水顺着香樟树的枝桠往下滴,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渍痕。学生会牵头搞了个「春日风物集」,号召全校学生摆摊,卖些自己喜欢的小玩意儿,说是促进交流,实则是给沉闷的校园添点乐子。
消息传开的时候,裴清文正坐在传媒学院的阶梯教室里,指尖漫不经心地划着手机屏幕。身旁的跟班凑过来,语气带着几分谄媚:“文哥,这风物集听说挺有意思的,要不咱也凑个热闹?摆个摊,随便卖点啥?”
裴清文抬眼,目光掠过窗外抽了新芽的柳枝,脑子里莫名就闪过夏鸣知的脸。
那家伙最近愈发沉默了。被他从酒吧拎回来之后,夏鸣知就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不再反抗,也不再说重话,每天安安静静地待在公寓里看书,或者坐在落地窗前发呆,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
裴清文试过很多办法。他买了夏鸣知专业相关的绝版书,搜罗了据说对抑郁症有舒缓作用的香薰,甚至破天荒地学着煲汤,熬了据说能安神的百合粥。可夏鸣知只是淡淡地应着,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烦躁得厉害,却又无计可施。
“摆摊?”裴清文指尖一顿,忽然来了兴致,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行啊。”
跟班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连忙点头哈腰:“那文哥想卖啥?我让人去准备。”
“不用。”裴清文收起手机,起身朝教室外走去,声音轻飘飘的,“我自己准备。”
他没回公寓,也没去公司,而是开车去了城郊的一家花圃。
车子停在花圃门口,裴清文推开车门,一阵清幽的香气扑面而来。花圃里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红的黄的紫的,开得热热闹闹。可他的目光,却落在了角落里的一片白色山茶花上。
那山茶花挨挨挤挤地开着,花瓣莹白如雪,花蕊嫩黄,透着一股清冷又干净的劲儿,像极了夏鸣知。
花圃的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见他站在山茶花前久久不动,笑着走过来:“小伙子,眼光真好。这白山茶是晚冬开的,能开到三月,花期长,味儿也淡,不呛人。”
裴清文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一片花瓣,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来。
“这花,有什么说法吗?”他问。
老人想了想,答道:“白山茶的花语啊,是理想的爱,还有……含蓄的深情。”
理想的爱。
含蓄的深情。
裴清文低声重复了一遍,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从小到大,想要的东西从来都是唾手可得。金钱,权力,旁人的追捧,这些东西对他来说,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情。唯独夏鸣知,像一颗硌在他心口的石子,让他疼,让他慌,让他束手无策。
他不知道什么叫含蓄的深情。他只知道,他想把夏鸣知留在身边,想让他眼里重新有光,想让他……心甘情愿地看着自己。
“老板,包一束。”裴清文站起身,语气平淡,“挑开得最好的。”
老人乐呵呵地应了,动作麻利地挑了十几朵开得正盛的白山茶,用素净的牛皮纸包好,又系了一根黑色的丝带。
“小伙子,送女朋友的吧?”老人递过花束,笑着打趣。
裴清文的指尖触到牛皮纸的纹路,愣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他付了钱,拿着花束上了车。黑色的宾利行驶在回学校的路上,车后座的白山茶安安静静地躺着,清幽的香气弥漫在车厢里。
裴清文看着后视镜里的花束,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了点做这件事的意义。
风物集的活动定在周六的下午。地点就在学校的中心广场,五颜六色的帐篷搭了一排,学生们穿梭其间,叫卖声谈笑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很。
裴清文没让跟班跟着,自己一个人抱着花束,站在广场的角落里。他没摆摊,也没吆喝,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目光在人群里穿梭,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没过多久,他就看见了夏鸣知。
夏鸣知是和文学院的同学一起过来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色卫衣,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抱着几本书,正站在一个书摊前,低头翻看着。
他的头发长了些,遮住了眉眼,侧脸的线条依旧锋利,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脆弱。阳光落在他的身上,给他苍白的脸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看起来柔和了不少。
裴清文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深吸一口气,抱着花束,朝着夏鸣知的方向走去。
周围的学生认出了他,纷纷侧目,小声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那不是传媒学院的裴清文吗?他怎么来了?”
“怀里还抱着花呢!这是要送给谁啊?”
“不会是送给文学院的夏鸣知吧?他俩的事儿,早就传开了……”
夏鸣知也听到了周围的议论声,他抬起头,目光正好对上裴清文。
四目相对的瞬间,夏鸣知的身体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想要躲开。
可裴清文的脚步很快,转眼就走到了他的面前。
他站在夏鸣知的面前,比他高出一个头。阳光落在他的身上,给他黑色的大衣镀上了一层金边。他手里的白山茶,莹白如雪,在喧闹的广场上,显得格外醒目。
周围的声音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
夏鸣知的脸有些发白,他攥着手里的书,指节泛青,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你来干什么?”
裴清文没说话,只是将怀里的白山茶递到他的面前。
牛皮纸包裹的花束,素净的黑色丝带,莹白的花瓣上还带着淡淡的露水,清幽的香气萦绕在两人之间。
“给你的。”裴清文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白山茶。”
夏鸣知的目光落在那束花上,瞳孔微微收缩。
他认得白山茶。小时候在老家的后山,漫山遍野都是。母亲说过,白山茶是最干净的花,开在寒冬天里,不与别的花争艳。
他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送过他花。
助学金,兼职,还债,治病……这些事情填满了他的生活,他早就忘了,自己也可以收到这样一份,无关金钱,无关利益,只是单纯的礼物。
周围的学生都在看着,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窃窃私语。
夏鸣知的手指动了动,想要伸手去接,却又猛地缩回,像是触电了一样。
他看着裴清文,眼底充满了挣扎。
他知道,裴清文对他好。好得让他快要沉溺。
可这份好,是带着枷锁的。是用金钱和强势换来的。是让他失去尊严,失去自由的。
他不能接。
“我不要。”夏鸣知低下头,声音沙哑,“你拿走吧。”
裴清文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可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为什么?”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就只是一束花。”
“我不需要。”夏鸣知的头埋得更低,“我什么都不需要。”
“你需要。”裴清文猛地提高了声音,他上前一步,逼近夏鸣知,目光里充满了偏执和委屈,“你需要有人对你好,需要有人给你送花,需要有人……喜欢你。”
他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在夏鸣知的心上。
夏鸣知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他抬起头,看着裴清文,眼底充满了绝望和哀求:“裴清文,你放过我吧。你的好,我承受不起。”
承受不起。
这五个字,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裴清文的心脏。
他看着夏鸣知泛红的眼眶,看着他苍白的脸颊,看着他眼底的绝望,忽然觉得,自己做的所有事情,都像是一个笑话。
他以为,用钱可以买到一切。他以为,把夏鸣知锁在身边,就是对他好。他以为,只要他足够偏执,足够坚持,夏鸣知总会被他打动。
可他错了。
他给的,从来都不是夏鸣知想要的。
夏鸣知想要的,是自由,是尊严,是不被束缚的空气。
而他,却把他困在了金笼子里,让他窒息。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夏鸣知的脸色越来越白,他攥着书的手,指节已经泛白。
裴清文看着他,心里的疼越来越浓,浓得快要溢出来。
他缓缓收回手,抱着那束白山茶,往后退了一步。
阳光依旧明媚,广场上依旧热闹。可他的心里,却像是瞬间被冰雪覆盖,冷得刺骨。
“好。”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我不逼你。”
说完,他转身,朝着广场外走去。
黑色的大衣在人群中穿梭,怀里的白山茶莹白如雪,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夏鸣知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束越来越远的白山茶,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滚烫的泪珠砸在他手里的书上,晕开了一片深色的渍痕。
他抬手,捂住自己的胸口,那里疼得厉害。
他想说,裴清文,我不是不想要。
我只是不敢。
我怕自己一旦接受了这份好,就再也没有勇气离开你。
我怕自己沉溺在这份带着窒息感的温柔里,连最后一点自尊,都守不住。
风轻轻吹过,带来了白山茶清幽的香气,也带来了裴清文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夏鸣知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广场上的喧闹声依旧,可他的世界里,却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
这个春天,好像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温暖。
反而,比冬天,还要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