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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余墨这人脑子有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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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晓非觉得自己今天出门肯定没看黄历。
不对,昨天夜里也没看。
他背着个烧得跟火炭似的小石头,跟着前头那个走路带风、身上还挂着彩的闷葫芦,在山里头钻了整整四个时辰。从天亮走到太阳偏西,从太阳偏西走到日头开始往山后头秃噜。两条腿早就不姓张了,腰也快断了,肩膀上的小石头越背越沉,跟压了座山似的。
最要命的是,他渴。
水壶早就空了,喉咙眼子干得能冒出烟来。一路上经过好几条小溪,李叶愣是不让停,说这儿离追兵太近,不安全,再坚持坚持。
坚持你姥姥。
张晓非在心里把李叶骂了八百遍,骂完又觉得自己挺不是东西——人家身上还带着伤呢,脸上那道口子到现在还往外渗血珠子,愣是哼都没哼一声。
可骂归骂,渴还是渴。
“还有多远?”他忍不住问。
李叶头也不回:“翻过前面那道梁,就到了。”
“你一个时辰前就这么说的。”
“那你别问。”
张晓非:“……”
行,你是大队长,你牛逼。
他咬着后槽牙,继续闷头走。走着走着,忽然闻到一股味儿。
一股很冲的、熟悉又亲切的味儿。
马粪。
活着的马,刚拉的新鲜马粪。
张晓非精神一振,脚步都快了几分。有马粪就有人,有人就有水,有吃的!
果然,翻过那道梁,眼前豁然开朗。一片不算大的山坳里,扎着几顶灰扑扑的帐篷,炊烟袅袅地升起来,飘过来一股煮苞米碴子的香味。
营地。
到家了。
张晓非鼻子一酸,差点没当场哭出来。
“回来了!李大队回来了!”
营门口放哨的俩小子眼尖,一嗓子吼出去,整个营地都动起来了。帐篷里钻出人来,七嘴八舌地往上围。
张晓非刚想把小石头放下来,就看见一个黑影从人群里冲出来,直奔他们而来。
那黑影跑得那叫一个快,两条腿抡得跟风火轮似的,边跑边喊:“李叶!李大队长!我亲爱的大队长!你可算回来了!我想死你了!”
张晓非定睛一看,认出那人是谁了。
余墨。
二号线的大队长,李叶嘴里那个“脑子转得快”的货。个不高,精瘦,留着个二八分的汉奸头——他自己说这叫时髦,别人说这叫欠削。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看着跟个半大孩子似的,实际上比李叶还大两岁。
李叶看见余墨那张牙舞爪的架势,眉头明显皱了一下,脚下步子却没停。
余墨冲到跟前,一把就要往李叶身上扑。
李叶侧身,让开。
余墨扑了个空,踉跄两步,差点摔个狗吃屎。他也不恼,转过来又往李叶身上扑,这回干脆两只手抱住李叶的胳膊,整个人跟个树袋熊似的挂上去。
“哎呀我的大队长,你可想死我了!听说你们昨天夜里碰上埋伏了?听说你一个人干掉八个?听说你身上中了两枪?快让我看看,伤哪儿了?”
李叶面无表情地把胳膊往外抽,抽不动。余墨抱得死紧,跟粘上似的。
“松手。”李叶说。
“不松!让我看看伤!”
“没伤。”
“骗人!你脸上那道口子是什么?狗啃的?”
“……”
张晓非在旁边看着,憋笑憋得肚子疼。他还是头一回见李叶这么吃瘪的。平时这人对谁都是那副冷脸,跟块千年寒冰似的,碰一下就冻你一哆嗦。结果碰上余墨这号滚刀肉,愣是没辙。
余墨抱着李叶的胳膊不撒手,还腾出一只手来招呼张晓非:“小张!你也回来了!好好好!快快快,进去,锅里煮着苞米碴子,还有几块腌肉,专门给你们留的!”
张晓非背着人往前走,余墨终于舍得松开李叶的胳膊,凑过来看小石头。
“哟,这小子怎么了?”
“发烧,累的。”张晓非说,“孙叔给的磺胺,喂了两粒。”
余墨点点头,脸上一贯的笑模样收了收,露出点正经神色来:“送卫生队,让老郑给看看。那老头别看平时骂人狠,治这种病有一手。”
他把小石头从张晓非背上接过来,往肩上一扛,转身就走,边走边喊:“老郑!老郑!来活儿了!别他娘睡啦!”
张晓非看着他那利索劲儿,愣了一愣。
这人,说正经就正经,跟变脸似的。
李叶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说了一句:“余墨这人,脑子有坑。”
张晓非没忍住,笑出声来。
李叶瞥他一眼,嘴角似乎也动了一下,但很快又绷回去,抬脚往营地深处走。
张晓非跟上去。
走到炊事班门口,刘岸明正蹲在那儿削土豆。看见他们俩过来,刘岸明眼睛一亮,扔下土豆就站起来。
“回来了?好好好!没事吧?”
“没事。”李叶简短地答了一句,擦着他肩膀走过去,钻进旁边的帐篷里。
刘岸明也不在意,凑到张晓非跟前,压低声音问:“真没事?听说碰上了四五十号人,还有歪把子?”
张晓非点点头:“碰上,但跑出来了。孙叔……”
他没说完,刘岸明的脸色就沉了下去。
“老孙头没了?”刘岸明问。
张晓非点点头。
刘岸明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根烟卷,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然后把烟卷塞进张晓非嘴里。
“抽一口,缓一缓。”
张晓非没推辞,狠狠吸了一口。烟卷呛得他直咳嗽,但咳完之后,胸口那股堵着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
刘岸明又蹲回去削土豆,一边削一边说:“晚上给你们接风,锅里炖着肉呢。老孙头的事,回头跟大伙说说,让他走得明白。”
张晓非点点头,靠在墙根底下,把那根烟卷慢慢抽完。
太阳又往下滑了一截,营地里开始热闹起来。有人打水,有人劈柴,有人擦枪,有人骂娘。炊事班的烟囱突突地冒着白烟,飘过来一阵阵肉香。
张晓非忽然觉得,活着,真好。
抽完烟,他把烟屁股捻灭,正要往帐篷里走,就听见余墨那破锣嗓子又在嚎。
“李叶!李大队长!你给我出来!”
张晓非扭头一看,余墨从卫生队那边冲过来,手里举着个什么东西,脸上表情跟死了亲娘似的。
李叶从帐篷里出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正喝水。
“什么事?”
“什么事?!”余墨冲到跟前,把手里那东西往李叶眼前一举,“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张晓非这才看清,余墨手里举着的,是一块布。
一块灰扑扑的、沾着泥巴和血的、破破烂烂的布。
李叶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说:“布。”
“废话!我知道是布!我问你这是哪来的!”
“我衣裳上扯下来的。”
“你衣裳上扯下来的,为什么会有我的名字?!”
张晓非一愣。
余墨把那块布翻过来,背面赫然有几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血写的——
“余墨你个傻逼”
全场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不知道谁先没忍住,笑了一声。紧接着,笑声就像炸了锅似的,一传十十传百,整个营地都笑疯了。
张晓非笑得直不起腰来,眼泪都笑出来了。
余墨脸都绿了,举着那块布,手直哆嗦:“李叶!你给我解释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李叶依然面无表情,喝了一口水,慢条斯理地说:“昨天夜里突围的时候,让鬼子的刺刀划了一下。当时没在意,回来才发现衣裳破了。至于那上面的字——”
他顿了顿,看向余墨,眼神里居然带着一丝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无辜。
“可能是哪个战友,临牺牲前,想给你留个念想。”
余墨:“……”
全场笑得更疯了。
有人笑得蹲在地上直拍大腿,有人笑得抱着柱子直抽抽,有人笑得眼泪鼻涕一起流。
张晓非笑得肚子疼,扶着墙才没让自己滑下去。
余墨那张脸,从绿变成红,从红变成紫,最后定格成猪肝色。他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气,又吸一口气——
“李!叶!”
“嗯?”
“我□□八辈祖宗!”
李叶端起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脸上那点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无辜,慢慢变成了一种很欠揍的、带着点得意的平静。
“骂人不对。”他说。
余墨气得原地转了三圈,最后一跺脚,指着李叶鼻子骂:“你等着!你给我等着!老子跟你没完!”
骂完,他一甩袖子,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又折回来,一把抢过李叶手里的搪瓷缸子,仰头把里面的水喝了个精光,然后把空缸子往李叶怀里一摔,扬长而去。
全场再次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
张晓非笑得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直抖。笑到一半,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他抬起头,发现李叶正看着他。
那目光沉沉的,带着点审视,又带着点别的什么。但只是一瞬间,李叶就移开了视线,弯腰捡起被余墨摔在地上的搪瓷缸子,转身进了帐篷。
张晓非蹲在那儿,愣了愣。
旁边有人拍他肩膀:“小张,走,吃饭去!老刘炖的肉,香得很!”
他回过神来,应了一声,跟着那人往炊事班走。
但心里头,那一道目光,总在那儿晃啊晃的,晃得他有点心不在焉。
吃饭的时候,余墨不知道从哪儿又冒出来了。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挂着笑,跟刚才那个气得跳脚的不是一个人似的。
他端着个碗,挨个桌子转,跟这个说两句,跟那个笑几声。转到张晓非这桌,他一屁股坐下来,把碗往桌上一放。
“小张,吃呢?”
张晓非点点头,嘴里塞着肉,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余墨往他旁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问:“我问你个事儿。”
“嗯?”
“你们昨天夜里,到底是谁在我那块布上写字?”
张晓非差点把肉喷出来。
他使劲咽下去,咳嗽了两声,说:“余大队,我真不知道。昨天夜里乱得很,我没注意。”
余墨眯着眼睛看他,跟审贼似的。
“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
“那你笑什么?”
“我……我笑余大队您生气的时候挺有意思的。”
余墨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行,你小子会说话。”他拍拍张晓非肩膀,端起碗来,“来,吃,多吃点。回头有空了,我跟你说说李叶那些糗事。”
张晓非一愣:“李队长的糗事?”
“对啊,”余墨笑得眼睛弯弯的,“你不知道吧?他刚来根据地的时候,可傻逼了。第一次开枪,后坐力太大,把自己怼了个跟头,枪都飞了。第二次骑马,从马背上摔下来,摔进粪堆里……”
“余墨。”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冷得能冻死个人。
余墨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慢慢转过头去。
李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手里端着碗,脸上看不出表情。
但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盯着余墨,跟盯一只待宰的猪似的。
余墨讪讪一笑:“那个……李大队,吃饭呢?来来来,坐,坐,我刚好要去添饭……”
他站起来,端着碗就想溜。
李叶一把攥住他后脖领子,把人拽回来。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什么了?我没说什么啊?小张,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吗?”
张晓非把头埋进碗里,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余墨气得直咬牙:“好你个小子,见死不救是吧?”
李叶松开他后脖领子,在他旁边坐下来,慢条斯理地开始吃饭。
余墨坐在那儿,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张晓非埋着头吃饭,肩膀一抖一抖的,憋笑憋得辛苦。
旁边桌上有个人喊:“余大队,过来喝酒!”
余墨如蒙大赦,蹭地站起来,端着碗就跑。
跑出几步,又回头,冲李叶喊了一句:“姓李的,你给我记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李叶头也不抬,夹了块肉放进嘴里。
“嗯。”
余墨气得一跺脚,跑了。
张晓非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
笑到一半,忽然觉得旁边有道视线。
他转头,发现李叶正看着他。
“吃你的饭。”李叶说。
张晓非赶紧把头埋回去,继续吃饭。
但耳根子,莫名其妙地有点发热。
太阳彻底落下山去,营地里点起了篝火。有人围着火堆唱歌,有人喝酒骂娘,有人躺在草垛上吹牛。
张晓非吃完饭后,去卫生队看小石头。老郑说烧退了些,没大事,养几天就好。他松了口气,从卫生队出来,在营地里瞎溜达。
走到一个僻静处,忽然听见有人在说话。
是李叶的声音。
他下意识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
“……死了。老孙头,老张,还有昨天夜里掩护的那几个,都死了。”
另一个声音说:“我知道。名单我记下了。”
是刘岸明。
沉默了一会儿,刘岸明又说:“你呢?伤怎么样?”
“没事。”
“少来。让我看看。”
“说了没事。”
“那你衣服上那么多血哪来的?猪血?”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刘岸明的声音响起,带着点疲惫:“李叶,别什么都自己扛。底下那些崽子,都看着你呢。”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张晓非听见脚步声,赶紧闪到一棵树后头。
刘岸明从那边走过来,走出一段,忽然站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躲树后头那个,别躲了,出来吧。”
张晓非:“……”
他讪讪地从树后头走出来。
刘岸明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了。
张晓非站在原地,尴尬得不知道是该过去还是该回去。
过了一会儿,李叶的声音从那边传来:“过来。”
他硬着头皮走过去。
李叶靠着一棵树,仰着头,看着天。天上有星星,稀稀拉拉的。
张晓非走到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仰起头看星星。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说话。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李叶忽然开口:“老孙头,是我老乡。”
张晓非一愣。
“一个村的。”李叶继续说,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他儿子死的时候,是我去收的尸。他闺女……被糟蹋完,跳了井。他老婆子,逃荒路上饿死的。他来根据地,是我领的路。”
张晓非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说够本了,”李叶顿了顿,“其实我知道,他没够本。他就是……活够了。”
夜风吹过,凉飕飕的。
张晓非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队长……”
“别叫队长。”李叶说,“叫名字。”
张晓非愣了一下。
“叫。”
“……李叶。”
李叶转过头来看他。
月光下,那张脸上那道新鲜的伤疤显得格外清晰,但眼睛里的东西,比月光还亮。
“记住,”李叶说,“老孙头不是活够了才去死的。他是为了让你们活,才去死的。不一样。”
张晓非点点头。
李叶收回目光,又仰起头看星星。
“回去吧,”他说,“明天还有事。”
张晓非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了一句:“那块布上的字,真是你写的?”
李叶没回答。
但张晓非分明看见,他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他笑了一声,加快脚步往帐篷走去。
身后,夜风里隐隐约约传来一声低低的、几不可闻的——
“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