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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圆合诡楼祭活城 ...

  •   昆丘山。

      不是一座山峰,而是一整片连绵起伏的山丘。山体不高,却异常险峻,岩石嶙峋如巨兽的脊骨,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山间古木参天,藤蔓如巨蟒缠绕,将整片山脉包裹得密不透风,仿佛一个沉睡千年的绿色囚笼。

      山脚处,缓缓走来一行人。

      两男两女。

      红衣的是九如,经过连日的奔波,那身红袍已不复初见时的鲜亮,袖口和衣摆都磨出了毛边,沾满了风沙和草屑。但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承影剑虽未出鞘,却隐隐有青光在剑印处流转,像一头随时会苏醒的猛兽。

      黑衣的是白砚,白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额前几缕碎发被山风吹得凌乱。他眼神沉静,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小心,仿佛脚下不是山路,而是布满陷阱的雷池。

      黄衣的是烈风煌,她走在最前面,弯刀已握在手中,刀身在林间漏下的阳光下闪着寒光。左眼角下的火纹似乎比以往更红了,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在微微发烫。

      而白衣的——

      是芒种。

      那个从桃花村救下的少女。她换下了那身象征死亡的黑纱,穿上了一身素白的长裙,头发用一根白色丝带松松束在脑后,露出清秀的脸庞。只是眼睛上依然蒙着那条两指宽的黑布——她说已经习惯了,不蒙着反而觉得不安。

      烈风煌看着眼前浓密得几乎透不过气的山林,眉头紧锁:“这就是昆丘山。”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清晰,惊起几只飞鸟,扑棱棱地从树冠中飞出,消失在浓雾深处。

      白砚仰头望着那些参天古木,缓缓道:“听说这里建了千年不倒的神塔,能通灵世界任何角落。”

      “是黑塔。”芒种小声纠正,“乌禾说过,神塔是世人的误传,真正的塔是黑色的,叫黑塔。塔里住着黑塔之主,能实现任何愿望——只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九如狠狠喘出一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山路难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腐烂的树叶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腻气息,让人胸闷。

      “乌禾说的延续之地应该就是这里了。”他看向芒种,“乌禾有没有说过,这里要怎么进去?”

      芒种掀起蒙眼的黑布一角——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嗫嚅道:“这里常年不对外开放,只能找到引路人,才能知道正确的路。乌禾只跟我说过,那个引路人叫非宝,喜欢住在树上。其他的……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树上?”九如捂头,“不会是松鼠吧?”

      白砚从他话里听出一点苗头,挑眉:“怎么,你怕松鼠?”

      九如不自在的撇过头,耳根微微发红:“谁会怕那玩意。我、我只是觉得……树上住人,不太正常。”

      烈风煌嗤笑一声:“咱们这一路走来,见过正常的东西吗?傀儡,人龟,桃花嫁……现在多个树上住人,算什么稀奇。”

      她顿了顿,环顾四周密密麻麻的树木,叹了口气:“问题是,这里树木成林,成千上万棵树,怎么找?”

      白砚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复杂的印诀。淡淡的白色光芒从他指尖溢出,像水波一样向四周扩散,触碰到的树木都发出轻微的嗡鸣,叶片无风自动。

      几息之后,他睁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对劲。”他说,“这里的树木……有生命,但不是自然的生命。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催生的,每一棵树的气息都一模一样,连心跳都同步。”

      九如下意识握紧了剑柄。

      就在这时,白砚突然打了个响指。

      “山不就我,我便就山。”

      说完,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猛地朝前方冲去——不是冲向山路,而是直接撞向一片看似普通的树林。

      “白砚!”烈风煌惊呼。

      但已经晚了。

      白砚的身体在接触树林的瞬间,没有撞上树干,而是像投入水面的石子,激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那不是空气的波动,而是空间本身的扭曲——树林的影像像水波一样荡漾开,露出后面真实的景象。

      那是一个巨大的、透明的结界。

      结界呈半球形,笼罩着整片昆丘山。结界表面流转着七彩的光芒,像是阳光下肥皂泡的色泽,美丽却脆弱。但白砚那一撞,不仅没有撞破结界,反而像是触动了什么机关——

      风,骤然刮起。

      不是自然的风,而是从结界内部涌出的、狂暴的气流。狂风席卷山林,古木疯狂摇曳,枝叶如暴雨般落下,树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整片山丘仿佛活了过来,开始震动,开始低吼,像一头被惊醒的远古巨兽。

      “退后!”九如一把将芒种护在身后,承影剑出鞘,青光暴涨,在身前形成一道屏障。

      烈风煌也拔出弯刀,刀身上的蓝色符文亮起,散发出凛冽的寒气。

      震动持续了约莫十息。

      然后,停了。

      风停了,树停了,一切恢复了平静。

      但结界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清晰。七彩的光芒流转得更快了,像是在积蓄力量,又像是在……召唤什么。

      下一刻,树林中窜出一个绿影。

      不是走,不是跑,而是“窜”——像一道绿色的闪电,在树枝间穿梭,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只能看到一抹绿影在浓密的树冠中闪烁,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如履平地。

      不过眨眼间,绿影已经来到了众人面前。

      不是从树上跳下,而是直接从一棵树的树干中“穿”了出来——像是那棵树只是虚影,而他才是实体。

      九如手按在剑柄上,下意识将芒种挡在身后。

      来人停在他们面前三丈处,站定。

      那是一身精炼的短打绿衣,衣料轻薄贴身,勾勒出纤细却有力的身形。腰间束着一条翠绿色的腰带,带尾飘飘,在风中猎猎作响。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耳边——左右各别了三根羽毛,不是普通的鸟羽,而是泛着金属光泽的奇异翎毛,每一根的颜色都不一样:赤、橙、黄、绿、青、蓝,像是彩虹的碎片。

      羽毛末端用细如发丝的银链串起,吊着一串琉璃珠子,珠子晶莹剔透,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链子末端,坠着一颗拇指大小的蓝色宝石,宝石内部仿佛有星光流转,美得令人窒息。

      而他的脸——

      脸若圆月,饱满而柔和,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透着阳光的气息。眼睛大而圆,瞳孔是罕见的银灰色,像两汪清澈的泉水,倒映着林间的光影。鼻梁挺直,嘴唇微薄,嘴角天生上扬,像是在笑。

      整个人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却有种不属于尘世的灵动和纯净,真如林中精灵,山间精怪。

      他歪着头,银灰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人,耳朵上的羽毛随着动作轻轻抖动,琉璃链子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咦,”他开口,声音清脆得像山泉击石,“昆丘山许久不来外人了。你们是打哪来的?”

      九如没有放松警惕,但对方看起来没有敌意。他微微拱手,礼数周全:“我们是来寻神塔的,请问你知道如何去吗?”

      “神塔?”小精灵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翅膀般扇动,“这里可没有什么神塔,只有黑塔。你们找错路了,回去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语气天真无邪,但九如却听出了一丝逐客的意味。

      白砚上前一步,微微一笑。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张总是冷峻的脸会柔和许多,白发在风中微扬,竟有几分出尘的气质。

      “请问小兄弟,”他声音温和,“可认识一位叫乌禾的人?”

      小精灵——非宝——的表情瞬间变了。

      他收起那份天真和随意,银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上下打量着白砚,像是在判断他的话是真是假。然后,他的鼻子动了动,像小动物一样嗅了嗅空气。

      “你是乌禾的朋友?”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警惕,也有一丝……期待?

      白砚往后撤了一步,从九如身后拉出芒种,将她往前推了推:“我不是,她才是。”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芒种身上。

      芒种有些紧张,手指绞着衣角,低着头不敢看非宝。但她身上的气息——或者说,乌禾留给她的气息——是无法作假的。

      非宝歪了歪脑袋,羽毛随着他的动作抖了抖,琉璃链子叮当作响。他又嗅了嗅,这次更仔细,银灰色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

      “还真是他的味道。”他喃喃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念,“他可好久没来看我了……上次来是什么时候?三年?五年?记不清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四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芒种身上:“你们找到这里,是有所求吧?我们这里只有黑塔,如果你们想见的话,我可以带你们进去。不过能不能达成你们的心愿,就不保证了。”

      芒种想到什么,细声细气地问:“请问……你是非宝吗?”

      非宝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那笑容灿烂得像是阳光穿透林间的雾气,整个人都明亮起来。

      “你居然不认识我?”他指了指自己,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在这昆丘山,还有第二个非宝吗?”

      芒种有些羞涩地低下头,手指绞得更紧了:“我、我听乌禾提起过你。他说你是善良热情的好人,有任何困难都可以找你帮忙。”

      非宝哈哈一笑,摸了摸后脑勺,耳朵上的羽毛和链子随着动作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我怎么不知道我原来这么好呢。”他笑够了,正色道,“乌禾那家伙,就会在外人面前给我戴高帽。行吧,既然你们是他的朋友,那就是我的朋友。跟我来,日落了可就封山了。”

      他转身,走向那片透明的结界。

      这一次,结界没有阻挡他。他的身体像融入水一样融入结界,七彩的光芒在他身边流转,却没有丝毫排斥。

      九如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犹豫。

      但芒种已经跟了上去——她对乌禾的朋友有着天然的信任。

      “走吧。”烈风煌咬了咬牙,“来都来了。”

      四人一前一后,跟着非宝穿过结界。

      穿过结界的瞬间,九如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力量扫过全身——不是探查,不是攻击,而是一种……标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灵魂深处留下了一个印记,微弱但清晰。

      他回头看去,结界外的景象已经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而结界内的世界——

      完全不一样。

      结界外是险峻的山路,浓密的古林,压抑的雾气。

      结界内,却是另一番天地。

      山路变得平坦宽阔,铺着光滑的青石板,石板上刻着复杂的符文,散发着淡淡的荧光。两旁的树木依旧高大,但不再是那种野蛮生长的古木,而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观赏树,枝桠虬结,形态优美,像是精心设计过的园林。

      雾气散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不是桃花的甜腻,而是某种清雅的、带着药草气息的香味。

      最引人注目的是远处——

      一座建筑。

      不,不止一座。

      那是一整片建筑群,依山而建,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建筑风格古朴而恢弘,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像是某个失落的古国遗留下来的宫殿。

      而在建筑群的最中央,矗立着一座塔。

      黑色的塔。

      塔身通体漆黑,像是用最深的夜色浇筑而成,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光滑如镜,反射着天空和周围建筑的倒影。塔很高,高得几乎要刺破苍穹,顶端隐没在云层之中,看不真切。

      塔身周围,环绕着七层圆环状的建筑,每一层都比下一层小一圈,像是套娃,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祭坛。

      “那就是黑塔。”非宝指着那座黑色的巨塔,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豪,“昆丘山的中心,黑塔之主的居所。”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黑塔不对外开放。你们要许愿的话,得先去圆合楼——就是塔下面那些圆环建筑。那里是接待外人的地方。”

      一行人跟着非宝,沿着青石板路向前走。

      路上遇到了不少人。男女老少都有,穿着统一的灰色长袍,步伐缓慢,表情平静——或者说,没有表情。他们看到非宝,会微微躬身行礼,但眼神空洞,像是没有灵魂的木偶。

      更诡异的是,所有人的动作都出奇地一致——抬脚的幅度,摆臂的频率,呼吸的节奏,甚至连眨眼的间隔,都一模一样。

      像是被同一根线操控的傀儡。

      九如心里发毛,下意识靠近白砚。

      白砚也察觉到了异常,低声说:“别盯着他们看,装作自然点。”

      走了约莫一刻钟,他们来到了建筑群的外围。

      非宝领着他们绕过几条蜿蜒的小路,才真正看清那座“圆合楼”的全貌。

      那是一座圆形的筒子楼——或者说,是一系列同心圆建筑组成的复合体。建筑整体呈圆柱形,直径至少有百丈,高度也有三十丈以上。外墙是用一种黑色的石材砌成,石面光滑,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在阳光下泛着幽光。

      楼体上开着无数扇窗,每一扇窗都大小相同,间距相等,排列得井井有条,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精确。窗户都是黑色的,看不清里面的景象。

      而在圆合楼的顶端,竖着一根高高的旗帜。旗帜也是黑色的,上面用银线绣着一个复杂的图案——像是一只眼睛,又像是一个漩涡,在风中猎猎飘扬,却看不真切。

      “那就是圆合楼的标志。”非宝介绍道,“代表‘容纳一切,圆融合一’。”

      他领着四人走向圆合楼的入口。

      走近了才发现,这座建筑居然有十几扇门。

      不是并排的十几扇,而是分布在圆周上的十几扇,每一扇门都一模一样:黑色的木门,门上雕刻着和旗帜上相同的眼睛图案,门环是两个咬合在一起的银环。

      非宝走到其中一扇门前,伸手按在门环上。

      “来了圆合楼就是一家人。”他转过头,对四人笑道,“所以我们这里最多的就是门——门多,意味着接纳的人多。进了这里的门,你们就会收到欢迎。”

      话音刚落,门无声地滑开。

      不是向内开,也不是向外开,而是像舞台的幕布一样,向两侧滑开,露出里面的景象。

      门内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地面铺着黑色的玉石,光滑得能照出人影。两侧墙壁上镶嵌着发光的矿石,散发着柔和的白色光芒。走廊尽头,隐约能看到一个宽敞的大厅。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不是守卫,也不是侍者——至少从衣着上看不像。他们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灰色长袍,但腰间束着一条银色的腰带,腰带扣是那个眼睛图案。

      两人看到非宝,同时弯腰行礼,动作整齐划一,连弯腰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然后,他们从怀中掏出一叠符纸。

      符纸是黑白色的——不是一张黑一张白,而是每一张符纸都是一半黑一半白,中间的分界线笔直得像用刀切过。符纸上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符文,符文扭曲诡异,像是某种古老的咒文。

      非宝接过符纸,分给四人:“这是昆丘山的规矩。贴上阴阳符,就能收到黑塔之主的庇佑,你们的愿望都会被实现。”

      九如看着手中的符纸。触手冰凉,纸面光滑,像是某种动物的皮。黑白的交界处,朱砂符文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像是活物在呼吸。

      他本能地抗拒。

      这符纸给他的感觉很不舒服——不是危险,而是一种……被窥视的感觉。像是贴上这符纸,就会有什么东西钻进他的身体,窥探他的灵魂。

      “一定要贴吗?”他问。

      非宝转过脸,银灰色的眼睛盯着他,嘴角依旧挂着笑,但眼神里却没有笑意:“不贴可进不去哦。”

      他的语气很轻快,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确:不贴,就不能进;不能进,就见不到黑塔;见不到黑塔,就实现不了愿望。

      九如看向白砚和烈风煌。两人也看着手中的符纸,眉头紧锁。

      芒种却已经将符纸贴在了胸口——她似乎对乌禾的朋友毫无保留地信任。

      “贴吧。”白砚低声说,“来都来了。”

      他先将符纸贴在腰间。符纸接触皮肤的瞬间,像是被磁铁吸引一样,“啪”地一声紧紧吸附在衣服上,边缘与布料完全贴合,看不出贴过的痕迹。

      紧接着,白砚的表情变了。

      不是痛苦,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怪的轻松。像是背负了很久的重担突然卸下,像是渴了很久突然喝到甘泉,那种从灵魂深处涌出的、难以言喻的舒适和愉悦。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微笑。

      那笑容很自然,很放松,但看在九如眼里,却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因为白砚从来不这样笑——或者说,自从九如认识他以来,白砚的笑容总是带着三分苦涩,七分沉重,从来没有这样纯粹地、毫无负担地笑过。

      “白砚?”烈风煌警惕地叫了他一声。

      白砚睁开眼,眼神清澈,甚至有些……迷离。

      “贴吧,”他说,声音轻快得不像他,“很舒服。真的很舒服。”

      烈风煌咬了咬牙,也将符纸贴在腰间。

      同样的变化发生在她身上。她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握刀的手也松了些,脸上那种随时准备战斗的警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慵懒的、惬意的神情。

      九如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这符纸有问题。

      但看着三人都贴了,看着芒种信任的眼神,看着非宝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他闭上眼睛,将符纸贴在腰间。

      那一刻,一股奇异的感觉涌来。

      像是很渴的时候突然被清泉滋润,像是很累的时候突然躺在柔软的床榻上,像是很冷的时候突然被温暖的阳光包围。所有疲惫,所有焦虑,所有不安,都在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极致的舒适和放松。

      他甚至想呻吟出声。

      太轻松了。

      轻松得让他想永远这样下去。

      就在九如几乎要沉溺在这种感觉中时,腰间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是承影剑的印记。

      青色的剑印突然发烫,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皮肤上。剧痛瞬间冲散了那种舒适感,让他猛地清醒过来。

      他睁开眼睛,看到非宝正盯着他,银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天真无邪的笑容。

      “好了,”非宝拍了拍手,“现在你们是圆合楼的一员了。欢迎欢迎!”

      话音刚落,走廊深处突然涌出一群人。

      不是走出来的,而是“涌”出来的——像潮水一样,从各个角落,各个方向,无声无息地出现,眨眼间就将四人团团围住。

      他们都穿着灰色的长袍,将衣摆扎在腰间,露出下面黑色的裤子。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热情的笑容,眼睛弯成月牙,嘴角上扬到相同的弧度,连露出的牙齿数量都一模一样。

      “欢迎!欢迎新来的家人!”

      “欢迎来到圆合楼!”

      “欢迎加入我们!”

      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欢迎的话,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和声,听起来既热闹又诡异。

      然后,他们簇拥着四人,向走廊深处走去。

      九如被推着往前走,想回头看看白砚和烈风煌,却发现他们已经被人群隔开,只能看到两个模糊的身影在人群中晃动。

      他握紧拳头,腰间的剑印还在隐隐发烫,提醒着他保持清醒。

      走廊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门。

      门是金色的,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花纹中央,依旧是那个眼睛图案。

      门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个宽敞得令人窒息的大厅。

      大厅呈圆形,直径至少有五十丈,高也有十丈以上。穹顶是透明的,能看到外面的天空——但天空是黑色的,不是夜晚的黑,而是一种深沉的、不透光的黑,像是涂满了墨汁。

      穹顶下方,悬挂着无数盏灯笼。灯笼是红色的,里面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将整个大厅映照得一片蓝红交错,光影摇曳,宛如鬼域。

      大厅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平台。平台高出地面三尺,边缘镶嵌着发光的宝石,宝石按照某种规律排列,闪烁着不同颜色的光芒。

      平台上,摆放着一张巨大的座椅。

      座椅是用黑色的木材雕刻而成,扶手是两条盘绕的蟒蛇,蛇头昂起,眼睛镶嵌着红色的宝石,在幽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座椅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身穿黑色貂毛大衣的大汉。

      貂毛油光水滑,每一根毛都在灯光下闪着乌黑的光泽。大衣敞开,露出里面精壮的胸膛,胸膛上纹着一个巨大的眼睛图案——和旗帜上、门上、符纸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大汉的头发是银白色的,披散在肩上,发梢微微卷曲。他的脸很方,棱角分明,下巴上留着短硬的胡茬。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大,眼白很少,瞳孔是深不见底的黑色,盯着人看的时候,像是两个黑洞,能将人的灵魂吸进去。

      此刻,他正端着一个碗。

      碗是黑色的陶碗,碗口很大,里面盛满了某种深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看到非宝带着四人进来,举起手中的碗,声音洪亮如钟:

      “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们非宝又领了外人进来!”

      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停下话语,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门口。他们的脸上依旧带着笑容,但眼神空洞,像是在等待下一步指令。

      大汉继续道:“来,我们欢迎新来的人!”

      他嘴角挂着笑意,但那笑意没有达到眼底。那双黑洞般的眼睛里,只有冰冷,只有审视,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掌控一切的气势。

      九如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个大汉,就是非宝口中的“汉主”。

      圆合楼的主人。

      黑塔之主的代言人。

      汉主将碗举到嘴边,一饮而尽。深红色的液体顺着他的嘴角流下,在黑色的貂毛上留下一道暗沉的痕迹。

      他放下碗,目光落在四人身上。

      那目光如有实质,扫过九如的红袍,白砚的白发,烈风煌的弯刀,最后停在芒种蒙眼的黑布上。

      “远道而来的客人,”汉主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欢迎来到圆合楼。我是这里的主人,你们可以叫我汉主。”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你们愿意留下,成为我们的一员,也可以叫我……父上。”

      父上。

      这个词让九如后背发凉。

      白砚悄悄给九如递了个眼神,嘴唇微动,无声地问:“要喝?”

      他指的是汉主手中的碗——已经有侍者端着托盘走上来,托盘上是四个一模一样的黑色陶碗,碗里盛着同样的深红色液体。

      九如刚要摇头,非宝已经站了起来。

      他走到托盘前,端起四个碗,仰头,一一饮尽。

      动作流畅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然后,他将碗倒转,碗口朝下,示意一滴不剩。

      “汉主,”非宝转过身,面对汉主,声音清脆而坚定,“他们不是客人,是我的朋友。他们只是来向黑塔之主许愿的,不会久留。”

      大厅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脸上,眼神齐刷刷地看向汉主,等待他的反应。

      汉主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他盯着非宝,那双黑洞般的眼睛眯了起来,里面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哦?”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我怎么不知道,你又这么多朋友?”

      非宝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

      “我是人,”他一字一句地说,“人都会有朋友。”

      两人对视。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灯笼里的火焰都停止了跳动。大厅里静得可怕,只能听到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和心跳声——诡异的是,所有人的心跳声都同步,形成一种沉闷的、令人心悸的节奏。

      许久。

      汉主突然笑出声。

      不是之前的假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畅快的大笑。笑声在大厅里回荡,震得灯笼摇晃,火焰摇曳。

      “好啊!”他拍着座椅的扶手,声音洪亮,“非宝长大了,有自己的朋友了!”

      他站起身,黑色貂毛大衣随着动作扬起,像一只展翅的巨鸟。

      “来!”他举起手,“我们庆祝!恭喜他——恭喜非宝,终于有了真正的朋友!”

      话音落下,大厅里瞬间沸腾。

      不是自然的沸腾,而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所有人的表情同时变得狂热,同时举起手,同时欢呼,同时挤出生硬的笑容,同时说出恭维的话。

      “恭喜非宝!”

      “非宝真厉害!”

      “欢迎新朋友!”

      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片嘈杂的声浪,震得人耳膜发痛。

      但九如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那些动作一致、表情一致、声音一致的人们,后背竖起一层冷汗。

      太没有活人感了。

      这些人,不像是活人。

      九如下意识摸向腰间的符纸,却发现符纸已经消失了——不是脱落,而是融入了他的身体,只在皮肤上留下一个淡淡的黑白印记,像胎记,又像烙印。

      他抬起头,看向大厅中央的汉主。

      汉主也正看着他,嘴角挂着笑意,黑洞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戏谑的光芒。

      像是在说:

      欢迎来到圆合楼。

      欢迎来到……你的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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