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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坦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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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节那天树下的压抑与克制,是荒原上洒下的点点火星,只差一个引子,就能形成燎原之势。
周五的傍晚,上了卓予承的车,褚宁以为他们会直接回家,然后……
想到这里,他偷偷看卓予承一眼,脸微微发烫。
然而车子驶过熟悉的路口,并没有转向。卓予承一踩油门,径直往前开去,将他带到了上次过生日的那家餐厅。
“为你补过情人节。”电梯里,卓予承揽着褚宁的腰,在他耳边低声说。
电梯直达顶层,仍然是那个靠窗的位置。
大大的玻璃窗外,波士顿全景尽在眼底。查尔斯河像一条黑色的绸缎,对岸的剑桥灯火闪烁。
法式晚餐精致奢华,丝毫不逊于卓予承过生日那次。
“太隆重了。”褚宁小声嘟哝。
卓予承放下刀叉,把手覆在褚宁手上,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说:“我们的第一个情人节,我想好好和你过。”
褚宁的眼眶一热,用另一手盖住卓予承的手:“我也是。”
吃完饭回到家,卓予承先去洗了澡。趁褚宁洗澡的间隙,他熄灭了屋内所有的灯,将几盏蜡烛高低错落地摆放在卧室的角落里。
褚宁洗完澡走出来,穿着宽松的睡衣,头发还有些湿。他一边用毛巾擦着头,一边疑惑地环顾四周:“怎么关灯了?”
下一秒,他看到点点烛光和站在烛光中的卓予承。
睡衣和毛巾都掉在了地上。
压抑许久的温柔在空气中燃烧,变成一团引子,投落在早已遍布火星的荒原上。
大火瞬间燎原。
褚宁觉得自己像一条鱼,被抛向远远的云端,又被拽入无边的深海。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
这时,床头柜上手机突兀的震动把他从云端拉回现实。
褚宁拿起手机,正想要挂掉,瞥一眼却愣住了,是妈妈从国内打来的。
卓予承注意到手机屏幕上的“妈妈”两个字,带着询问的目光看着他,正要停下来。
褚宁把手机扔到一边,手指抓紧他的肩膀,嘴里咕哝着:“别停……”
可是妈妈似乎执意要找到他,手机的震动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持续不断地响起。
卓予承终于坚持不住,无奈地停了下来,泄气一般伏在他身上。
褚宁满脸绯红,拉上被子盖住自己,靠坐在床头,接通了电话。
“妈妈。”
“褚宁啊,怎么才接电话?妈妈打了好多遍,生怕你出什么事。”
“没事儿,妈妈,我刚才……在洗澡,没听见手机响。”褚宁随口说了个谎,脸更红了。
“怎么嗓子哑成这样?生病了吗?”
“我……有点感冒。”褚宁满面羞惭,只好编个理由,恨不得找个缝钻进去。
“啊?感冒了?几天了?吃药没有……”
“妈妈!”褚宁慌忙打断她:“我没事儿,就是着了点凉,吃过药了。”
卓予承正要回避,褚宁拉着他的手,示意他不用走,接着和妈妈聊,只想赶快聊完。
“你学习忙不忙啊?吃的好不好?衣服够不够穿?波士顿气温很低,可千万别再冻着……”
从读书学习到吃穿住行,沈苏荟叮嘱了半天。
熊熊燃烧的烈火突然遇到一场旷日持久的大雨,熄灭到连烟都不剩。
卓予承默默穿上衣服,给褚宁也披上一件上衣,打开台灯,吹灭了蜡烛。
而褚妈妈在电话里,再次聊到褚宁的感情问题。
沈苏荟对褚宁的终身大事十分悲观。她常感慨,要不是当年自己主动,褚宁的爸爸那种老实人恐怕一辈子都不敢开口。她觉得褚家娶到她这样的人,已经用光三代的好运气,褚宁多半没这福气,恐怕要孤独一生。
所以每次打电话,都像是一场沈苏荟对褚宁的恋爱培训。
“褚宁啊,跟女孩子出去吃饭,要主动买单。”
“进餐厅,要知道帮女孩子拉椅子。”
“进门时给女孩子撑着门,人进去了你再进。”
……
面对这些叮咛,褚宁一贯的态度是左耳进右耳出,面无表情地应付过去。但是今天,电话那头,沈苏荟照例发问:“褚宁,有没有对象?”
褚宁脱口而出:“有了。”
他的话一出口,连自己也吃了一惊,好像这话是从心里自动蹦出来的。
正靠在床头翻书的卓予承,闻言抬起头,定定地望着他。
而沈苏荟明显抬高了音调:“有了?哪里的姑娘?有照片吗?”
褚宁的声音则低了下去:“不是姑娘。”
电话那头安静几秒钟,褚妈妈略有迟疑:“不是姑娘,难道是离过婚的?”
没想到妈妈的脑回路是这样的,褚宁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
很快,沈苏荟自我安慰般地说:“离过婚也没关系,只要你喜欢她,她又真心对你好,妈妈都能接受。”
褚宁哭笑不得,余光扫过卓予承,声音更低:“妈妈,不是女朋友,是男朋友。”
“男朋友?”沈苏荟愣了一下,“你的对象是……男的?”
卓予承也一愣,没想到褚宁这么有勇气。
“嗯。”褚宁点头。
对象是男的……
沈苏荟消化着这个信息,过一会儿,她小心地问:“你是同性恋?”
褚宁坚决否认:“我不是。”
握住卓予承的手,他补充道:“只是我喜欢的人他恰好是个男的。”
带着被接受和被肯定的感动,卓予承反手握住褚宁的手。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沈苏荟有点懵。
喜欢的人恰好是个男的,但又不是同性恋,这时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她想了想,似乎有所悟,于是问:“褚宁,你这样找对象,是因为身边的女生太少了吗?妈妈可以找人给你介绍的。”
“妈妈,不是的。”见妈妈越想越离谱,褚宁慌忙澄清,“我只喜欢他。”
沈苏荟默不作声,褚宁硬着头皮接着说:“您不是常说,不求我有多大功名,只想我快乐开心吗?跟他在一起,我就很开心。”
褚宁的话她并没有听进去。此时此刻,她的大脑一片混乱。她曾设想过儿子的感情和婚姻的一百种可能,连孤独终老都想过,唯独没有想到,他的对象是个男的。
知道儿子不是一个主动的人,对他在这段关系中的位置,尽管已经有一种设想,她还是鼓足勇气问:“你们已经在一起了吗?那你是?”
褚宁知道妈妈想问什么,他看向卓予承,隐晦地回答:“他把我照顾得很好。”
沈苏荟明白了。
褚宁的每个答案都像一个石头压在她的胸口,让她喘不过气来。她长长地叹一口气:“褚宁,妈妈不是不开明的人,只是怕你受伤,怕你染上不好的病……”
“妈妈……”
“褚宁,你才二十岁,你这一辈子……”沈苏荟忍不住哽咽起来,再也说不下去。
“妈!”褚宁的眼里闪烁着泪光,“可我喜欢他。”
“你让妈妈好好想想。”沈苏荟说完,挂断了儿子的电话。
她抱着靠垫坐在沙发上发呆,刚刚发生的一切仿佛做梦一般。
没想到,这一年半的时间里,儿子变化这么大。
从前他只知道学习,对情事一无所知,天真得像一张白纸。现在,儿子不光恋爱了,还找了个男朋友,而且……
她开始后悔让褚宁出国留学。
这边,褚宁挂了电话,屋子里一片寂静。
卓予承一直在他旁边,刚才的对话,他全听见了。电话挂断,他靠过来,把褚宁搂进怀里。
“阿宁,对不起。”卓予承揉着他的头发。
褚宁只是将头埋在他的胸口,一言不发。
“让我去跟阿姨说,好不好?”
褚宁抬头看他,很依赖地点点头。
“来,你坐这里。”卓予承扶他靠在床头坐下。
他坐到床边,在心里组织好语言,拨通了褚妈妈的电话:“阿姨,您好,我是褚宁的男朋友。”
“你……好!”沈苏荟在电话那边愣住,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阿姨,请允许我介绍一下自己。”
“哦……好的。”
“我叫卓予承,比褚宁大九岁,毕业于哈德医学院,是一名外科医生。我的祖父是台湾移民,父母都是医生,我们生活在波士顿。我还有一个姐姐。”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他停了一下,继续说:
“我和褚宁是在实验室聚会的时候认识的,是我先追的他,要怪都怪我。”
褚宁握住卓予承的手,拼命摇头。
“在认识他之前,我有一个交往了十年的女朋友,我们分开也是因为我的性取向。我是褚宁的第一个男朋友,他也是我的第一个。”
“从认识他的那一天起,我就想照顾他一辈子。如果有一天他厌倦了我,想离开,我会随他去。但只要他还愿意留在我身边,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对他不离不弃。”
电话里传来褚妈妈的声音:“小卓啊,我和他爸爸,都没想到他会找男朋友,但我们也知道,感情的事不能勉强,我们也没有资格让你们分开。只是,我们一时间还接受不了,请你给我们时间。”
挂断电话后,褚宁抱着枕头,内疚又慌乱,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知道,这种局面下,妈妈的担心和顾虑难以避免,但她还是努力克制了情绪。
而卓予承……他一向低调,耻于炫耀自己的学历和出身。可这一次,为了赢得妈妈的认可,他说出了那些最世俗的话。
夜深了,卓予承扶他躺下,关掉了所有的灯。这一次,他们什么都没有做。褚宁侧躺着,卓予承从背后搂着他,下巴抵着他的肩。
“阿卓。”
“嗯?”
“你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哪些?”
“无论发生什么,都对我不离不弃。”
“嗯。”
“我记住了,将来你不要耍赖。”
“我不会。”
……
“阿宁。”
“嗯?”
“我还要照顾你一辈子,一直把你照顾得很好。”
“我知道。”
……
月色温柔地洒进房间,洒在他们的肩头。他们的呼吸声交错着。
过了许久,褚宁问:“阿卓,你睡着了吗?”
“没有。”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卓予承停顿片刻,“我在想我们的以后。”
褚宁抚摸着胸前卓予承的手臂:“我们的以后会是什么样的?”
卓予承的下巴在褚宁的肩头蹭了蹭,语气像是在呢喃梦境:
“我想和你住在海边的小屋,
推开门就是沙滩和大海,
晚上看星星,
早上看日出。”