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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最终还是败给了现实 ...

  •   春日的风裹着料峭的寒意,吹得夏鸣知的衣角猎猎作响。他攥着兜里皱巴巴的病历单,脚步匆匆地挤上公交,廉价的帆布鞋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冻得他指尖发麻。
      这是他偷偷从裴清文的公寓里跑出来的第三天。
      自从春日风物集那天,他拒绝了裴清文的白山茶,裴清文就像是变了个人。不再强迫他留在身边,不再派人盯着他的行踪,甚至连电话都很少打过来。公寓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一个人,守着满屋子昂贵却冰冷的摆设,像守着一座华丽的坟墓。
      夏鸣知以为,这就是他想要的自由。可真的挣脱了那层枷锁,他却觉得浑身空荡荡的,连呼吸都带着一股茫然的疼。
      公交摇摇晃晃地驶进医院门口的站台,夏鸣知挤下车,快步冲进住院部的大楼。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他鼻腔发酸。他熟门熟路地走到三楼的病房,刚推开门,就看见护士站在病床前,眉头紧锁地看着病历本。
      病床躺着的女人,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起皮,原本就瘦弱的身体,如今更是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那是他的妈妈。
      “护士,我妈她怎么样了?”夏鸣知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快步走到病床前。
      护士转过身,看着他,眼底带着几分同情,还有几分无奈:“夏鸣知是吧?你妈妈的情况不太好。”
      夏鸣知的心脏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她的病情突然加重了,”护士叹了口气,指着病历本上的一行字,“癌细胞扩散得很快,已经压迫到神经了。现在必须立刻进行化疗,而且后续还需要做靶向治疗,费用……”
      护士的话还没说完,夏鸣知就已经僵在原地。
      费用。
      又是费用。
      这两个字,像两座大山,压得他快要窒息。
      他想起裴清文塞给他的那张银行卡,想起裴清文说的那句“五十万,够你妈治病,够你还债”。那时候,他只觉得那是带着羞辱的施舍,是困住他的枷锁。可现在,这张银行卡,却像是一根救命稻草,是他唯一的希望。
      “护士,费用大概需要多少?”夏鸣知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指尖攥得发白。
      “化疗加上靶向治疗,前期至少需要三十万。”护士报出的数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夏鸣知的心上。
      三十万。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
      他手里的积蓄,是他偷偷打零工攒下来的几千块钱,连一个疗程的化疗费都不够。他曾经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就能撑起这个家,就能治好妈妈的病。可现实,却给了他狠狠一击。
      夏鸣知走到病床前,轻轻握住妈妈枯瘦的手。那双手,曾经那么温暖,如今却冰凉刺骨,像一片凋零的落叶。
      妈妈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嘴角扯出一抹微弱的笑意:“鸣知……你来了。”
      “妈,我来了。”夏鸣知的声音哽咽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您感觉怎么样?”
      “没事……就是有点累。”妈妈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声音虚弱得像一阵风,“鸣知啊,别再为我的病操心了……家里的债,也别管了……你好好读书,好好活着,妈就放心了。”
      “妈!”夏鸣知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滚烫的泪珠砸在妈妈的手背上,“您别乱说!您一定会好起来的!我一定会治好您的!”
      妈妈看着他,眼底充满了心疼,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又缓缓闭上了眼睛。
      夏鸣知坐在病床边,看着妈妈苍白的脸,心里像是被刀割一样疼。
      他想起小时候,妈妈背着他走在山路上,哼着家乡的歌谣;想起他考上大学那天,妈妈笑得合不拢嘴,把家里仅有的几只鸡都杀了;想起他每次打电话回家,妈妈总是说“我很好,你别担心”,却在挂了电话之后,偷偷抹眼泪。
      他不能失去妈妈。
      绝对不能。
      可是,他能怎么办?
      他没有钱,没有权,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人。他就像一只蝼蚁,在命运的洪流里挣扎,却连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夏鸣知走出病房,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眼底充满了绝望。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一条信息,没有一个电话。他翻到通讯录里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指尖悬在上面,迟迟不敢按下。
      裴清文。
      这个名字,像一道魔咒,在他的脑海里反复盘旋。
      他想起裴清文张扬的脸,想起裴清文偏执的眼神,想起裴清文塞给他银行卡时,那不容置疑的语气。
      他想起那个暴雨倾盆的傍晚,裴清文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教学楼楼下,不耐烦地丢过来一句“别淋感冒了,谁给我补课”。
      他想起那个深夜,裴清文抱着他,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抖,说“鸣知,别这样,好不好?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他想起春日风物集那天,裴清文手里的那束白山茶,莹白如雪,带着淡淡的清香。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有点疼,有点酸,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夏鸣知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他知道,只要他拨通这个电话,只要他答应裴清文的追求,妈妈的医药费就有了着落,家里的债就可以还清,他就不用再每天打三份工,不用再忍受失眠和抑郁症的折磨。
      可是,他真的要这样做吗?
      真的要放下自己仅存的自尊,真的要像一只宠物一样,被裴清文圈养在身边吗?
      真的要沉溺在那份带着窒息感的温柔里,再也没有逃脱的可能吗?
      走廊里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他浑身发冷。
      夏鸣知抬起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底的绝望,一点点被挣扎取代。
      他想起妈妈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护士说的那三十万,想起自己这些年所受的苦,所承受的压力。
      尊严和自由,在妈妈的生命面前,好像变得那么微不足道。
      夏鸣知缓缓站起身,擦干脸上的眼泪,指尖终于按下了那个号码。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喂。”
      电话那头传来裴清文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刚睡醒。
      夏鸣知的喉咙发紧,嘴唇哆嗦着,过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裴清文……”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决绝,一字一句地说:
      “我答应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有人从床上猛地跳起来。
      “你说什么?”裴清文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狂喜,“夏鸣知,你再说一遍?”
      夏鸣知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再次重复道:
      “我说,我答应你。我答应做你的人,我答应……留在你身边。”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软在墙壁上。
      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却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屈辱,因为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解脱。
      电话那头的裴清文,似乎也愣住了,过了好半天才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哽咽:
      “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我在医院。”夏鸣知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妈妈……她病情加重了。”
      “等着我。”裴清文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我马上过来。”
      电话挂断的那一刻,夏鸣知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落在地。
      他看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裴清文,我终究还是,向你低头了。
      我终究还是,败给了现实。
      窗外的风,依旧在呼啸。
      这个春天,好像比冬天还要寒冷。
      而他的人生,也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再也看不到一丝光亮。
      他不知道,自己做出的这个决定,到底是救赎,还是另一场更深的沉沦。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夏鸣知再也不是那个,为了尊严,可以不顾一切的夏鸣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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