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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申报风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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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三年,十月的上海已有了几分凉意,法租界梧桐树叶开始泛黄,在清晨的薄雾中簌簌落下。
司马明月在丰家客房里醒来时,天刚蒙蒙亮。她起身推开窗户,微凉的空气涌入房间,带着上海特有的、混合着江水与煤烟的气息。三年了,这味道竟让她有种莫名的安心感。
换上昨晚准备好的米白色西装套裙,对着镜子仔细梳理齐肩短发。镜中的女子眼神坚定,轮廓分明,已不再是三年前那个在父亲面前委屈落泪的少女。她涂上淡淡的口红,拿起手提包,最后检查了一遍准备好的简历和作品集。
“这么早?”丰知雾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穿着睡袍,端着两杯牛奶,“吃了早餐再走。”
餐桌上,林婉如已经准备好了生煎包和豆浆。丰明德边看报纸边说:“申报社在汉口路,老陈已经备好车了。别紧张,王主编是个惜才的人。”
司马明月感激地点点头,心里却明白:引荐只能打开一扇门,能走多远全靠自己。
汉口路申报馆大楼是幢五层灰色建筑,在周围的洋房中并不算起眼,却是上海舆论的重要阵地。司马明月站在大楼前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王主编办公室在三楼,一个头发花白、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男子正在接电话,手势示意她先坐。房间不大,书架上堆满了报纸和资料,墙上挂着一幅上海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
“......前线的情况必须如实报道,但要注意分寸......对,不能让民众恐慌......”王主编挂了电话,转向司马明月,“丰医生的侄女?”
“是世交。”司马明月起身,递上材料,“王主编好,我叫司马明月,伦敦大学经济系毕业,在泰晤士报实习过半年。”
王主编快速翻阅着她的材料,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鹰:“丰医生说你很有才华。但申报不是伦敦,这里的局势更复杂。你了解当前的经济形势吗?”
“去年白银风潮后,政府实行法币改革,但效果有限。日本在华北的经济渗透日益加剧,上海的民族工业面临巨大压力。”司马明月语速平稳,“此外,战争阴影下,金融市场波动剧烈,普通百姓生活艰难。我认为报纸不仅应该报道数据,更应该关注这些数据背后的人。”
王主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明天有一篇关于战时经济准备的社论要写,我给你一天时间,写个初稿看看。如果合格,你就是经济版的实习编辑。”
一天时间。司马明月接过主编递来的资料,沉甸甸的一沓。
“还有,”王主编补充道,“下午军方有人来谈合作,你也在场听听。我们需要可靠的前线经济信息。”
走出主编办公室,司马明月被带到一张靠窗的办公桌前。桌上已堆满文件,旁边的年轻男编辑好奇地打量她:“新来的?我叫陈文远,跑社会新闻的。”
“司马明月,请多指教。”她坐下,立刻开始翻阅资料。
申报社的工作节奏比她想象中更快。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打字机的敲击声不绝于耳,记者们匆匆进出,带回各种消息。午间休息时,陈文远凑过来:“听说你是司马行长的女儿?怎么来我们这小庙?”
司马明月头也不抬:“庙不在大小,在香火是否旺盛。”
陈文远笑了:“有意思。提醒你一句,社里派系复杂,说话做事小心些。”
下午两点,主编室的门被敲响。王主编起身:“请进。”
门开处,两名军官走了进来。前面那位肩章闪亮,面容冷峻,正是欧阳庭琛。他身后跟着一位副官。
司马明月呼吸一滞,没想到这么快就再次遇见他——而且是在这样的场合。
“欧阳少帅,请坐。”王主编示意,“这位是我们新来的经济版编辑司马明月,将参与这次合作。”
欧阳庭琛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司马小姐。”
他的声音比记忆中更低沉,带着军人特有的沉稳。司马明月颔首致意,强迫自己专注于工作。
会议内容是关于前线物资供应和经济影响的。欧阳庭琛提供了大量第一手数据,说话简洁有力,每个观点都有事实支撑。司马明月飞速记录着,偶尔提问,问题都切中要害。
“如果战争全面爆发,上海的金融体系能支撑多久?”她突然问。
欧阳庭琛看向她,眼神锐利:“这取决于我们能在外围守多久。一旦上海沦陷,再稳固的金融也是空中楼阁。”
会议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结束时,王主编明显满意:“欧阳少帅提供的信息非常宝贵。明月,你整理一份简报,明天我要看。”
欧阳庭琛起身,经过司马明月身边时稍作停顿:“司马小姐的问题很专业。”
“谢谢。”她抬头,对上他的眼睛,“保家卫国不只是军人的责任,信息透明也能凝聚民心。”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带着副官离开了。
陈文远凑过来:“啧啧,那可是欧阳庭琛,多少名媛想接近的人物。你倒好,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本来就是公事。”司马明月坐下,开始整理笔记。但她的心跳却快了几拍——那个男人的气场太过强大,让人难以忽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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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位于公共租界的仁济医院里,丰知雾正跟随父亲查房。
作为上海最有名的西医之一,丰明德的病人来自各个阶层。此刻他们正在特护病房,床上躺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床边站着两位年轻人——欧阳墨琛和欧阳晚晴。
“欧阳老先生恢复得很好。”丰明德检查完,温和地说,“但心脏问题需要长期调养,切忌情绪激动。”
欧阳老爷子点点头,声音沙哑:“多亏了丰医生。墨琛,替我送送。”
走廊上,欧阳墨琛礼貌地道谢:“家父的病劳烦丰医生了。”
“这是医者本分。”丰明德笑道,“知雾,去药房把欧阳老先生的药配好。”
丰知雾应声离开。欧阳晚晴跟了上来:“知雾姐,我跟你去!”
两个女孩并肩走在医院长廊里。欧阳晚晴叽叽喳喳说着话:“你知道吗,我二哥昨天回家后,居然问起你了!他可从没主动问过哪个女孩子。”
丰知雾失笑:“大概是好奇撞到的是谁吧。你二哥看起来不好接近。”
“他是外冷内热。”欧阳晚晴压低声音,“其实二哥以前不是这样的。十八岁那年他喜欢过一个女孩,后来那女孩嫁人了,他就再没对谁动过心。”
药房里,丰知雾熟练地配药。各种药材在她手中分门别类,动作行云流水。欧阳晚晴看呆了:“你好厉害!”
“从小跟着爸妈学的。”丰知雾将配好的药包好,“中医讲究辨证施治,你父亲的病需要中西结合。这些药每日一服,三碗水煎成一碗......”
她详细交代着注意事项,声音温和清晰。欧阳晚晴认真记下,突然说:“知雾姐,下周六我们家有宴会,你来吧!我介绍上海滩的年轻人给你认识。”
丰知雾本想拒绝,但看到欧阳晚晴期待的眼神,又想到父亲与欧阳家的交情,点了点头:“如果父亲同意的话。”
送走欧阳姐妹,丰知雾回到父亲办公室。丰明德正在写病历,抬头看她:“欧阳家邀我们参加晚宴,你母亲已经答应了。”
“是为了感谢您治好了欧阳老先生?”
“不全是。”丰明德摘下眼镜,“欧阳大帅想建立一个战时医疗队,希望我牵头。乱世将至,医生不能独善其身。”
丰知雾心头一紧:“战争真的不可避免了吗?”
父亲没有回答,但沉默已说明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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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苏州河畔的一栋老旧公寓里,苏雾清正对镜梳妆。
镜子里的女子容貌姣好,眉眼精致,但眼神中总有一抹挥之不去的阴郁。她涂上鲜艳的口红,换上银色亮片旗袍,外面罩了件貂皮披肩。
“小姐,鹤少爷来了。”佣人在门外通报。
“让他等会儿。”苏雾清不紧不慢地戴好耳环,又喷了些香水。
客厅里,鹤梓秋站在窗前,看着苏州河上往来的船只。他穿着深灰色西装,身形挺拔,眉宇间却带着淡淡的忧虑。
“等久了?”苏雾清走出来,声音慵懒。
鹤梓秋转身,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雾清,欧阳家的宴会,你真要去?”
“为什么不去?”苏雾清坐到沙发上,点燃一支烟,“欧阳墨琛回来了,我怎么能不在场?”
“他不会......”鹤梓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口道,“我陪你。”
苏雾清吐出一口烟圈,笑了:“梓秋,你总是这样。明明知道我心里有别人,还一直守着我。”
“我答应过苏伯伯照顾你。”鹤梓秋的声音很低。
“照顾?”苏雾清的笑变得讽刺,“我那个酒鬼父亲,除了赌债还会留下什么?要不是我自己争取,早就被卖到歌舞厅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这个世道,女人要么有家世,要么有靠山。我两样都没有,只能自己拼。欧阳墨琛是我最好的选择。”
“但他不爱你。”鹤梓秋忍不住说。
苏雾清的手微微颤抖,烟灰掉落在地毯上:“爱?那是什么奢侈品。我只要地位,要尊重,要那些曾经看不起我的人都仰视我。”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压抑的哽咽。鹤梓秋走到她身后,想伸手拍拍她的肩,最终还是放下了。
“我会帮你。”他说,“但雾清,别做会后悔的事。”
苏雾清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窗外夜色。上海滩的霓虹倒映在苏州河里,绚丽又虚幻,如同她渴望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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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傍晚,欧阳公馆灯火通明。
丰知雾穿着浅紫色及膝洋装,同色系发带束起微卷的短发,显得清新脱俗。司马明月则是一身宝蓝色晚礼服,剪裁利落,衬得她气质干练。两人随丰明德夫妇步入宴会厅时,吸引了不少目光。
“那就是丰医生的女儿?果然气质不凡。”
“旁边的是司马家的女儿吧?听说刚从英国回来,进了申报社。”
“啧啧,两个都是才貌双全......”
宴会厅奢华无比,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光芒,长桌上摆满各色佳肴,乐队演奏着西洋乐曲。上海滩政商名流、文化界人士云集于此,衣香鬓影,谈笑风生。
欧阳晚晴一眼看到她们,欢快地跑来:“知雾姐!明月姐!你们真的来了!”
她拉着两人介绍给周围的年轻人。丰知雾礼貌应对,目光却不自觉地在人群中寻找某个身影。
“找我二哥?”欧阳晚晴调皮地眨眨眼,“他在露台,我带你去。”
“不用......”丰知雾话没说完,已被拉走。
露台上,欧阳墨琛正与几位军官谈话。他穿着深色西装,比军装时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贵气。听到动静,他转过头,看到丰知雾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二哥,这是丰知雾,丰医生的女儿。”欧阳晚晴介绍道,“知雾姐,这是我二哥欧阳墨琛。”
“我们见过。”欧阳墨琛颔首。
丰知雾微笑:“车站那次,实在抱歉。”
“无妨。”他的回答与上次如出一辙,但语气似乎柔和了些。
晚晴被朋友叫走,留下两人相对无言。夜风微凉,带来花园里的桂花香气。
“听晚晴说,你精通医术。”欧阳墨琛忽然开口。
“略懂一二,不敢说精通。”丰知雾望向远处,“父亲常说,医者仁心,医术倒是其次。”
“在这个时代,仁心往往是最奢侈的。”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语。
丰知雾转头看他。月光下,这个男人侧脸线条硬朗,眼神深邃,藏着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绪。她想起晚晴说的那个故事——十八岁的心动,无疾而终的初恋。
“欧阳先生相信命运吗?”她突然问。
欧阳墨琛看向她:“军人更相信手中的枪。”
“我父亲说,命运如同病症,有的可治,有的不可治。但无论可治与否,医者都要尽力而为。”丰知雾轻轻说,“也许人生也是如此。”
他凝视她片刻,唇角似乎有极淡的弧度:“丰医生有个好女儿。”
就在这时,宴会厅内传来一阵骚动。两人回到室内,只见苏雾清盛装出席,正走向欧阳墨琛。她今天打扮得格外耀眼,红色旗袍如火,吸引了全场目光。
“墨琛,好久不见。”她声音娇柔,伸手想挽他手臂。
欧阳墨琛后退半步:“苏小姐。”
疏离的态度让苏雾清脸色微变,但她很快恢复笑容:“听说欧阳伯伯康复了,真是可喜可贺。我父亲特意让我送来贺礼。”
她示意随从捧上一个锦盒,打开是一尊玉佛。
“太贵重了,不能收。”欧阳墨琛语气冷淡。
“墨琛......”苏雾清眼中泛起水光。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窃窃私语声四起。司马明月站在不远处,冷冷看着。她对这种戏码不感兴趣,转身想去拿杯饮料,却差点撞上一人。
是欧阳庭琛。他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手中端着两杯香槟。
“抱歉。”司马明月说。
“司马小姐对宴会不感兴趣?”他将一杯香槟递给她。
“更习惯报社的节奏。”她接过酒杯,直言不讳。
欧阳庭琛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白天的问题,你想出答案了吗?”
“关于金融体系能支撑多久?”司马明月抿了口酒,“我计算过,如果按照最坏情况预估,最多六个月。但这六个月,足够做很多事。”
“比如?”
“信息引导,物资调配,民心稳定。”她列举着,“战争不仅是军事较量,更是综合实力的比拼。舆论战场同样重要。”
欧阳庭琛深深看她:“你比很多军官都想得透彻。”
“因为我见过战争对普通人的伤害。”司马明月的声音低下去,“在伦敦时,我采访过一战老兵。他们失去的不仅是肢体,还有对生活的信念。如果我们注定要经历战争,至少应该让后人少些这样的悲剧。”
音乐响起,舞会开始。有人邀请苏雾清跳舞,她笑着接受,目光却始终追随欧阳墨琛。而他已与丰知雾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似乎在继续露台上的谈话。
鹤梓秋站在柱子后,默默看着苏雾清在舞池中旋转。她笑得很美,但眼中没有笑意。
“不去请她跳支舞?”一个声音传来。
鹤梓秋转头,是司马明月。他苦笑:“她不会和我跳的。”
“为什么一定要等她选择你?”司马明月靠着柱子,“有时候,守护不一定要在身后。”
鹤梓秋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司马小姐似乎很有感触。”
“我只是明白一个道理:活在别人阴影里,永远找不到自己的光。”她说完,举杯致意,转身离开。
舞池另一侧,丰知雾正回答欧阳墨琛关于中医的问题。她讲得深入浅出,偶尔用手势比划,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所以针灸不是简单的刺穴,而是调节气血平衡?”欧阳墨琛问。
“可以这么理解。”丰知雾点头,“人体是个小宇宙,失衡就会生病。治疗就是帮助它恢复平衡。”
“像这个国家一样。”他低声说。
丰知雾怔了怔,随即明白他的意思:“所以需要医国者,也需要医人者。”
两人的对话被欧阳晚晴打断:“二哥,父亲找你和大哥去书房。”
欧阳墨琛对丰知雾颔首:“失陪。”
书房里,欧阳大帅面色凝重。墙上挂着大幅军事地图,红蓝箭头标记着敌我态势。
“刚收到密报,日军在华北又有新动作。”大帅声音沉重,“南京方面命令我们加强戒备。庭琛,你负责浦东防线。墨琛,你在市区统筹。”
“父亲,民众疏散计划......”欧阳庭琛问。
“已经在制定,但不能公开,以免引起恐慌。”大帅揉着眉心,“丰医生同意组建医疗队了。战争一旦爆发,伤亡不可避免,我们需要最好的医生。”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决心。
“还有,”大帅补充道,“日本特务在上海活动频繁,你们要格外小心。尤其是你们身边的人,可能成为目标。”
宴会仍在继续,但书房内的三人知道,平静的日子已经进入倒计时。
回到宴会厅,欧阳墨琛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寻找那个浅紫色的身影。丰知雾正与司马明月说话,两人不知说到什么,相视而笑。
那笑容干净明亮,如同阴霾中的一缕阳光。
“二哥,你觉得知雾姐怎么样?”欧阳晚晴不知何时凑过来。
欧阳墨琛没有回答,只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夜深了,宾客陆续离去。丰家的车等在门外,丰知雾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欧阳公馆。司马明月在她身边低声说:“欧阳庭琛约我明天见面,谈前线报道的事。”
“你答应了?”
“为什么不?这是重要的工作。”司马明月语气平静,“不过知雾,我有种预感,暴风雨真的要来了。”
丰知雾望向夜空,星星被城市的灯光掩盖,只有几颗最亮的还在闪烁。
“那就做好准备吧。”她轻声说,“无论暴风雨多大,天总会亮的。”
车子驶入夜色,载着两个女孩驶向未知的明天。而在她们身后,欧阳公馆的书房里,灯光一直亮到天明。
命运的齿轮继续转动,将这群年轻人推向历史的漩涡中心。在战争与和平的边缘,在爱恨与家国的交织中,他们的故事,才刚刚翻开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