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石头 ...
-
那一仗从中午打到太阳偏西,又从太阳偏西打到日头快落山。
余墨带的那三四十号人跟鬼子的侧翼撞在一起,跟两群疯狗似的,咬得血肉横飞。张晓非端着打空了子弹的枪冲出去,冲到半路才想起来枪里没子弹了,又往回跑,捡起死人身上的枪,再冲。
等他冲到跟前,余墨那边已经打得差不多了。
鬼子的侧翼被冲散了,活着往回跑的没几个。但余墨带的人也死了快一半,剩下的人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余墨本人倒是没事,就是胳膊上多了道口子,正拿块破布往上面缠。看见张晓非过来,咧嘴一笑,露出两颗沾着血的小虎牙。
“怎么样?老子来得及时不及时?”
张晓非不知道该说什么,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他娘的怎么从林子里钻出来的?”
“绕啊。”余墨一边缠胳膊一边说,“鬼子以为老子在林子里头蹲着,其实老子早就从后头溜了,绕到他们屁股后头去了。等他们冲你们冲得差不多了,再给他们来一下子。”
他说着,往山下看了一眼。鬼子的主力正在往后撤,估计是知道今天攻不下来了,打算明天再来。
“天快黑了,”余墨说,“他们今天晚上不敢动。明天就不一定了。”
张晓非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找小石头。
小石头没在他后头。
他心里咯噔一下,转身就往回跑。
跑回那道土坎后头,一眼就看见了小石头。
那小子趴在土坎上,一动不动。
“石头!”
张晓非冲过去,一把把他翻过来。
小石头的脸惨白惨白的,眼睛闭着,嘴唇发青。胸口有一大摊血,还在往外渗,把他那件破旧的军装染得通红。
“石头!石头!”
张晓非拍他的脸,拍了一下,又拍一下。
小石头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
“非……哥……”
“别说话!”张晓非声音都变了调,“别说话!我背你回去!找老郑!老郑能救你!”
他把小石头往背上背,小石头却摇了摇头。
“非哥……别……别忙了……”
“放你娘的屁!”张晓非吼,眼眶却红了,“你他妈才十五!你还没娶媳妇!你——”
“非哥,”小石头打断他,声音轻得跟蚊子似的,“我……我看见我爹了……”
张晓非愣住了。
“还有我娘……我姐……他们在那边……那边等我……”
小石头的嘴角扯了扯,想笑,但没笑出来。
“非哥……我……我枪法练得咋样?”
张晓非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好……好得很……”
“那……那就行……”
小石头的眼睛慢慢闭上,嘴角还留着一点弧度,像在做梦,梦见什么好事儿了。
“石头?”
没动静。
“石头!”
还是没动静。
张晓非抱着他,一动不动地跪在那儿。
太阳落山了,最后一点余晖从小石头那张苍白的脸上退去,把他整个人都融进了黑暗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是李叶。
李叶没说话,就那么蹲着,看着他,看着小石头。
张晓非忽然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他说他看见他爹了。还有他娘,他姐。都在那边等他。”
李叶还是没说话。
“他才十五。”张晓非说,“上个月还跟我说,等打跑了鬼子,他要回去种地,娶个媳妇,生一炕娃。他说他种地是一把好手,从小跟他爹学的。他爹死了以后,地也没了,他就跑出来当兵。”
李叶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按了按。
张晓非继续说:“他说他姐最疼他。鬼子进村那天,他姐把他塞进灶膛里,自己往外跑,把鬼子引开。他在灶膛里躲了一天一夜,出来的时候,他姐被吊在村口的老槐树上,身上全是刀口,脸都让……让……”
他说不下去了。
李叶的手在他肩膀上收紧,很重,很热。
“他今天打死了好几个鬼子,”张晓非说,“我看见的。有一个跟他差不多大,他打完还愣了半天。我说,你不打死他,他就打死你。你死了,你爹娘谁记得?你姐谁记得?你们村谁记得?”
他抬起头,看着李叶。
天黑透了,看不清李叶的表情,只看见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很深,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现在他死了,”张晓非说,“谁记得他?”
李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张晓非从地上拉起来。
“我们记得。”
张晓非站着,腿发软,整个人跟被抽空了似的。
李叶没松手,就那么攥着他的手腕,攥得很紧。
“老孙头,老张,二狗,小李,还有小石头,”李叶说,“咱们记得。等打完仗,咱们还活着的人,记得。以后建了咱们自己的国家,那块碑上,刻着他们的名儿。子子孙孙,世世代代,都记得。”
张晓非听着,没说话。
李叶的手从他手腕上滑下来,滑到他手边,顿了一顿。
然后,那只有力的大手,握住了他的手。
不是抓,不是攥,是握。
很紧,很稳,很热。
张晓非愣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李叶的手上全是血和泥,他的手也是,分不清是谁的。
李叶没看他,只是握着他的手,面向着山下那片黑漆漆的、蛰伏着无数鬼子的黑暗。
“明天,”李叶说,“还有一仗。”
张晓非慢慢握紧他的手。
“打。”他说。
那天晚上,他们把小石头埋在了东坡上。
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就用他那件破旧的军装裹着,放进挖好的坑里,盖上土。
余墨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块木板,用刺刀在上面刻了几个字:
“小石头之墓——抗日战士——十五岁”
他把木板插在坟头,往后退了一步,看着那个小小的坟包,忽然骂了一句。
“操。”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其他人也陆续走了,回到各自的掩体里,擦枪,休息,等着明天。
张晓非蹲在坟前,没走。
李叶也没走。
两个人就那么蹲着,看着那个插着木板的坟包,谁都没说话。
月亮升起来了,不是满月,是弯弯的一道,挂在天边,洒下一点点银白色的光。
张晓非忽然开口:“他跟我说,他枪法有天赋。五十步打酒坛子,十枪能中六七枪。”
李叶嗯了一声。
“今天他打死了至少三个。”张晓非说,“我看见的。”
李叶又嗯了一声。
张晓非站起来,看着那个小小的坟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难看,比哭还难看,但确实是笑。
“小石头,”他说,“你枪法练得确实好。你爹娘,你姐,他们肯定看见了。”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坟头上那几根野草摇了摇。
张晓非转过身,往营地走。
走出几步,发现李叶没跟上来。
他回头一看,李叶还蹲在那儿,不知道在看什么。
“李叶?”
李叶站起来,走过来。
走到他身边,顿了一顿,又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这回不是抓,不是攥,就是握。
很自然,很稳,很热。
张晓非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握紧。
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在月光下,一步一步,走回营地。
身后,小石头的坟静静地立在那儿,木板上的字在月光下隐约可见。
“小石头之墓——抗日战士——十五岁”
风又吹过来,把那几根野草吹得弯了弯腰,好像在跟什么人告别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