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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合同 ...

  •   暮色如墨般沉沉压下,裹着A市顶级酒店的鎏金外墙,压得人心里发沉。
      包厢里水晶灯明晃晃亮得扎眼,空气又稠又闷,憋得人几乎透不过气。
      秦述被沈故按在冰冷的酒店餐桌上时,鼻尖盈满了他身上淡淡的雪松木香。
      那味道很熟悉,和三年前某个昏昏欲睡的午后,他靠在少年沈故肩头打盹时闻到的桂花香截然不同。
      如今这香气昂贵、冷冽,像沈故这个人一样,裹着一层厚厚的、敲不碎的冰。
      “签了合同,我帮秦家渡过这场劫。”
      沈故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低沉,不容置疑。一支万宝龙钢笔被塞进秦述手里,笔身冰凉,硌得他指尖生疼。
      秦述的视线被迫落在面前那份文件上。
      白纸黑字,“情人协议”四个加粗的标题,像四把淬毒的刀,直直插进他眼里。
      做我的情人。
      当沈故在酒店包厢对他说出这五个字时,秦述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十分钟前,秦述正靠在冰凉的墙边,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无意识地摩挲着皱巴巴的烟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父亲身上,喉结轻轻一滚。秦啸明正弓着背,手几乎要碰到李总的袖口,肩膀塌着,姿态放得极低。
      “李总,您再考虑考虑,这个项目真的能救秦家……”秦啸明声音发颤,尾音虚浮地飘着,说话时还抬手抹了抹额角的汗。
      可包厢里明明一点也不热。
      李总像是没听见,抬手拨开他的手。
      “秦总,这合同没法谈。”他的话像冰锥,扎得秦啸明心口发紧,“你家这烂摊子,谁愿意往里跳?我还有事,先走了。”
      门被“砰”地一声甩上,包厢里只剩下父子间凝固的沉默。
      秦述闭了闭眼,极轻地叹了口气。他拉开门时,正看见秦啸明按着太阳穴,手指反复摩挲着鬓角。
      他的目光停顿了两秒,沉默着别过头,喉咙里一阵发涩。
      心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秦述几乎想扯着嗓子喊“算了,别管了”,可他比谁都清楚,秦家已经无路可退。
      这场危机如同涨潮,再抓不住一根浮木,整个家就要溺死在巨额债务里。
      “把桌上的菜收了,再点些新的。”秦啸明对服务生吩咐完,掏出手机,指尖抖得厉害,解个锁都按错两次。
      他看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久,似乎在犹豫该不该打出这个电话。
      最终他还是选择妥协,咬咬牙,将电话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语气,声音也拔高了:“喂,沈总?我是秦啸明,就是之前跟您提过合同的那位……”
      秦述站在一旁,胸口突然堵得发慌。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烟,转身走出包厢,往露天阳台走去。
      晚风裹着酒店花园的栀子花香吹来,却没有半点凉意,反而更闷了。
      楼下霓虹闪烁,车流灯光晃得人眼花,一片繁华景象,可这繁华早已与秦家无关。
      他点燃烟,猛吸一口,垂眸沉思着。从前秦家站在A市顶端,看这车水马龙如同俯视蝼蚁,如今却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笑料。
      第三支烟燃到尽头,烫到了指尖。秦述猛地甩手扔掉烟蒂,指腹灼得发红,他下意识捏了捏。
      刚一转身,却迎面撞上一道身影。那张脸有些眼熟,冷得像块冰。
      “让开。”秦述没好气地皱眉,指尖还在裤子上蹭着,此刻他无心与任何人周旋。
      “去哪?”对方的声音比晚风还凉,沉沉砸在凝滞的空气里。
      秦述嗤笑一声,抬眼怼回去:“我去哪儿,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有话跟你说。”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
      “咽回去。”秦述把刚点燃的烟狠狠按在栏杆上,火星溅起,烫得栏杆滋滋作响,“沈故,我不想听你说话,让开。”
      沈故侧身让他过去,等秦述走出两步,才不紧不慢地开口:“现在的A市,没有人会跟秦家合作,”他没有看秦述,声音却清晰得刺耳,“除了我。”
      秦述脚步一顿,转身冷笑:“沈故,继承了点沈家产业,就以为能在A市只手遮天?说到底,你不过就是个私生子。”他舌尖顶了顶后槽牙,刻意加重了最后三个字。
      清寒的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晚风卷着远处的车鸣,包厢里隐约飘来旁人的嬉笑声,更衬得此地剑拔弩张。
      秦述话出口后才愣住,但很快自觉占了上风,正要转身离开,沈故的声音又追了上来:“秦家躲不过这场危机。这次合作对你们是机会,对我,也是机会。”他终于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秦述,三年前的账,该清了。”
      秦述愣住了。他知道这是威胁。没有这笔合作,秦家就真的完了。可骨子里的骄傲像一根刺,扎得他不愿低头。
      特别是……向沈故低头。
      他咬着牙挤出两个字:“配吗?”说完头也不回地朝包厢走去,指尖攥得发白。
      推开门,秦啸明站在那里,神色严肃。他对面的男人一见秦述进来,立刻开口:“秦少爷,沈总说,这合作只和您谈。”
      秦述看向父亲,秦啸明眼里藏着难以察觉的期望,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他突然明白了——沈故这是在逼他。要么低头,要么眼睁睁看着秦家垮掉。
      他甚至能想象拒绝的后果:A市商圈会把秦家的笑话传遍每个角落,父亲一夜白头,母亲那娇生惯养的性子扛不住压力,而他自己,如果待在H大继续上学,沈故就一定不会放过他,而退学打工,挣的那点钱连债务的零头都还不上。
      深吸一口气,秦述走进包厢。秦啸明和那个男人识趣地退了出去,关门时,他瞥见父亲眼底一闪而过的松动。
      原来在秦啸明的眼里,自己早已成了秦家唯一的救命稻草。
      沈故慢条斯理地坐在沙发上,推过来一份文件,指尖在纸页上敲了敲:“签吧,李湛循已经跟秦总谈过合作内容了。”
      秦述站着没动,也没说话。指腹无意识地抠着掌心。
      他知道,沈故决不会因为念及之前那点旧情救秦家。
      合作内容谈过了,但条件,远不止那份合同上的那么简单。
      “你要和我谈什么?”秦述语气平稳地问。
      沈故抬眼,目光利得像刀,“我要和你谈的,是合作的附加条件。”
      秦述攥紧拳头:“你说。”
      “做我的情人。”
      秦述怀疑自己听错了,瞳孔骤然收缩:“你说什么?!”
      沈故站起身,一步步逼近,气息里带着危险的压迫感:“我要你做我的情人。”
      “沈故,羞辱人也要有个限度!”秦述猛地拍向桌面,杯盏震得叮当响,掌心一阵发麻。
      “你不是说同性恋恶心吗?”沈故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你越讨厌,我越喜欢。”
      “喜欢男人就找别人,老子对男人没兴趣!”秦述咬牙,眼底写满厌恶,指节捏得泛白。
      沈故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指尖冰凉:“情人关系,需要你有兴趣么?”他把秦述往餐桌边拽了拽,将一支笔塞进他手里,“签了合同,跟我回沈院。”
      秦述被拉得一个踉跄,气得想骂人:“你……”
      话音未落,沈故猛地将他按在餐桌上。秦述眼前一暗,鼻尖盈满沈故身上淡淡的木香,呼吸瞬间滞住。
      沈故的手扣在他腰间,力道大得让他动弹不得:“你该清楚,进沈家大院是迟早的事。三年前的账,必须给我算清楚。”
      秦述看着合同上的条款,心里五味杂陈。
      沈故在这个时候找上门来,就是看准了整个A市不会再有人帮秦家。
      而眼前这份合同,是唯一的浮木。
      代价是他自己。
      “怎么,秦少爷还要考虑?”沈故的手撑在餐桌两侧,将秦述困在方寸之间。他俯身,气息拂过秦述耳廓,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你父亲刚才可是求我,说只要肯救秦家,什么条件都答应。”
      秦述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父亲鬓角刺眼的白发,母亲红肿的双眼,秦家老宅门廊上那块即将被拍卖的匾额……还有他自己——A大金融系人人称羡的秦述,以后会变成别人口中“沈故养的那个情人”。
      “签不签?”沈故的耐心似乎耗尽了,指尖在合同上敲了敲,“我的时间很贵。”
      秦述睁开眼。
      他接过笔,笔尖悬在签名处,墨水滴落,在纸页上晕开一小团污渍。
      他想起高三那年,沈故在树荫下递给他那盒巧克力时,耳朵尖泛着的红。
      那时少年的眼神干净,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而现在,这双眼睛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和报复的快意。
      是我先毁掉那份期待的。
      秦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已化作泉潭之中平静的清水。他握住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签完最后一笔,他把笔摔在桌子上,抬眸看着沈故,咬牙问:“满意了?”
      沈故拿起合同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包厢内冷色灯光在他金丝眼镜镜片上晃过。
      “李湛循。”沈故朝门外唤道。
      一直候在门外的助理立刻推门进来,恭敬垂首:“沈总。”
      “通知财务,三亿救急款现在打到秦氏账户。”沈故将合同递过去,“收好。”
      “是。”
      助理捧着合同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凝滞,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秦述靠在餐桌上,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
      沈故走到他面前,抬手,冰凉的指尖触上他的脸颊。
      秦述猛地偏头躲开。
      “躲什么?”沈故的声音冷了下来,手指扣住他的下巴,强行转回来,“合同第一条,我碰你的时候,不准躲。”
      他的力道很大,掐得秦述下颌骨生疼。秦述被迫抬头,对上沈故的眼睛。那么近的距离,他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狼狈的倒影,还有那眼底深处翻涌的、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沈故……”秦述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怎样?”沈故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人心底发寒,“秦述,这才刚刚开始。”
      他松开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把车钥匙,扔在秦述面前的餐桌上。
      “司机在楼下。给你半小时,回秦家拿必要的东西,或者什么都不用拿——沈院都有。”沈故转身,走向门口,“九点整,我要在沈院见到你。”
      他在门边停住,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
      “别迟到。也别想跑。你跑不掉。”
      走出包厢时,秦述没看见秦啸明——大概是去忙后续的事了。从小到大,父亲很少过问他的事,这一次,也不过是把他推出来当作筹码。
      灯光映在秦述眼中,没有半分暖意,只剩一片黯淡。
      他没心情回家收拾东西。
      沈故离开后,他坐在包厢沙发上,出神地想着事。
      直到八点半,他才下楼。
      坐在沈故的车里,秦述一路沉默。车厢空气冷得像冰,他靠在车窗上,望着窗外飞逝的霓虹,思绪飘回三年前的春末。
      那天热得如同盛夏,秦述站在树荫下,扯着校服领口,对面前的女生说:“有话直说,我还要去打球。”
      女生捏着衣角,小声说:“秦述,上次是我心情不好才提的分手,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不是你的问题,是我们不合适。”秦述叹了口气,“而且我现在不想谈恋爱。”
      女生的手悄悄抬了抬,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秦述看在眼里,没有点破。“那……能把好友加回来吗?”女生的声音带着恳求。
      “算了,我不耽误你。”秦述打断她,转身走向篮球场,指尖无意识地扯了扯校服拉链。
      刺眼的阳光让他眯起眼,抬手挡在额前。就在这时,他察觉到一道目光——不远处的树荫下,有人正静静看着他。
      那目光很深,像一张网轻轻裹住他。秦述下意识瞥去一眼,只记得那人肤色很白,眼神很冷,有些面熟。
      “大概是她的哪个追求者吧。”秦述当时心想,并未再多留意。少年人的骄傲,让他不屑于在意陌生人的注视。
      那时的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三年后,自己会被那个树荫下的男人逼到绝境,签下如此屈辱的契约。
      车窗外的霓虹流光般掠过,秦述闭上了眼睛。人生第一次低头,竟是这样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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