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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天亮之前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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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在柳树沟扎营的那个晚上,张晓非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很大的麦田里,麦子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跟波浪似的。天很蓝,蓝得不像是真的,蓝得像小时候他娘染的那块布——染坏了,颜色不匀,但好看。
他站在麦田中间,四周一个人都没有。
他想喊,喊不出来。想走,腿迈不动。
然后他看见了小石头。
小石头站在麦田的那一头,穿着一身新衣裳,干干净净的,脸上有笑模样。不是那种打仗时候的笑,是那种小孩子该有的笑,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门牙。
“非哥!”小石头冲他招手,“过来!这边有好吃的!”
张晓非想过去,但腿还是迈不动。他低头一看,脚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泥地,烂泥糊住了他的脚,越陷越深,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石头!”他喊,“石头你过来!我过不去!”
小石头歪着头看他,脸上的笑慢慢没了,换成一种很认真的表情。
“非哥,”小石头说,“你该醒了。”
张晓非猛地睁开眼睛。
帐篷顶在头顶上晃,灰扑扑的,破了好几个洞,月光从洞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跟擂鼓似的。他躺在那儿,大口大口喘气,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旁边有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继续睡了。
张晓非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有汗,凉飕飕的。
他扭头看旁边——李叶不在。
干草堆上只有一道压出来的印子,人没了,枪也没了,但背囊还在。
张晓非心里咯噔一下。
他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撩开帐篷帘子往外看。
营地里很安静。篝火已经灭了,只剩一堆灰烬,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哨兵在营地边上站着,背对着他,枪杵在地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
李叶不在营地里。
张晓非的心往下沉了沉。他穿上鞋,猫着腰,沿着帐篷的阴影往营地外面摸。
走了几十步,在营地边上一棵老槐树下头,他看见了李叶。
李叶蹲在树底下,背靠着树干,仰着头看天。月光照在他脸上,那道伤疤已经掉了痂,留下一道粉红色的印记,从眉骨划到颧骨,像是被人拿刀在脸上画了一道。
他没听见张晓非过来,或者说,听见了但没动。
张晓非走到他旁边,蹲下来。
“睡不着?”
李叶没回答,还是仰着头看天。
张晓非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天上有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跟撒了一把米似的。月亮是弯的,细细的一道,挂在天边,像谁拿指甲掐出来的印子。
“做噩梦了?”李叶忽然问。
张晓非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听见你喊了。”
“……喊什么了?”
“喊石头。”
张晓非没说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鞋头又磨破了,露出大脚趾头,指甲盖发黑,是前些天被石头砸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长好。
“梦见他了?”李叶问。
“嗯。”
“他说什么了?”
张晓非想了想,说:“他说让我醒。”
李叶没接话。
两个人就这么蹲着,一个看天,一个看脚,谁都没说话。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草木和露水的味道。远处有猫头鹰在叫,咕咕咕,咕咕咕,跟哭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李叶忽然开口了。
“张晓非。”
“嗯?”
“明天到了集结点,我不跟你们一块儿走了。”
张晓非猛地抬起头,看着李叶。
李叶没看他,还是仰着头看天,脸上的表情很平静,跟说明天吃苞米碴子似的。
“什么意思?”
“总部来了命令,”李叶说,“让我去执行另一个任务。”
“什么任务?”
“不能告诉你。”
张晓非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忽然站起来。
“李叶,你他娘的——”
“小声点。”李叶拽住他的手腕,把他拉下来,“想把全营地的人都吵醒?”
张晓非被他拽得蹲回去,膝盖磕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但顾不上。
“什么任务不能告诉我?你他娘的当我是什么?”
“当你是战士。”李叶说,“战士不该知道的事,就不该知道。”
“放屁!”张晓非压着嗓子骂,“你就是要甩开我!”
李叶的手在他手腕上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不是甩开你。”他说,声音很低,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是那个任务,只能我一个人去。”
张晓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刚才那个梦。小石头站在麦田那头,笑着说,你该醒了。
现在他醒了。
醒在这个黑漆漆的夜里,蹲在一棵老槐树下头,听他的——听他的什么?他的队长?他的战友?他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李叶。
但他知道一件事。
李叶要走。
“什么时候走?”他问。
“天亮之前。”
张晓非低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偏西了,离天亮还有两三个时辰。
两三个时辰。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儿?”他问,“不回去收拾东西?”
“收拾好了。”
“那你蹲在这儿干什么?”
李叶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等你。”
张晓非愣住了。
“等你醒。”李叶说,“走之前,想跟你说几句话。”
张晓非的鼻子忽然有点酸。他使劲吸了一下,把那点酸意压回去。
“说什么?”
李叶没马上回答。他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张晓非。
张晓非接过来一看,是一块怀表。
表壳是铜的,磨得发亮,边缘有好几道划痕。打开盖子,表盘上的数字已经模糊了,但指针还在走,滴答滴答的,很稳。
“这是——”
“我爸留给我的。”李叶说,“他死的时候,就剩这个了。”
张晓非捧着那块怀表,手有点抖。
“你拿着。”李叶说,“等我回来,还我。”
“你自己拿着。”张晓非把表推回去,“你比我需要看时间。”
李叶没接。
“我不需要。”他说,“我又不赶着回来。”
张晓非的手指在表壳上攥紧了。
“你他娘的说什么屁话?”
李叶看着他,月光下,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我说的是实话。”他说,“那个任务,不一定能回来。”
张晓非的心脏像被人攥了一下,疼得他喘不上气。
“那你就别去。”
“不能不去。”
“为什么?”
李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我不去,别人就得去。别人去了,不一定能回来。我去了——”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你去了就能回来?”张晓非问。
李叶没回答。
张晓非盯着他,眼眶发红,但没哭。他很久没哭过了。上次哭是什么时候?小石头死的那天?还是更早,老孙头死的那天?他已经记不清了。
“李叶,”他说,“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你要走?”
李叶看着他,没说话。
“是不是?”张晓非的声音有点哑,“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在东坡的时候?还是更早?还是——还是你他娘的从一开始就知道,打完这仗就得走?”
李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疤,有新有旧,层层叠叠的,跟树皮似的。
“在东坡的时候,”他说,“周疤瘌来找我,不光是送信。他还带了总部的口信。”
张晓非的心沉到了底。
“什么口信?”
李叶沉默了很久。
风停了,猫头鹰也不叫了,整个天地间安静得像一口棺材。
“让我去执行一个任务,”李叶终于开口,“任务结束之后,直接转移,不回部队了。”
张晓非愣住了。
“不回部队?什么意思?”
“意思是——”李叶抬起头,看着他,“任务完成之后,我的身份就暴露了。不能再回部队,不能再回根据地,不能再——”
他没说完,但张晓非听懂了。
不能再回部队,不能再回根据地,不能再回任何有组织的地方。
不能再回来。
“那你去哪儿?”张晓非问,声音发飘。
“不知道。”李叶说,“组织上会安排。也许去延安,也许去南方,也许——”
他顿了顿。
“也许哪儿也去不了。”
张晓非攥着那块怀表,指节发白。
“所以,”他说,“你要走了。不回来了。然后你告诉我,等你回来还表?”
李叶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张晓非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冷,不是热,不是硬,不是软,是一种——他说不上来——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很疼的东西。
“表你先拿着。”李叶说,“等我——”
他停住了。
“等你怎么?”
李叶摇了摇头,没往下说。
张晓非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难看,比哭还难看,但确实是笑。
“李叶,”他说,“你他娘的真是个混蛋。”
李叶没反驳。
“你拉着我的手,你说我是你的,你说打完仗有话跟我说,然后你他娘的告诉我你要走了,不回来了。你——”
张晓非说不下去了,嗓子眼堵得慌,跟塞了一团棉花似的。
李叶伸出手,捧住他的脸。
那只手很热,指腹上的茧子蹭着他的脸,有点糙,但很稳。
“所以我现在说。”李叶说。
张晓非愣住了。
“什么?”
“那些话,”李叶说,“我现在说。”
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李叶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楚。张晓非第一次这么近、这么仔细地看他。眉骨很高,眼睛很深,鼻梁很直,嘴唇很薄,抿着的时候像一条线,但现在没有抿,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还没说出口的话。
“张晓非,”李叶说,“我喜欢你。”
张晓非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想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他控制不住,跟上次小石头死的时候一样,眼泪哗哗地流,止都止不住。
李叶用拇指帮他擦眼泪,擦了一颗,又掉一颗,擦了一颗,又掉一颗,怎么都擦不干净。
“别哭。”李叶说。
“我没哭。”张晓非说,眼泪还在流。
李叶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他说,“你蹲在炊事班门口啃窝窝头,啃得满脸都是渣子。刘岸明叫你过来填表,你站起来,窝窝头掉了,你弯腰去捡,被旁边的绳子绊了一下,摔了个狗吃屎。”
张晓非哭着骂:“你他妈的——”
“我那时候想,”李叶说,“这人怎么这么蠢。”
张晓非又想骂,但李叶的手在他脸上轻轻按了一下,把他按住了。
“后来发现,”李叶说,“你不蠢。你就是愣。愣头愣脑的,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往前冲。老孙头死的那天,你背着小石头跑回来,浑身是血,脸都白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他顿了顿。
“我从那时候就知道,我完了。”
张晓非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李叶——”
“听我说完。”李叶说,“我这个人,不会说话。这些年,跟你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没有余墨一天说的多。但我——”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每次出任务,都会想,要是回不来了,怎么办。以前想的是,回不来就回不来,反正也没什么牵挂。后来——”
他看着张晓非的眼睛。
“后来我想的是,回不来,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张晓非一把抓住他的手,攥得很紧。
“那你别去。”他说,“你别去。让别人去。谁爱去谁去。你——”
“张晓非。”李叶打断他,“你知道我不能不去。”
张晓非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李叶是大队长,知道命令就是命令,知道有些任务只能他去,知道如果他不去,别人去了可能真的回不来。
他知道。
但他不想知道。
“那个任务,”他说,“非你不可?”
“非我不可。”
“为什么?”
李叶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因为我是从那边过来的。”
张晓非没听懂。
“我是东北人,”李叶说,“在满洲国待过三年。会日语,认识那边的人。这个任务,需要一个人——一个从那边过来的人。”
张晓非的心往下沉了沉。
“所以你——”
“所以从一开始,”李叶说,“这个任务就是给我留的。不是临时决定的。从我加入队伍的那天起,这个任务就在等着我。”
张晓非愣住了。
“你早就知道?”
“知道。”
“知道你还——”
“还什么?”李叶问,“还拉着你的手?还跟你说那些话?”
张晓非没说话。
李叶看着他,那双眼睛在黑夜里亮得惊人。
“张晓非,”他说,“我知道我要走。我知道这个任务可能回不来。但我还是——”
他停住了,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我还是没忍住。”
张晓非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操你妈的李叶,”他哭着骂,“操你妈的——”
李叶把他拉过来,抱住了。
这个拥抱很紧,紧得像要把人揉进骨头里。张晓非的脸埋在李叶的肩窝里,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汗味、硝烟味、还有一点点烟草味,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他闻了两年,早就习惯了。
“别哭了。”李叶的声音在他耳边,很低,很沉,胸腔的震动传过来,咚咚咚的,跟心跳似的。
“我没哭。”张晓非闷在他肩膀上,声音瓮瓮的。
李叶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很短,但张晓非听见了。
“你他妈的还笑。”张晓非说。
“没笑。”
“你笑了。”
“嗯,笑了。”
张晓非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看着他的脸。月光下,李叶的嘴角确实有一点弧度,很浅,但确实在笑。
“好看吗?”李叶问。
张晓非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好看你妈。”
李叶又笑了。
这回笑得更明显一点,嘴角往上翘,眼尾也弯了弯,那张平时冷得像石头的脸,忽然有了活人气。
“张晓非,”他说,“等我回来。”
“你不是说不一定回得来吗?”
“不一定,但我会尽量。”
“尽量?”
“尽量。”
张晓非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李叶的手拉过来,翻开他的手掌。那只手很大,指节粗壮,掌心全是茧子,虎口有一道旧伤疤,是被刺刀划的。
张晓非低下头,在那道伤疤上亲了一下。
李叶的手抖了一下。
“干什么?”他问,声音有点哑。
“盖章。”张晓非说,“你说了要回来的。盖了章就不能反悔。”
李叶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好。”他说,“不反悔。”
远处,天边开始泛白了。
月亮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星星也暗了很多。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像是谁拿毛笔蘸了点白颜料,在天上轻轻刷了一下。
“天快亮了。”李叶说。
张晓非知道,天快亮了。
天亮之前,李叶就要走了。
他攥着李叶的手,不肯松开。
“什么时候走?”
“马上。”
“马上是多快?”
“再坐一会儿。”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手牵着手,背靠着老槐树的树干,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东边那道鱼肚白越来越宽,慢慢变成浅红色,又从浅红色变成金色。云彩被染成金灿灿的,一团一团的,跟刚出锅的窝窝头似的——张晓非想到这儿,忽然觉得有点饿。
“饿不饿?”他问。
“不饿。”
“我饿了。”
“炊事班有干粮。”
“不想吃干粮。”
“那想吃什么?”
张晓非想了想,说:“想吃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多搁点醋。”
李叶扭头看他:“你从哪儿弄猪肉白菜?”
“做梦呗。”张晓非说,“梦里啥都有。刚才还梦见小石头了,穿着一身新衣裳,干净得很。”
李叶没说话。
“他说让我醒,”张晓非说,“我就醒了。”
“醒了也好。”李叶说。
“好什么?”
“醒了才能看见我。”
张晓非扭头看他,李叶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笑了。
不是那种大笑,是很轻很淡的笑,嘴角翘一下,眼睛弯一下,就没了。
但够了。
天越来越亮。金色的光从山那边涌过来,把整个柳树沟都照得暖洋洋的。树叶子上的露水在阳光下闪光,一颗一颗的,跟碎银子似的。
营地里开始有人活动了。咳嗽声、脚步声、骂娘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该走了。”李叶说。
张晓非的手紧了紧。
“我知道。”
但他没松手。
李叶也没松手。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
“张晓非。”李叶忽然说。
“嗯?”
“那个任务——”
“你说不能告诉我。”
“是不能告诉你。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李叶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如果我回不来——”
“你他妈的说好了要回来的。”张晓非打断他,“盖了章的。”
“我说如果。”李叶说,“如果回不来,你替我看看胜利的那天。”
张晓非的鼻子又酸了。
“你自己看。”
“我可能看不着。”
“你——”
“张晓非,”李叶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这辈子,做过很多事。有些事能说,有些事不能说。但有一件事,我想让你知道。”
他看着张晓非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不管别人怎么说,我这辈子,没做过一件对不起国家的事。”
张晓非愣住了。
李叶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冷,不是硬,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很认真的东西。
“记住这句话。”李叶说。
“我记住。”张晓非说,“但你得自己跟别人说。等你回来,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说。”
李叶笑了一下。
“行。”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张晓非也站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李叶伸出手,在张晓非脸上摸了一下。指腹从他眉骨划到颧骨,又划到嘴角,最后停在下巴上,轻轻捏了一下。
“走了。”
张晓非点了点头。
李叶转身,大步往营地外走。
他走得不快不慢,跟平时走路一样,背挺得很直,步子很稳。阳光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直,像一棵树。
张晓非站在老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走了几十步,李叶忽然停下来。
他没回头,就那么站着,背对着张晓非。
“张晓非。”
“嗯。”
“那块表——”
“我替你收着。”
“不是。”李叶说,“我是说,那块表走得不太准,每天慢五分钟。你看着点,别误了事。”
张晓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知道了。”
李叶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他走过了那片乱石滩,走过了那条干涸的河床,走进了那片还没被阳光照到的林子里。
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树林的阴影里。
张晓非站在那儿,看着那片林子,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打了个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