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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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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士顿的春天来得格外迟,四月下旬树木才抽出嫩芽,周围略有一点春意。
周六的上午,天气出奇地好,卓予承带着褚宁来到查尔斯河畔,租了一艘独木舟。
两人一前一后坐进船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不知不觉间,渐渐划离了热闹的河段,行至一处相对幽静无人的水域。
卓予承坐在后面,看到褚宁瘦弱的肩膀,随着划水的节奏起伏。
他放下船桨,从身后环住褚宁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轻声说:“阿宁。”
褚宁转过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卓予承吻住了。
就在两个人正吻得投入忘乎所以时,
“哐——”
一声突如其来的闷响打断了他们。
船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在水面打转,晃晃悠悠地绕着圈漂向岸边,吓得褚宁钻进卓予承怀里,搂紧了他的腰。
卓予承紧紧抓住船舷,生怕一个不小心船翻了。
褚宁探出卓予承的肩头,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见另外一艘独木舟从侧面撞上了他们的船。
褚宁的第一反应是:完了,肯定是刚才只顾着接吻,船失控撞到了别人。
他正要开口道歉,却听见身后的卓予承低声喊一句:“爸,妈。”
“爸?妈?”褚宁看向卓予承,他好像比自己还慌,顺着卓予承的视线望去,眼前的独木舟上也是一前一后坐着两个人,看起来都是五十多岁的年纪,正嘴角含笑地看着他们。
男人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眉眼和卓予承有几分相像,女人休闲打扮却气质优雅,笑起来嘴角的弧度和卓予承一模一样。
褚宁的手伸到卓予承背后,紧紧揪住他的衣角,尴尬之余,心里竟然冒出一句妈妈在家中常说的话:
“丑媳妇第一次见公婆。”
刚才两个人热吻的样子,被看到了吧?
一定被看到了吧?!
看着墨绿色的水面,他恨不得钻到船底。
卓父看着卓予承:“你这孩子,连着几个星期不回家,原来是在这里谈恋爱。”
“别开玩笑了,”卓母连忙伸手拉拉丈夫的衣袖,小声嘀咕,“小心吓到他们。”
她转过身,脸上换上温和的笑容:“我本来劝他别过去打扰你们,他偏不听,非要划过来打个招呼,这不,真撞上了。”
又朝卓父埋怨:“你说你,这要是把船撞翻了怎么办?多危险。”
“我这是在提醒他们,”卓父推一推鼻梁上的眼镜,看向船上的两个人,故作严肃地说:“真正危险的是你们俩,大白天在船上搂搂抱抱,小心重心不稳翻了船。”
卓予承连忙拉着褚宁正式介绍道:“爸,妈,这是褚宁。”他又转向褚宁,“阿宁,这是我爸妈。”
褚宁红着脸低声说:“伯父,伯母好。”
“阿宁,”卓母一脸温柔:“听阿承说你在叶教授那里读博?”
“嗯。”褚宁点点头。
“既然碰上了,就一起回家吃顿饭吧。”卓母又朝卓予承嗔怪:“怎么不早点把阿宁带回来?”
两艘船在码头分开后,各自还了船。卓父卓母沿小路走着回家,卓予承和褚宁则回到停车场。
坐到车上,卓予承侧过头看着褚宁。
褚宁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一副局促不安的模样。
卓予承忍不住笑笑,拍拍他的肩膀:“别紧张,我爸妈一向很开明,早就盼着你过来了。”
“可我们刚才……”他回想起两人搂抱着接吻,紧张中还带着尴尬,“那样。”
“看到就看到了,”卓予承绞尽脑汁地思索怎么安慰他,“总比撞上我们吵架好。”
“吵架?”他的话突然提醒到褚宁,他问:“我们吵过架吗?”
仔细想想,两人好像从未拌过嘴。
卓予承开过河畔大道,转进一条小巷,褚宁透过车窗打量周围的环境,两旁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古朴典雅的独栋别墅,街道干净而宁静,偶尔能看到有人在院子里修剪花草,路边有人牵着狗散步。
直到这时,褚宁才猛然意识到这里离他的学校很近。
他记得潘岩说过,从公寓去学校的路上,有一条小路,拐进去是一片闹中取静的高档居民区,住的大都是附近两所大学的教授和医院的医生。
难怪卓予承对这一带如此熟悉,意式餐厅、漫画屋……和他现在住的祖屋一样,这里也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车子开到前院,刚一停下,卓予承父母家的德国牧羊犬乔乔便飞奔过来。它看见褚宁时竟没有叫,也没有扑人,而是乖巧地凑上前,用头在他腿上蹭了又蹭。
“哎呀,乔乔今天真乖。”他们到的时候,卓父卓母已经走小路到家了,卓母从屋里出来,笑着说:“前阵子Aiden和Ankica回来,它还冲着他们俩叫半天,吓得Ankica不敢进门。它看到阿宁倒是一点都不吵。”
褚宁蹲下身,摸了摸乔乔的脑袋,乔乔安静地趴在他脚边,黑漆漆的眼睛温顺地看着他,一点也不像凶猛的牧羊犬。
就在这时,褚宁想起一件事情。
那是他和卓予承相识后的第二天,两人在图书馆重逢。卓予承送褚宁回公寓时,途径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绿的间隙,街对面传来一阵狗叫声。卓予承闻声神色慌乱,红灯也不等了,引着他绕到另一条路上。
当时他还以为卓予承怕狗。
进了屋,身边无人的时候,褚宁悄悄问:“你不是怕狗吗?为什么一点都不怕乔乔?”
卓予承表情古怪地看着他。
他这时恍然大悟:“等等……那天那只狗就是乔乔?它叫是因为它认出了你?你慌乱不是因为怕狗,是怕被你爸妈看到和我在一起?”
“反应过来了?”卓予承忍住笑,“我还以为你要一直傻乎乎地以为我怕狗呢?还说要保护我。”
“你……”褚宁有些气恼,“还不是你那时候就对我心怀不轨?要是和普通朋友走在路上遇到你爸妈,你躲什么?”
“好了好了,你赢了。”卓予承捏捏他的脸,“刚才还说不吵架……”
他突然凑到褚宁耳边,压低声音说:“还有啊,乔乔今天这么乖,不叫也不凶,像是早就熟悉你似的……”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嘴角带着一抹暧昧的笑:“大概是闻到你身上我的味道。”
最后几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却撩得褚宁心里又痒又燥。他红着脸推开卓予承:“你能不能正经点!”
饭桌上,卓父忽然问儿子:“去年这个时候,我和你妈晚上遛狗,好几次看到两个人并肩走路,其中一个背影特别像你,是不是就是你?”
褚宁和卓予承对视一眼。那段时间正是他们合写论文最忙的时候,卓予承几乎每天在图书馆陪褚宁,晚上再送他回公寓。
“我们还见过好几次呢。”卓妈妈说,“你爸非要凑过去看清楚,被我拉住了。”
“原来那时候就在家门口谈恋爱,过门不入。”卓爸爸说起儿子来,一点都不留情面。
“真的没有过门不入,”卓予承一本正经地回答,“我每次都刻意绕开,从旁边那条路走。”
这时,褚宁认真地看卓予承一眼。
那段时间,两个人确实还没有在一起,但回想起来,总觉得这场恋爱已经谈了很久。
卓母热情地往褚宁碗里夹菜,“阿宁,多吃点。”
“哦,好……谢谢伯母。”褚宁紧张得耳根发烫。
“阿承啊,最近有没有去看爷爷奶奶?”卓父问道。
“上上周去过一次。”卓予承答。
“下次再去,把阿宁也带上。”卓母望着儿子,“我们上周过去,你爷爷奶奶一直念叨着你们呢。
几年前,得知儿子是同性恋且已经与青梅竹马的陈羽莛分手时,夫妻二人很长一段时间难以接受这个事实,但心里明白这不是可以强求或改变的事,才慢慢说服自己。
然而,当他们忐忑不安地将卓予承的情况讲给他的爷爷奶奶时,爷爷奶奶竟然比他们开明许多。
“只要孙子开心幸福,找什么样的人都没有关系。”这是两位老人当时的原话。
吃过午饭,卓予承父母出门遛狗,家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卓予承带褚宁走进二楼自己的卧室。
卓予承打开房门,站在门口:“小学毕业后,到上大学之前这几年,我都住在这里。”
房间墙壁上,挂满了波士顿红袜队和新英格兰爱国者队的旗帜、签名球衣,超人、蜘蛛侠和指环王海报。
他牵着褚宁的手,来到房间的另一端。
这里一整面墙是一个巨大的书架,上面除了书籍,还陈列着许多卓予承少年时期的收藏和引以为自豪的作品。
有刻着他名字的手工陶艺杯子、红唇形状的墨镜、红袜队的纪念品、装满各式徽章的大玻璃罐、几块形状奇特的石头……甚至,还有一截不起眼的木棍。
褚宁拿起那截木棍,哭笑不得地问:“……这是?”
“小时候去黄石旅游时捡的,”卓予承抬手蹭蹭鼻尖,“当宝贝一样带回来了。”
书架的一角,摆着一本厚厚的相册。
褚宁带着询问的目光看向他。
卓予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犹豫片刻,还是打开了那本封面泛黄的相册。
里面是他从小到大的照片。
相册的前几页,是少年时期的他,眉眼尚未完全张开,清秀中透着青涩,还带着一股少年气的倔强。
再往后的几页照片,大概是卓予承最丑的样子,脸变得瘦长,唇上覆盖一层薄薄的胡须,还带着牙套。
褚宁不禁笑出声来。卓予承也不好意思地笑笑,试图盖上相册,被褚宁制止。
翻到中段,是即将进入青春期的卓予承。那时的他,五官渐渐凌厉起来,喉结初显,身形拔高,眉目也开始沉稳,那个倔强少年抽条成了挺拔少年。
然而也是从这段时间开始,照片里频繁出现一个女孩。
她笑容灿烂,神采飞扬,皮肤晒成健康的小麦色。在沙滩上、球场中、校园里,到处都有她的身影。
卓予承和举止她亲昵,或搂着,或抱着,或背着,或躺在她怀里。
他们一起大笑,一起搞怪,穿奇怪又温馨的情侣装,比着只有本人心知肚明的暧昧手势。
明明早就知道陈羽莛的存在,卓予承也已经将这段感情讲清楚,当看到这些照片时,褚宁的胸口还是疼了一下。
那是卓予承的过去,一段他不曾参与也不曾见证的时光。
他停了停,鼓起勇气,一页一页地看过去。
他看着那个笑着的男孩和阳光下奔跑的女孩,想象着他们彼此陪伴的十年,也曾争吵和解,也曾甜蜜温存。
在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卓予承对他说过的话。
眼前这个温柔细腻、收敛锋芒的卓予承,正是被那些日子磨出来的。
面对卓予承的惶恐和不安,褚宁微微一笑,握住他的手:“放心,我不会介意的。”
“我挺感激你们曾经有过那十年。她让你变成现在这样温柔体贴的人。要是没有她,你恐怕会长成潘岩那样。”
正在公寓里打游戏的潘岩,毫无预警地打了个喷嚏。
卓予承忍不住笑出声:“还真有可能。”
褚宁抬手抚过他脸颊:“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所以,我该感恩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