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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赌约 ...

  •   沈院,晚九点整。
      车子驶入庭院时,秦述第一次看清了这座传闻中的宅邸。
      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一座精心设计的现代艺术品。灰白的主调,凌厉的线条,巨大的落地窗像无数只冰冷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来客。
      庭院中央的喷泉流淌着细碎的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故就站在主宅门廊下。
      他换了身衣服,简单的黑色毛衣和休闲长裤,没了西装革履的正式感,却更显身形挺拔。金丝眼镜也换成了更居家的细边款式,但眼神里的冷意丝毫未减。
      “很准时。”沈故说。
      秦述下车,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扑面而来。他下意识缩了缩肩膀,这个细微的动作没逃过沈故的眼睛。
      “冷?”沈故问,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还好。”
      沈故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屋里走:“跟我来。”
      秦述跟在他身后,穿过挑高的大厅。极简风格的装修,冷色调,家具少而精,处处透着“昂贵”和“疏离”的气息。
      墙上一幅巨大的抽象画色彩狰狞,像某种无声的示威。
      “你的房间在二楼。”沈故踏上旋转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他推开一扇门。
      房间很大,带独立卫浴和阳台。风格一如既往的简约,但床品是柔软的浅灰色,看起来还算舒适。落地窗正对着庭院,此刻窗帘拉开着,能看见远处城市的灯火。
      “缺什么跟兰姨和老周说,老周是这里的管家。”沈故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的意思,“明天司机会送你去学校。课程表发我一份,我需要的时候,你得在。”
      秦述把背包放在地上:“周末呢?”
      “周末必须回沈院。”沈故看着他,“平时你可以住校,但如果我有安排,随叫随到。”
      “知道了。”秦述说。
      沈故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却又在门口停住。他回过头,目光在秦述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
      “秦述。”
      “嗯?”
      “记住你现在的身份。”沈故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千斤的重量,“从你签下名字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的人了。守我的规矩,尽你的义务。”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神深得像潭:
      “别挑战我的耐心。”
      秦述抿了下唇,垂下眸,没说话。
      “浴室在左边,洗漱用品都有。”
      秦述“嗯”了一声,门被轻轻关上。
      秦述站在原地,直到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被灯光照亮的喷泉。水柱起落,在夜色中划出晶莹的弧线,美得不真实。

      沈故没上学了。
      沈家那场事故来得突然,什么都没来得及准备,沈家本家三口人,全部丧生。
      沈故作为法定第一顺序继承人,继承了沈家所有产业。高三下期刚开学不久,秦述便听身边朋友说,沈故便退了学,到沈家学习产业管理。

      浴室里果然一切齐备,连睡衣都准备好了——柔软的真丝,尺码分毫不差。秦述拿起那件睡衣,指尖抚过光滑的面料,突然觉得很累。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他快速冲了个澡,换上睡衣,躺到床上。床垫很软,被子轻盈温暖,可他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今天发生的一切:父亲的哀求,沈故冰冷的眼神,那份摊在桌上的合同,还有自己落笔时颤抖的手。
      做我的情人。
      一年。
      三百六十五天。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去。
      门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秦述的身体瞬间绷紧。他盯着那扇门,屏住呼吸。
      门把手转动了。
      沈故推门进来,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他走到床边,俯视着秦述。
      “装睡?”他问,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秦述睁开眼。
      黑暗中,两人无声对视。沈故的眼神很沉,像酝酿着风暴的夜空。秦述看不清他具体的表情,只能感受到那道目光的重量。
      “怕吗?”沈故又问。
      秦述没说话。
      沈故在床边坐下,床垫微微下陷。他伸出手,指尖触上秦述的脸颊,动作很轻,却让秦述浑身汗毛倒竖。
      “秦述,”沈故低声说,气息拂过秦述的耳廓,“这才第一天。”
      他的手指下滑,停在秦述的脖颈,那里因为紧张而脉搏狂跳。
      “往后的每一天,”沈故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恶魔的低语,“你都会像现在这样,活在我的掌控里。”
      秦述的呼吸乱了。他知道沈故想干什么。
      他想推开沈故,想骂人,想逃离这个房间。可身体像被钉在床上,动弹不得。
      沈故的手继续下滑,探进睡衣领口。秦述猛地抓住他的手腕,指尖用力到泛白。
      “沈故……”他的声音发颤,“别……”
      “别什么?”沈故反问,手腕一转就挣脱了他的钳制,反而将他的手按在枕边,“合同上写得很清楚,秦述。满足甲方合理需求——这就是你现在的义务。”
      他的另一只手抚过秦述的腰侧,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三年前你甩开我的时候,”沈故低头,吻落在秦述的锁骨上,声音含糊而冰冷,“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秦述闭上眼睛。
      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他能闻见沈故身上越来越浓郁的雪松香,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能听见自己心脏疯狂撞击胸腔的声音。
      还有绝望。
      冰冷的、铺天盖地的绝望。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的人生将彻底改变。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沈故离开后,秦述仍闭着眼,把脸偏向另一侧,只觉得整颗心直往冰窟里坠。
      万千情绪翻涌,那些无处安放的难过、委屈和细密的刺痛,最终凝成两滴水,落进月光下最静的潭中,荡开一圈圈涟漪。

      次日清晨,沈故用完早饭,问起秦述。管家试探着说:“还没起,要不去看看?”沈故沉默片刻,推门进了房间。
      “秦述,起来吃早饭。”他站在床前。秦述整个人蒙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沈故皱了皱眉,伸手掀开被子,掌心贴上他额头:“不舒服?”
      秦述猛地拽回被子,闷声低吼:“滚!”
      这一声刚落,老周摸了摸鼻子,视线在两人之间悄悄打了个转——这是闹脾气,还是另有心思?
      沈直起身,朝老周递了个眼神。对方会意,转身带上门离开。
      沈故拿出手机,一边拨号一边走出房间,将门虚掩着,独自往露台走去。
      “许延,来沈院一趟。”
      许延是沈故的发小,也是他的私人医生。两人交情甚笃,电话挂了不到十分钟,人就匆匆赶到了。
      “谁不舒服?”许延一进门就急着问,目光先落在沈故身上,又扫过旁边几人,见都无恙,不由得“咦”了一声,看向沈故。
      沈故抬了抬下巴,示意楼上:“次卧。”
      许延愣了一下,凑近他压低声音:“你把裴落带来沈院了?”
      沈故没什么表情地推开他:“不是。上去看看,我还得去公司。”说完便转身进了电梯。
      “不是裴落,那能是谁……”许延嘀咕着,快步跟了上去。
      秦述抬手抵着额头,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头疼。听见有人进来,他皱着眉把脸转向里侧,声音沙哑:“出去。”
      许延顿住脚步,连忙走近,语气温和:“别急,让我看看……嗯,是有点烧。”
      他取出体温计,刚掀开被子一角,瞥见秦述颈下一片泛红,又轻轻将被子盖了回去,依旧轻声哄道:“来,量个体温,张嘴。”
      看过体温计,他点点头:“发烧了,吃点退烧药和消炎药就好。”
      沈故侧过脸,示意老周端来温水。等秦述服了药,几人便退出房间。
      许延憋了半天的疑问终于压不住,他一手拍在栏杆上,几乎凑到沈故面前:“那人是谁?你怎么把人弄成这样?昨晚喝了多少?”
      沈故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目光掠过许延扣在栏杆上的手指:“秦述。没醉。”
      “秦述……”许延低声重复,随即倏然睁大眼,“秦述?!你们学校那个状元?你们怎么……”话没说完,他突然捂住嘴,像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抬头。
      沈故的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栏杆,发出规律的轻响:“情人。有什么问题?”
      许延向后靠上栏杆,低头摸出烟盒,咬住烟含糊道:“你不是喜欢裴落吗?怎么突然养起情人来了?不怕裴落知道?”打火机的光一闪,他看见沈故喉结微微滚动。
      沈故垂眼望着庭院里的喷泉,水花在阳光下碎成一片银箔:“他知道也管不着。不过就是逢场作戏。”
      许延忽然从栏杆边直起身,夸张地比出两根手指:“行,你心里有数就好。”

      秦述醒来时已近黄昏。厚重的窗帘将房间滤成朦胧的水墨色,只有一缕金芒从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块菱形的光斑。
      他眯着眼适应昏暗,目光触到陌生的天花吊灯时骤然清醒,刚想坐起,下身一阵酸软,又跌了回去。
      身体像是被拆开重组过,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酸涩的抗议。
      他盯着天花板上简约的嵌入式灯带,花了足足十秒钟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沈院,沈故的领地,他用一年自由换来的牢笼。
      他扶着床头柜勉强站直,从衣柜里随手扯出两件衣服,转身进了浴室。
      浴室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锁骨处有一小块暗红的痕迹,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秦述伸手碰了碰,细微的刺痛传来,像在提醒他昨夜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扑脸。冰凉的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带走些许混沌,却带不走那种黏在皮肤上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
      雪松木香。无处不在。

      下楼时,沈故已经坐在餐桌前看平板电脑上的财经新闻。
      他换了一身深蓝色西装,白衬衫领口挺括,金丝眼镜后的眼神专注而疏离。晨光透过整面落地窗洒进来,在他身上镀了层浅金色的边,看起来像个优雅的精英,和昨夜那个将他按在黑暗里、声音沙哑说“这才第一天”的男人判若两人。
      “坐。”沈故头也没抬。
      秦述在他对面坐下。兰姨端来餐食:煎得恰到好处的太阳蛋,培根微焦卷边,配一小碗燕麦粥和新鲜切好的水果。很西式,也很沈故的风格——高效,精确,没有多余的温度。
      她对秦述露出一个亲切的笑,轻声道:“先垫垫吧,晚餐还有一会。”
      秦述对她颔首回应。
      “课程表。”沈故放下平板,伸出手。
      秦述从手机里调出截图,发过去。
      沈故扫了一眼,点点头。
      空气沉默下来,只有餐具轻碰的细微声响。
      秦述食不知味地吃着,能感觉到沈故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那种审视的、评估的视线,像在打量一件刚到手的新物品。
      “脖子,”沈故忽然开口,“遮一下。”
      秦述下意识抬手捂住锁骨。沈故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深蓝色丝绒小盒,推过来:“戴上。”
      盒子里是一条简约的铂金项链,吊坠是抽象几何图形,设计感很强,也很中性。秦述拿起项链,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
      “我自己有……”他试图拒绝。
      “戴这个。”沈故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送你的,你就得戴。”
      秦述抿紧唇,不再说话。他解开项链搭扣,冰凉的链子贴上皮肤,吊坠恰好垂在锁骨那块痕迹上方,像一道精致的封印,宣告着所有权。
      沈故似乎满意了,重新看向平板:“在学校,注意分寸。不该说的别说。”
      “比如?”秦述抬眼。
      “比如我们真实的关系。”沈故终于抬起头,直视他,“对外,你是秦家少爷,我是看在往日情分上拉秦家一把的合作方。私底下……”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你清楚自己的位置。”
      秦述握紧了手里的叉子,金属硌得掌心生疼。他深吸一口气,把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咽回去,只低低应了声:“嗯。”
      往日情分。
      这个词像根刺,猝不及防扎进心里。

      高三,图书馆三楼的自习区。
      那天大扫除,秦述和陈进、庄闲挤在靠窗的卡座。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庄闲突然压低声音说:“我靠,何琳!”
      秦述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隔着书架缝隙,看见何琳正在擦书架。那个两个月前求他复合、被他用照片证据怼哭的前女友。他扯出一抹冷笑,没说话。
      “何情那家伙还来找过你麻烦吗?”陈进问。
      “没,他还敢来?”秦述语气桀骜,“老子答应他的赌注都做到了,再来我直接找人揍他。”
      他说的是高三开学前那个荒唐的赌局——他与何情打赌打赌,对方要求他和沈故谈一个月恋爱然后将其甩了。
      后来赌约到期,他却拖了三个月。庄闲当时调侃:“秦哥,不是说好一个月就结束吗?这都快三个月了。”
      秦述的笔尖在练习册上顿了顿,墨点洇开一个黑圈。
      “急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等奶茶店那笔奖金发完再说。”
      他偷偷给沈故兼职的奶茶店老板塞了一万块,让老板分两个月,以“优秀员工奖金”的名义转八千给沈故。那是他能想到的、最不伤沈故自尊的“还钱”方式。
      那时他以为,沈故对他好,他得用钱还。两不相欠,才能心安理得地结束这场始于赌约的关系。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说话时,书架另一侧,沈故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抹布,指尖攥得发白。
      后来秦述收到沈故的消息,只有六个字:出来,我在隔壁。
      他走出去时,走廊尽头的夕阳把沈故的影子拉得很长。逆光看不清表情,秦述刚走近,手腕就被沈故猛地拽住,力道大得惊人。
      他踉跄着撞在墙上,后脑勺传来闷闷的疼。下一秒,沈故的吻就落了下来,带着薄荷糖的清凉,又裹着股绝望的滚烫,像要把他生吞活剥。
      “你疯了?这有监控。”秦述喘着气推开他,用袖子擦嘴角。
      沈故的眼神里透着无限真诚,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卑微的祈求:“不分手好不好?”
      秦述突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撞来撞去,格外刺耳:
      “沈故,我是商人之子,咱们都谋利益。你拿什么跟我谈?你兼职赚的那几千块?”
      他看着沈故的脸瞬间煞白,像被抽走了所有血色。
      那一刻,秦述心里那块叫愧疚的坚冰裂开一道缝。
      可少年人愚蠢的骄傲和莫名的怒火烧光了所有理智,他把对家庭的不满、心里的不甘,全发泄在沈故身上。
      后来沈故把那一万块原封不动转了回来。秦述又固执地转了三万回去,随即拉黑了沈故所有联系方式,像要斩断这段让他窒息的过往。
      他以为这样就能两清。
      现在才知道,有些债,不是钱能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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