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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赛场两端的心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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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赛场两端的心事
天刚蒙蒙亮,青藤中学的校园就被一层薄薄的晨光裹住了。远处的天际线泛着鱼肚白,校门口的梧桐树上还挂着昨夜的露水,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落在早早就来候场的学生校服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今天是全市高中生英语竞赛和篮球联赛的日子,整个青藤中学都透着一股紧绷又亢奋的气息。校门口的柏油路上停满了各色车辆,送学生的家长们隔着车窗反复叮嘱,手里的早餐袋递了又递;教学楼的广播里循环播放着竞赛和联赛的注意事项,声音透过晨雾传出去,带着几分刻意的镇定;食堂的早餐窗口排起了长队,蒸笼里的包子馒头冒着热气,豆浆的甜香混着油条的焦香,飘满了半条走廊,却没几个人有心思细品——所有人的脚步都匆匆——所有人的脚步都匆匆的,脸上带着或紧张或期待的神色,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往各自的赛场赶。
秦溯是被赵磊的连环夺命电话吵醒的。
宿舍里的遮光帘还拉得严严实实,手机铃声却像是长了脚,钻进他的耳朵里,吵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昨晚几乎一夜没睡,翻来覆去地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会儿是江熠那句冷到骨子里的“我只是路过”,一会儿是心事本上那句刺眼的涂鸦,一会儿又是自己吼出“当然是真心的”时,江熠眼底那片翻涌的失望。后半夜他干脆爬起来,摸出钢笔在纸条上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最后揉了满满一垃圾桶的纸团,却没凑出一句能说出口的解释。
“溯哥!你还睡呢?!再不起咱们联赛都要迟到了!”赵磊的大嗓门透过听筒传过来,震得秦溯耳膜发疼。
秦溯猛地坐起身,宿醉般的眩晕感涌上来,他扶着额头缓了几秒,才哑着嗓子回了句:“知道了,马上来。”
挂了电话,他胡乱地套上球衣,抓起扔在床头的球鞋,余光却瞥见了枕头下那个磨破边的心事本。指尖顿了顿,他还是把本子抽出来,小心翼翼地塞进球衣的内袋里,像是揣着什么稀世珍宝。兜里还揣着昨晚最后那张没舍得揉掉的纸条,上面的字迹被汗水洇得有些模糊,只依稀能看清几个字:不是我写的,我喜欢你。
冲出宿舍的时候,晨光已经亮得刺眼了。秦溯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眼底带着浓重的黑眼圈,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活脱脱像刚从网吧熬了个通宵。赵磊正站在宿舍楼下的香樟树下等他,手里攥着两瓶冰镇的运动饮料,看见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连忙递过一瓶:“溯哥,你昨晚干啥去了?脸跟调色盘似的,白一阵红一阵的。”
秦溯接过饮料,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压下了点心底的燥热。他仰头灌着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教学楼的方向瞟——那里是英语竞赛的考场,江熠应该已经在里面了吧。
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吃早餐,不知道他会不会紧张,不知道他……会不会还在生自己的气。
心里像揣了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他连呼吸都觉得费劲。灌下去的饮料,明明是甜的,却在舌尖品出了几分涩味。
“想啥呢?”赵磊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赶紧走赶紧走,教练都催好几遍了!今天咱们可是冲着冠军去的,你可得打起精神来!”
秦溯“嗯”了一声,收回目光,抬脚往操场的方向走。脚步却沉甸甸的,像是绑了铅块。他摸了摸内袋里的心事本,纸页的触感隔着薄薄的球衣传过来,烫得他指尖发颤。
另一边,市英语竞赛的候考室里,已经坐满了来自各个学校的尖子生。
江熠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晨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隽的下颌线,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手里攥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面前摊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英语词汇书,书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注解,可他的目光却落在某一页上,半天没动。
那一页的词汇表旁边,还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是上次秦溯缠着他讲题时,随手画的一个小篮球,旁边还写着:赢了请你吃橘子糖。
候考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几声低低的交谈。江熠的耳朵里却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棉花,什么都听不进去。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天走廊里的画面——秦溯涨红着脸,梗着脖子吼出“当然是真心的”,那双总是带着桀骜和张扬的眼睛里,盛着他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愤怒,又像是委屈,眉梢眼角都透着一股凶巴巴的劲儿,却偏偏让他的心,狠狠颤了一下;还有林薇薇那张泫然欲泣的脸,伸着手想要拉他,语气里的娇柔和依赖,让他觉得格外刺眼;以及自己那句脱口而出的“我只是路过”,像一把冰冷的刀,不仅斩断了林薇薇的念想,也像是在他和秦溯之间,划开了一道深深的鸿沟。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东西——那是一颗橘子糖,是前几天秦溯塞给他的,说“竞赛加油”。糖纸已经被他反复捏得有些皱了,却还透着淡淡的橘子香,甜丝丝的,像极了每次晚自习时,秦溯偷偷塞给他糖时,眼底的那抹笑意。
真的是讨厌吗?
江熠的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丝动摇。
他想起无数个晚自习的黄昏,秦溯趴在桌上,叼着笔杆,一脸苦恼地问他“这个单词到底怎么记”;想起香樟树下,秦溯拍着胸脯说“富阳八中那破地方配不上你,我罩着你”;想起篮球场上,秦溯冲他喊“别怕,投就完了,没人敢笑你”;想起那些被橘子糖填满的课间,秦溯红着耳根,把糖塞进他手里,转身就跑的样子。
那些画面,明明是暖的,是亮的,是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和热烈的,怎么会突然就变成了那句冰冷的涂鸦?
江熠的眉头轻轻蹙了起来,指尖用力,把那颗橘子糖捏得变了形。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操场的方向隐隐传来了篮球撞击地面的声响,“嘭、嘭、嘭”,一声又一声,像是敲在他的心上,震得他指尖发颤。
他知道,秦溯的篮球联赛,也开始了。
广播里传来了监考老师的声音,提醒大家准备进考场。江熠深吸一口气,合上词汇书,把那颗橘子糖小心翼翼地放进衬衫的口袋里,指尖触碰到温热的布料,心里的那点动摇,又清晰了几分。
他攥紧了签字笔,站起身,往考场的方向走。脚步很稳,可心里的那片乱麻,却越缠越紧。
上午九点整,英语竞赛和篮球联赛,同时开始。
竞赛考场里,笔尖划过试卷的声音此起彼伏。江熠坐在靠窗的位置,下笔如飞。他的英语底子本就好,加上连日来的刻苦准备,那些平日里难住无数人的阅读题和完形填空,在他眼里不过是小菜一碟。可他的速度,却比平时慢了半拍——总会忍不住分神,往窗外的方向瞟一眼。
操场上的欢呼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还有篮球鞋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响,以及裁判的哨声。每一声,都像是勾着他的神经,让他想起秦溯在球场上挥汗如雨的样子。
他想起上次体育课,秦溯拉着他去打球,他投出的篮球歪歪扭扭地擦着篮筐掉下来,引来一片哄笑。是秦溯冲过去,抢下篮板,把球重新塞回他手里,大声喊着“别怕,投就完了,我罩着你”。阳光落在秦溯的脸上,他的额角渗着汗珠,笑容明亮得晃眼。
江熠的笔尖顿了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可下一秒,又想起了心事本上的那句涂鸦,眼底的光,又暗了下去。
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试卷上。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和心里的那些乱麻,较劲。
与此同时,篮球场上的气氛,已经燃到了顶点。
秦溯穿着一身红色的球衣,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落在滚烫的塑胶跑道上,瞬间就蒸发了。他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眼神却亮得惊人。他运球的动作依旧凌厉,突破、变向、转身,一气呵成,防守他的球员被他晃得晕头转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冲到篮下,起跳,上篮——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精准地落入篮筐。
“好球!”
“秦溯牛逼!”
场边的欢呼声浪翻涌,赵磊冲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喘着粗气喊:“溯哥,漂亮!对面都被你打蒙了!”
秦溯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咧嘴笑了笑,笑容却有点勉强。他下意识地往教学楼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窗户后面,是江熠所在的考场。
不知道他现在,做到哪一题了。
不知道他会不会,偶尔也想起自己。
心里的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像是被风灌满了,让他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对方球队发起了猛烈的反攻,一个快攻,直接冲到了篮下。秦溯猛地回过神,来不及多想,直接扑了上去,用身体挡住了对方的投篮。篮球砸在他的胳膊上,传来一阵钝痛,他却像是没感觉到一样,抢下篮板,迅速传给了赵磊。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秦溯吼了一声,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血性和张扬,“今天必须赢!”
他想起那个橘子糖的约定,想起自己说过要赢双份的糖;想起香樟树下,江熠弯着嘴角的样子;想起那句被他藏在心里的“我喜欢你”。
这些念头像是一簇簇火苗,点燃了他心底的战意。他再次冲了上去,运球的速度更快,突破的动作更猛,每一次起跳,每一次投篮,都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劲儿。
阳光越来越刺眼,场上的温度越来越高,球员们的体力都在快速消耗,可秦溯却像是不知疲倦一样,依旧在满场飞奔。他的眼底闪着光,那光里,有对冠军的渴望,更有对某个人的,说不出口的执念。
赛场两端,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窗,隔着一场英语竞赛和一场篮球联赛,隔着两个少年,没说出口的心事。
风从窗外吹过,卷着香樟叶的味道,卷着篮球撞击地面的声响,卷着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也卷着少年心底,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竞赛的试卷渐渐被写满,篮球场上的比分,也咬得越来越紧。
江熠放下笔,看着试卷上最后一道题的答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操场上的欢呼声依旧响亮,他仿佛能看见秦溯在球场上飞奔的身影。
他摸了摸衬衫口袋里的橘子糖,指尖的温度,烫得他心口发颤。
秦溯又一次起跳,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稳稳地落入篮筐。哨声响起,比赛结束。
场边的欢呼声,震耳欲聋。
秦溯喘着粗气,扶着膝盖,抬头望向教学楼的方向。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嘴角,慢慢扬起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他赢了。
现在,就等另一个赛场的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