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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余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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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什么呆?”
沈故的声音把秦述从回忆里拽出来。他抬起头,发现沈故不知何时已经吃完了,正靠在椅背上看他,眼神探究。
“没什么。”秦述低头,快速吃完剩下的餐食。
沈故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我给你请了今天的假,好好休息。”
他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向秦述:“项链,记得戴好。”
说完,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大门外。
秦述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锁骨下的吊坠。金属被体温焐热了,可他还是觉得冷。
饭后,他回到房间,再次观察着这间房间的布局。
和他自己的房间有八九成相似。
他慢慢走回床边,拿起那部安静的手机。漆黑的屏幕映不出眼底的情绪,只照见一片茫然。
早晨醒来时,消息提示还密密麻麻地跳,现在却一片死寂。
秦述垂眸翻找,睫毛在床头漏进的光里轻轻颤动,落在屏幕上的细小阴影,像极了他眉眼间散不去的寥落。
忽然,屏幕亮起——电量不足的提示跳了出来,刺得他眼睛发涩。
他侧身拉开床头柜,指尖碰到冰凉的充电线时,竟像握住了一丝冰凉的希望。给手机插上电,他又低头继续翻。
直到未读消息数从“99+”变成“1”,那个扎眼的红点终于消失,他也没等到秦母常婉或秦啸明的名字。
秦母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三天前。往上翻,每一通语音通话的发起方,都是他自己。
秦述指节渐渐泛白,连骨节都绷着劲。他深吸一口气,拇指却像不听使唤似的,又向下划了一次——仿佛多划一下,就能等到那条盼了许久的消息。
“这群人……”他在心里低骂,齿间磨出冷意。
秦家遇困时他们躲得远远的,连句问候都吝啬;如今沈秦合作的消息在A市传开,这群人又纷纷贴上来,话里话外都是关切和试探。
沈家的援手像投进死水的石头,那些曾冷眼旁观、甚至落井下石的,现在反倒怕秦家真能翻身,急着来探虚实。
秦述嘴角扯出一点冷笑。面上的虚情绕来绕去,倒不如直说来得痛快。
可看着消息列表里那些欲言又止的头像,他心头忽然一沉:沈故……没把那晚的事说出去?
若真想羞辱他,公之于众不是更简单?还是像昨夜那样,非得等他亲口说出来才行?
“去你的。”秦述脸色沉下来,指尖重重戳进联系人列表。
顾言的对话框赫然在列,两条语音安安静静躺在那里,一条来自昨夜,一条是今早。他吸了口气,指尖悬停几秒,终究点开了昨夜那条。
少年清亮的嗓音从听筒里流出来,字字却敲在秦述心上:“秦述,你怎么样?我爸说你家那个项目缺人,风险又高。你爸真要走这条路?再失败的话,债务就更重了……哎,我要是早点继承家业就好了,肯定能帮你。我爸太看重利益,又和你爸有过节……不过你放心,要是生活上需要帮忙,尽管跟我说,我养你都行。”
秦述闭了闭眼,指尖顿了顿,又点开今早那条。
顾言语气里满是惊讶:“我靠!沈故怎么和你家签合同了?你们见过了?他是不是……念旧情才帮你的啊?”
“旧情?”秦述低声重复,指尖微颤着将手机倒扣在床上。
哪来的旧情,分明是旧怨。
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当初和沈故那场不欢而散,连“分手”都是他自己单方面说的“和平结束”,如今想来简直像个笑话——人家根本没把那段关系放在心上,只有他自己困在原地。
顾言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从小学就玩在一起,父辈的矛盾从未隔开两人的交情。
秦述一向出色,连顾父都常夸他稳重。顾家的这份心意,算是他陷在泥泞里时,唯一能触到的温暖。
但……
秦述眸光很快沉了下去,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沉默片刻,还是关了手机。
他从书架上抽了本旧书,蜷进书桌下,拧开那盏暖黄色的小灯。
灯光温柔地裹着书页,他试图在文字里寻片刻安宁,可目光落在纸上,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沈故回来了,看见蜷在书桌下睡着的秦述时,脚步顿了顿。
小灯的光晕柔和地笼着他,连眉头都舒展了几分,少了平日里的紧绷。
沈故在床边静静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熄了灯,轻手轻脚地带上门离开。
院子里很快传来汽车引擎声,渐行渐远。
半夜,秦述渴醒了,摸黑倒了杯凉水灌下,倒头又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直到窗外滚过一声惊雷,闪电撕裂长夜的瞬间,他猛地睁开眼——外面已是大雨滂沱,雨点砸在玻璃上,溅开细碎的水花。雷声卷着雨势,一直闹到天亮。
秦述难得早起,洗漱完下楼时,正碰见老周往上走,像是要去叫沈故。
“秦少爷,早饭备好了。”老周笑着招呼,语气热络。
秦述点点头,扶着栏杆慢慢走下楼梯。餐桌上摆着澳门水蟹粥,还冒着热气,旁边是龙虾班尼迪蛋,浓稠的酱汁衬着流心蛋黄,看得人食指大动。
他叉起一块蛋送入口中,状似无意地瞟了眼楼梯口——沈故还没起?昨晚喝多了?
老周也在旁边嘀咕:“怪了,沈总平时从不赖床的,今天怎么还没下来?”
兰姨端着一碗粥走过来,放在秦述面前,擦了擦手说:“他昨晚回来拿了点东西,没待多久又出去了。”
“去哪儿了?”老周追问,带着些好奇。
兰姨瞥了老周一眼,慢悠悠道:“还能去哪儿,去那个叫裴落的孩子家了。”
秦述端着粥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瓷碗边缘的温度仿佛瞬间凉了下去。
他低头喝了口粥,没说话,听老周替他问:“裴落是谁?没怎么听过这名字。”
“就是之前来家里的那个小男孩,戴副眼镜,看着可乖了。”兰姨回忆着,语气里带着赞叹,“沈总还带他去阁楼弹钢琴呢,那孩子弹得真好,我们在三楼都听见了,你当时不也夸了两句嘛。”
“哐当”一声,瓷碗轻撞在大理石桌面上。粥洒出来一些,溅在秦述手背上,他却似未觉,只连忙道歉:“不好意思,走神了。”
兰姨赶紧递来纸巾,又拿帕子擦着桌子:“没事没事,我让厨房再做一碗。”
“不用了。”秦述站起身,脸上挂着歉意的笑,“我吃饱了,先上楼了。”
刚走两步,兰姨叫住他,转身去客厅茶几柜里取了药递过来:“看你脸色不大好,感冒怕是重了,把药吃了吧。”
秦怔了一下,接过玻璃杯时,才发觉自己的手指有些凉。
兰姨已经倒好了热水。他低头吹了吹,喝药时才注意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想来是夜里着了凉,又揣着心事,感冒便加重了。
坐在沙发上等水凉时,秦述望着桌上的药,思绪又飘到裴落身上。
阁楼是沈故的私人领域,兰姨特意叮嘱过不能去,可裴落不仅能进,还能在那里弹钢琴。
沈故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雅兴?喜欢乖巧安静的孩子?那又何必拉着他,用“情人”的名义来羞辱他?
他忽然想起,自己和沈故在一起时,从未弹过钢琴给他听。
好像那时候,也没有机会。
沈故如今这般模样,是不是早已轻车熟路?那些听话的、会讨好的、主动凑上来的情人,又有几个能真的留在他身边?
“我去你的。”秦述烦躁地吹了吹杯中的热水,却忽然泄了气。现在的他,连质问的资格都没有,又有什么立场去评判这些。
兰姨走过来,温和地问:“秦少爷,午饭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准备。”
“不用麻烦了,”秦述站起身,“我中午在学校吃。”
“那怎么行?”兰姨不赞同地摇头,“沈总交代了,您得按时吃饭。这样吧,我让司机一点钟给您送过去,您在车上吃,不耽误时间。”
又是“沈总交代”。秦述扯了扯嘴角:“随你吧。”
他上楼换了身衣服,简单收拾了书包。下楼时,司机已经等在门口。坐进车里,秦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突然有种荒诞的感觉——不过二十四小时,他的生活已经天翻地覆。
九月的暑气仍未消退,槐树上的蝉鸣聒噪刺耳,将燥热又推高了几分。秦述和曾经的两个室友并肩走在人工湖旁的石径上,晨风掠过湖面,总算带来一丝凉意。
“你昨天怎么了?我听说你生病了,严不严重?”一个戴着鸭舌帽、穿着洗得有些发软的白T恤的男生笑着问。
他叫宋裕则,是从小县城一路考上来的,性子踏实努力。家境普通的他还有个弟弟,一个月一千五的生活费在物价高昂的A市过得紧巴巴,平日不少开销都靠着秦述帮衬。
问他为何不申请助学金,他只腼腆地说“不好意思”;至于奖学金,全都寄回家给患白血病的爷爷治病。
另一位室友程时翊是B市人,家境优渥,父亲经商,母亲是业内知名的律师。
秦述轻声回:“没事,就有点发烧。”
“真没事啊?看你脸色这么差。”宋裕则打量着他,目光落在他脖子上,“哎?新项链?挺好看的,女朋友送的?”
秦述下意识抬手捂住吊坠:“不是,就……随便买的。”
程时翊原本觉得挺正常,但宋裕则一提女朋友,他就忍不住问:“我说啊,你怎么上大学也不找个女朋友?”
小径旁的花坛边,一群女生远远望着他们窃窃私语了好一阵,才推搡出一个女生。那女生回头望了同伴一眼,理了理额前的刘海,红着脸朝秦述三人小跑过来。
她停下脚步,指尖紧张地攥着手机,仰起小脸问:“学长,你有女朋友吗?要是没有的话……可以认识一下吗?”
女生梳着俏皮的丸子头,一身白色长裙衬得她干净又娇俏,看向秦述时脸颊绯红,头微微低着,双手在身后紧张地交握着。
秦述的目光瞥向人工湖边的凉亭,声音有些走神:“不用了,抱歉。”
女生抿了抿唇,强装大方地笑了笑:“好的,打扰啦!”
程时翊望着那女生离开的背影,凑近秦述,语气满是惋惜:“这姑娘多漂亮啊,清纯又可爱。就刚才那个问题啊,你都大三了,就没点谈恋爱的打算?”
“没有。”秦述淡声回。
程时翊叹了口气,故作深沉地感慨:“我真好奇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什么样的人才能入你的眼?你看人家宋裕则,都谈第四个了。”
宋裕则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忽然夸张地睁大眼睛:“秦述,你该不会是有家族联姻吧?难不成早就有未婚妻了?”
秦述低低哂笑一声,语气漫不经心:“怎么可能,恋爱自由。”
程时翊指尖敲了敲下巴,忽然追问:“那你高中时谈过恋爱吗?”
“谈过。”秦述的声音轻得像被风吹过。
宋裕则没多想,脱口而出:“你该不会是高中被感情伤了,现在再也不相信爱情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