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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车站惊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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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三年秋,上海滩北火车站。
午后三时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穹顶,在月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蒸汽机车轰鸣着进站,白烟如巨龙吐息般弥漫开来,混杂着煤烟、皮革和香水的气味。穿着各式洋装、旗袍的女士们,戴礼帽穿西装的先生们,以及粗布衣衫的苦力们,在这片喧嚣中形成一幅浮世绘。
丰知雾站在接站的人群前方,一身米白色蕾丝边洋装,同色的小礼帽斜戴在微卷的短发上,显得俏皮又雅致。她手中握着一束淡紫色鸢尾花,目光紧盯着从南京方向驶来的列车。
“明月这丫头,说好了三点准时到,可别又误了点。”她轻声自语,唇角不自觉上扬。
自从司马明月三年前负气留洋,她们之间全靠书信往来。丰知雾清楚记得明月最后一封信中的字句:“知雾,等我回来,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司马明月不是那个可以被随意抛弃的女儿。”
想到这里,丰知雾心中泛起一丝疼惜。她与明月从小一起长大,一个在充满爱的医者家庭中无忧无虑,一个却在银行家的深宅大院里挣扎求生。这样的差异并未影响她们的友谊,反而让丰知雾更想保护那个外表坚强内心脆弱的女孩。
列车终于完全停稳,车门陆续打开。丰知雾踮起脚尖,在涌出的人流中寻找熟悉的身影。
“知雾!”
清亮的声音从右侧传来。丰知雾转身,一眼便看见了司马明月。
三年的留洋时光让她变化显著。一身浅蓝色及膝洋装剪裁合体,衬得她身形越发修长挺拔,宽檐帽下是一张褪去稚气、轮廓分明的脸,眼眸依旧明亮,却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深沉。她手中拎着一只精致的皮质行李箱,步伐从容地走来。
“明月!”丰知雾迎上去,两人紧紧拥抱。
“你长高了。”丰知雾退后一步,仔细打量着好友,“也更漂亮了。”
司马明月轻笑,眼角却有些湿润:“你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她接过鸢尾花,深深嗅了一下,“还记得我喜欢的花。”
“怎么可能忘记?”丰知雾挽起她的手臂,“走吧,车在外面等着。我爸妈今晚特意为你准备了接风宴,做了你最爱吃的蟹粉狮子头。”
两人边说边向出口走去。丰知雾敏锐地察觉到,尽管明月笑容依旧,但眉宇间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和警觉。这让她想起那些深夜收到的信件,字里行间透出的孤独与挣扎。
“家里...还好吗?”司马明月突然问道,声音很轻。
丰知雾顿了顿,诚实回答:“你父亲上个月因银行业务去了北平,还没回来。至于其他人...”她斟酌着词句,“你哥哥鹤羽已经进入银行管理层,你后母...还是老样子。”
司马明月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意料之中。”
就在这时,车站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一队穿着深蓝色军装、肩扛长枪的士兵列队进入,步伐整齐划一,军靴踏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是欧阳家的部队。”有人低声议论。
“听说欧阳大帅的两个儿子今天从南京述职归来...”
丰知雾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两名年轻军官在卫兵簇拥下步入车站大厅。两人皆身形挺拔,军装笔挺,肩章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走在前面的那位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久经沙场的锐利;稍后一步的那位轮廓相似,但气质更为深沉,一双眼睛如寒潭般深不见底。
“欧阳庭琛和欧阳墨琛。”司马明月轻声说,“上海滩谁人不识的欧阳兄弟。”
丰知雾对军阀世家并无太多兴趣,她父亲常私下说这些人是“拿枪的生意人”。但此刻,她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两人身上的气场确实与众不同,与周围浮华喧嚣的上海滩格格不入。
人群的注意力完全被欧阳兄弟吸引,接站的人们纷纷让路。丰知雾拉着明月也向旁边退去,却不料被人从后面撞了一下,手中装着欢迎礼物的纸袋掉落在地。
“抱歉。”她下意识地弯腰去捡,没注意到前方士兵队列的变化。
就在她直起身的瞬间,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走到面前。丰知雾来不及止步,整个人撞进了对方怀里。
硬挺的军装布料摩擦着她的脸颊,一股混合着硝烟、皮革和淡淡雪松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丰知雾慌忙后退,抬头正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是欧阳墨琛。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此刻正垂眸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士兵们停下脚步,周围的人群屏息凝神。
“对不起。”丰知雾稳住心神,礼貌道歉,“我没注意到您走过来。”
欧阳墨琛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从她微乱的刘海到因尴尬而泛红的脸颊,最后落在她镇定自若的眼睛上。寻常女子撞上他,要么惊慌失措,要么故作娇羞,眼前这位倒是有趣。
“无妨。”他的声音低沉,不带情绪。
丰知雾点点头,拉着司马明月准备离开。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鹅黄色洋装的年轻女子突然从人群中冲出来,直直扑向欧阳墨琛。
“墨琛哥哥!你真的回来了!”
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姣好,妆容精致,但眼中闪烁着过分炽热的光芒。她伸手想要挽住欧阳墨琛的手臂,却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
“苏小姐。”欧阳墨琛的语气明显冷淡下来,“请自重。”
被称为苏小姐的女子脸色一白,却不甘心:“墨琛哥哥,我听说你今天回来,特意来车站等你。我父亲说...”
“苏雾清。”欧阳庭琛上前一步,挡在弟弟面前,“这里是车站,不是歌剧院。注意场合。”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苏雾清咬了咬嘴唇,眼眶瞬间红了。
丰知雾本已打算离开,但医者的本能让她多看了一眼那个叫苏雾清的女子。那一瞬间,她捕捉到了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怨毒和绝望——那不是一个单纯爱慕者的眼神,而是一个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疯狂。
司马明月轻轻拉了她的衣袖:“走吧,别掺和这些事。”
丰知雾点点头,转身的瞬间,却与苏雾清的视线对上了。那女子看向她的眼神充满敌意,仿佛将她当成了假想敌。
莫名其妙。丰知雾心中暗想,却也不在意。
两人终于挤出人群,来到车站外。丰家的黑色轿车已等候多时。司机老陈恭敬地打开车门:“大小姐,司马小姐。”
坐进车内,司马明月长长舒了口气:“上海滩还是老样子,一出车站就是戏。”
丰知雾笑了笑,递给她一杯准备好的热茶:“那个苏雾清,你认识?”
“苏院长的女儿,上海滩有名的‘交际花’。”司马明月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屑,“她父亲是小歌剧院院长,没什么实权,却总想攀高枝。苏雾清对欧阳墨琛的痴迷不是秘密,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看起来她过得不快乐。”丰知雾若有所思。
司马明月转头看她,无奈摇头:“你还是这样,总是先看到别人的痛苦。”
“这是我爸妈教我的。”丰知雾靠在椅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医者要治的不只是身体的病。”
车子驶入繁华的街道,窗外是熟悉的上海滩景象:外滩的高楼大厦,南京路上的百货公司,穿行其间的黄包车和有轨电车,以及无处不在的广告牌。这一切与三年前并无太大不同,却又似乎处处不同——更多的霓虹灯,更多的西洋店铺,还有更多眉宇间藏着忧虑的行人。
“战争真的要来了吗?”司马明月突然问,“我在英国时,报纸上都说远东局势紧张。”
丰知雾的笑容淡了些:“父亲说,山雨欲来风满楼。不过这些事,自有大人物操心。你刚回来,先好好休息。”
司马明月望向窗外,不再说话。她知道知雾在避重就轻,但也明白对方的好意。三年的留洋生活让她学会了独立,却也让她更加清楚,在这个时代,个人的命运往往被更大的浪潮裹挟。
与此同时,车站内,欧阳兄弟已登上专车。
欧阳墨琛脱下军帽,揉了揉眉心。车厢内只有兄弟二人,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那个苏雾清,越来越不知分寸了。”欧阳庭琛点了支烟,语气冷淡。
“跳梁小丑罢了。”欧阳墨琛看向窗外,脑海中却浮现出撞进他怀里的那个女子。米白色洋装,镇定自若的眼睛,还有那声礼貌而不卑微的“对不起”。
“今天撞到你的那个女孩,是丰医生的女儿。”欧阳庭琛突然说,“丰明德,上海滩有名的西医。母亲林婉如是中医世家出身。夫妻二人开了间诊所,医术人品都很好。”
欧阳墨琛挑眉:“你倒是清楚。”
“父亲上周咳疾复发,就是请丰医生来看的。”欧阳庭琛吐出一口烟圈,“丰医生有个独生女,据说尽得父母真传,对医学很有天赋。”
欧阳墨琛“嗯”了一声,不再多问。但那个画面却印在了脑海里——女子撞进他怀中时惊讶却不慌乱的眼神,以及退开后那从容的态度。
多少女子想尽办法接近他们兄弟,拙劣的“意外”他见得太多了。但这一次,似乎真是意外。
“对了,”欧阳庭琛想起什么,“下周六父亲在公馆设宴,庆祝我们述职归来。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都会来,丰家应该也在邀请之列。”
欧阳墨琛不置可否,目光仍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战争阴云笼罩下的上海滩,表面繁华依旧,内里却暗流涌动。这次南京之行,上峰的意思已经很明确——全面战争只是时间问题。
而他们欧阳家,作为掌控上海及周边驻军的军阀世家,必将首当其冲。
“大哥,”他忽然开口,“如果战争真的爆发,你后悔选择这条路吗?”
欧阳庭琛沉默片刻,将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自从选择穿上这身军装,就没有后悔的余地。保家卫国,是我们的责任。”
“即使可能要牺牲一切?”
“即使要牺牲一切。”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定的决心。他们是军人,是欧阳家的子孙,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没有回头可能。
车子驶入欧阳公馆所在的法租界,高墙铁门缓缓打开。这座西式花园洋房占地广阔,是欧阳家族在上海的根基所在。车刚停稳,一个欢快的身影就从主楼里冲了出来。
“大哥!二哥!”
欧阳晚晴,欧阳家的小女儿,今年刚满十八岁,穿着一身粉蓝色洋装,像只蝴蝶般飞扑过来。她先抱了抱欧阳庭琛,又转向欧阳墨琛,却在距离一步时停下,调皮地歪头:“二哥还是这么严肃,都不敢抱你了。”
欧阳墨琛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温柔,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在家乖不乖?”
“当然乖!”欧阳晚晴挽住两个哥哥的手臂,“爸妈等你们好久了,快进来。今晚厨子做了你们最爱吃的菜...”
另一边,丰家的车子停在了法租界一幢三层洋房前。这里不如欧阳公馆气派,却透着书香门第的雅致。前院种满了各色草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知雾,明月,回来啦!”林婉如听到车声,早已迎出门来。她年近五十,气质温婉,穿着一身淡青色旗袍,外罩针织开衫。
“林阿姨。”司马明月恭敬行礼,眼眶微热。在丰家,她总能感受到久违的家庭温暖。
“快进来,你丰叔叔还在诊所,晚点回来。我让吴妈准备了点心,你们先垫垫肚子。”林婉如拉着两个女孩进屋,目光在明月脸上停留片刻,满是怜惜,“瘦了,在外一定没好好吃饭。”
客厅里,茶几上已摆满了各色点心。司马明月坐下,看着熟悉的摆设,心中百感交集。这里的一切都没变——墙上的字画,书架上的医书,窗台上的盆栽,还有那种让人安心的草药香气。
“明月,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林婉如递给她一杯红枣茶,“你父亲知道你今天回来吗?”
司马明月捧着温暖的茶杯,指尖微微发白:“我给他发了电报,但他没回。至于打算...我想先找份工作。”
丰知雾惊讶:“你不回司马家的银行?”
“回去做什么?”司马明月扯了扯嘴角,“看后妈和哥哥的脸色?还是等我父亲施舍一点关注?我要靠自己的能力在上海滩立足。”
林婉如与女儿交换了一个眼神,轻叹道:“也好。如果需要帮助,随时开口。你丰叔叔认识不少人...”
“谢谢林阿姨,但我想自己试试。”司马明月的眼神坚定,“这三年,我在伦敦大学不仅学了经济,还在报社实习过。我相信能找到适合自己的位置。”
丰知雾握住好友的手:“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三个女人聊着天,时间不知不觉过去。傍晚时分,丰明德从诊所回来,又是一番热闹。晚餐时,蟹粉狮子头、清蒸鲈鱼、翡翠虾仁...一道道菜摆满餐桌,都是司马明月记忆中的味道。
“明月啊,听说最近申报在招经济版的编辑,你要不要试试?”丰明德推了推眼镜,温和地说,“我跟他们的主编有些交情,可以帮你引荐。”
司马明月眼睛一亮:“真的吗?申报可是上海最有影响力的报纸之一。”
“当然。不过我只是引荐,能不能留下还得看你的本事。”
“这就够了,谢谢丰叔叔!”
看着明月眼中重燃的光彩,丰知雾由衷地为她高兴。晚餐后,两人回到房间——丰知雾坚持让明月住在自己这里,而不是回那个冰冷的司马公馆。
房间的阳台上,她们并肩而立,望着夜上海的万家灯火。
“知雾,你知道吗?”司马明月轻声说,“在伦敦的无数个夜晚,我都在想,如果我回来,一切会不会改变。现在我真的回来了,却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
丰知雾握住她的手:“不管等待你的是什么,你都不是一个人面对。明月,你比自己想象的更强大。”
远处,外滩的钟楼传来悠扬的钟声,夜幕下的上海滩华灯初上,霓虹闪烁。这座城市如同一个巨大的舞台,每个人都在扮演自己的角色,而命运的丝线已将几个年轻人悄然连接。
在欧阳公馆的书房里,欧阳墨琛站在窗前,手中拿着一份刚刚送达的密电。电文内容让他眉头紧锁——日军在华北的调动越来越频繁,战争已如箭在弦。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璀璨的灯火。那座不夜城,那些沉浸在繁华中的人们,是否知道平静的日子已经屈指可数?
而那个撞进他怀里的女子,那双镇定清澈的眼睛,不知为何在此刻浮现在脑海。
也许,在暴风雨来临之前,命运已为每个人都安排好了相遇。
夜渐深,上海滩的霓虹依旧闪烁,仿佛这繁华永不会落幕。但敏锐的人已经嗅到了硝烟的气息,听到了远方的雷鸣。
在这个注定不平凡的时代,几个年轻人的命运齿轮,从火车站的那次意外相撞开始,缓缓转动起来。等待他们的将是乱世中的爱恨情仇,家国大义,以及在时代洪流中寻找自我的漫长旅程。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